第33章 夕阳之下(5月29日修)
“我才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夸你有长进,怎的这几日,手法倒是拙劣了?”
乌木马车内,伯父袁之叙端坐其上,闭目养神。
对面的袁宋轻笑出声,懒懒往后一靠,这才开口道:“伯父说的什么?侄儿倒不明白了?”
袁之叙哼了一声,继续闭目:“不明白?我看你明白的很。各个庄子都派人搜了个遍,如今找不到人,便为丫鬟一掷千金,闹得满城风雨,迫我来寻你。”
“伯父既然明白,还不快把庆余还我,好让侄儿安心陪您回京。”
袁之叙此刻若是睁开双眼,便能见到袁宋那双凤目俱是寒意,只可惜,他没有。
“我已同你言明,待你上京后,人随后便到。看你如此情急,不如明日便随我启程,待国史编纂一职定下,我心安,你心也安。”
说罢,袁之叙才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他撩起车窗帘子,道:“原打算这些时日慢慢同你将朝堂之事说个清楚,看来是来不及了,你且随我回府,其余的,返京路上再谈。”
……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袁宋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最了解他的,正是伯父。他知道他曾经逃避的是什么,如今,压抑不住的又是什么。
只是,他不愿被给予。
他向伯父告辞,转身之际,忽听伯父说道:“事既已定下,你的婚事也应提上日程。待上京后,你伯母自会替你相看。只有成家立业,这仕途才能走得顺遂。”
说到此处,袁之叙停了片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道:“你那个通房就别带去了,今日这一出,若给有心之人知晓,参你我一个家风不严,虽不能伤筋动骨,却也落得一身虱。”
“明日启程后,便让寅儿媳妇把她与老三院里的那个一同发卖,日后若真有人拿此说事,也好歹有个处置的说头。”
袁宋身形一滞,唇角几度上扬,却始终未能如愿,他索性不再继续,而是冷道:“不过一个通房而已,伯父想怎样便怎样,只是侄儿还是得说道一句,这些皆为后宅之事,伯父未免过于小题大作!”
“时候不早,侄儿先行一步!”说罢,便大步而去。
与此同时。
喜登与树风不敢频繁出门,便一左一右地守在内院门后。他们时不时将耳朵贴在门上,只为听那外头的声响。
朱瑜在屋前站了半晌,终是默默退回了内室。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打开那扇柜门,开始用心归置起六爷的衣袍,就像从前在家中,为父亲整理衣物那般细致用心。
一件又一件,直裰、道袍,各式常服依序重新挂好,新裁的、半旧的,她一件件翻看,把需要缝补的给拣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朱瑜又瞧见那件袖口磨了边儿的天青色直裰,手上的动作才骤然停下。
这件直裰,她分明早已挑拣出来,预备拿去缝补,怎的又挂了回来?
怔愣片刻后,她不再收拾,只缓步走到窗前。
不一会儿,夕阳倾洒,清风入内,一室闷气就此散去。
倚在窗前的朱瑜,望着那西沉的日头,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快步走出内室,急忙打开喜登提回的食盒,果然内里热气全无,饭菜早已冰凉。
她提着食盒,迈出屋门,那西斜的日光便正正落在她的面上。眼前忽地被光亮笼罩,她忙抬起手挡在额前。
可就在此时,内院的门,忽地被人从外一把推开。
门开得突然,恰巧将守在门后的树风与喜登一左一右挡在了门边。
夺门而入的袁宋,抬眼的第一瞬,便瞧见了那立在夕阳下的凌珠儿。
红霞漫天,微风轻拂,清丽的少女,在余晖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起伏的胸膛恢复了平稳的节奏,袁宋停下脚步,不愿惊扰眼前的美景。
即便用手挡着,朱瑜还是被那日光晃得看不清脚下。她低下头,摸索着下了石阶,可就在这时,喜登的一声惊呼:“六爷,您回来了!”令她脚下一歪,不慎踩空。
“小心!”
六爷的声音骤然响在耳畔,朱瑜只觉整个人被一双大掌稳稳托住,高大的身影于转瞬间挡住了刺目的日光,一双凤目便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眸中。
许是方才被日光晃得难受,朱瑜的双眸在与六爷四目相对的刹那,涌出潮意。
袁宋见她那双眸子又似蓄起了泪,双眉一蹙,掌上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
“你——”
食盒打翻在地,洒落的汤汁溅湿了鞋面,让有些恍惚的朱瑜骤然看清眼前之人。
她也说不清是为何,只觉得无地自容,从六爷的搀扶中挣脱后,便急急地向后退了一步。
“六爷怕是饿了吧?饭菜凉了,奴婢这就去灶上给您拿新的来。”
她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却对那溅洒一地的饭菜视若无睹,就连食盒也未捡起,便匆匆出了院门。
话未问出口,便见她仓皇而逃,然而思及伯父所言,袁宋自知时候不多,遂压下思虑,迫使自己收回视线,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冷肃。
“消息打探得如何,可曾发现异样?”
树风连忙应声,同六爷一道进了屋。
“您前脚出府,外院的鸣声便借口去茅房,偷偷溜去了大爷的书房报信儿。期间,天蓝借故寻过他,却被铭辉挡了回去。这鸣声与铭辉,皆是两年前老夫人院里调来的。真没想到,他们竟都是大爷的人。”
“这有何想不到的?”袁宋冷笑一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罢了。”
树风道了声“是”,继续说道:“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人回府报信,先是大爷屋里派人出府,过了不久,大老爷便动了身。”
然而这都不是袁宋想听的,只听他问道:“除了这些呢?就没有其他人出府?”
“有的,三四个大爷的人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便往雁荡去了。我依您的吩咐命人远远地跟着,待回来时,便多了一辆油布马车。”
“好。”袁宋暗自松了口气,道:“总算不枉楼外楼走一遭!”
连日来的大张旗鼓,皆是做给伯父与大堂兄看的幌子。偌大的乐清府,他们既有心藏人,他又如何能找?
虽然伯父面上不显,然而能迫得他临时决定明日返京,袁宋便知自己那一出荒唐戏码奏效。他等的就是他们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喜登,你进来!”
“是,六爷!”
“你与树风好好吃上一顿,今夜,有你俩忙的时候!”
……
朱瑜原想将食盒交给树风或是喜登,却发现这二人不知哪里去了。
犹疑之间,却听屋内一声喊:“你从前在兴化府时,也是这般让朱家小姐忍饥挨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