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了!
沈行之心中有事,舀了几口汤,将粘在喉中的汤圆咽下后,便放下调羹,不再去动。
心中盘算着,是否已将打听来的事尽数说与外甥女听,摊前忽然来了个机灵的小厮,引得他多瞧了一眼。
那小厮显然是见惯世面的,察觉有人打量,不躁不怵,反而大大方方迎上沈行之的目光,微微颔首致意。
沈行之眉目一挑,心中赞许了声:“好家教!”便将目光收回。
待他再抬头时,那小厮已走进楼外楼,沈行之忽然想起一事。
“阿瑜,”他开口道,“舅父只顾着同你说袁家的大房,还未同你提起过他家的二房。”
朱瑜微微一怔,为何舅父好端端地要提起这不相干的二房?
此次卖身入袁府,本就是冲着袁之叙袁阁老去的。
袁老夫人生有二子,袁之叙为长子,因他久居京城,未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故将成婚的两个儿子都遣回老家侍奉母亲。
其长子袁寅如今接任袁家家主之位,处理袁氏一族大小庶务。
幼子袁宁则无甚出众之处。只是近日新添一女,依当地习俗,这位于孙辈之中行三的三爷要携妻带女随父一道进京的。故而朱瑜此番入府,首要之事便是想法子进到袁三爷的院中,这样便能随主进京,届时再多一层庇护。
至于这二房……
只听沈行之唏嘘道:“袁之叙的两个儿子都不是读书的料,他那位侄儿袁宋却天资极佳。从童试起便一路顺风顺水,解元、会元皆如囊中取物。当年,谁都道他状元势在必得,不想殿试之上,却被圣上钦点为探花。”
“登科不过一月,他竟上书自请,说不愿与伯父同朝为官,以避结党营私之嫌。圣上不怒反赞,袁阁老因此更得器重。而袁宋则顺理成章辞了翰林院编修,自此纵情山水,游戏人间。”
“旁人寒窗苦读十余年都未必能得的,他说辞就辞,说弃便弃!”
说到这里,沈行之摇头苦笑:“我与他同年,只是依他那高傲的性子,多半也认不得我。不过此人聪颖非常,入得袁府之后,能避则避,以免叫他瞧出端倪。”
然而,当朱瑜随着牙婆从袁家的角门而入时,便觉得舅父的提醒似乎言之尚早,这袁府远比他们以为的还要难进。
朱瑜低眉垂首,双手交叠,才跨入偏院站好,便听有人道:“刘婆子,这些便是你千挑万选的丫头们?”
话音带着笑,却威压十足,闻声便知,这是府里顶事的嬷嬷。
“吴嬷嬷这是哪儿的话?给咱们袁府送人,可不得千挑万选?嬷嬷您瞧瞧她?”
牙婆趁机将朱瑜从一排丫头中拉了出来,这是舅父使了钱的缘故。
下巴被粗糙的手指猛地抬起,朱瑜也看清了眼前之人。
这位吴嬷嬷,面如白玉盘,耳戴鎏金环,腰间系着把小银剪子,一副干练模样。
直到看清朱瑜,嬷嬷原本挑剔的面容才有了几分和颜悦色。
“叫什么?多大了?”
“凌珠儿,十七。”
这名字,她在心中已默念过无数回。
“瞧着模样不错,是老夫人喜欢的。”
吴嬷嬷起身,眼角因笑堆起细细密密的纹。她走到朱瑜跟前,左看看,右瞧瞧,之后便拉起朱瑜的手摸了起来。
“咦?”仿佛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吴嬷嬷不信似地,又将朱瑜的手抬起,细细瞧了一番。
“这细皮嫩肉的,你家人怎舍得?”吴嬷嬷奇道。
“家中原有个铺面,去岁水灾,父母落了难,舅父舅母便收了那铺面……”
这本是同牙婆说好的说辞,谁知吴嬷嬷听了后,面色却是一沉,“啪”的一下便将朱瑜的手丢下。
“其他人呢,有谁是父母双全的,站出来!”
牙婆同舅父说,袁府老夫人心肠极软,既欢喜聪敏的丫头,也爱模样周正的,若再是个可怜见的,便更容易入她老人家的眼。只要能留下,往后再想法子进袁三奶奶的院子便是。
可眼下,怕是连留都留不住了。
朱瑜只好拿眼去瞧牙婆,牙婆会意,忙将吴嬷嬷拉到一旁,背过身去,低声说起话来。
“嬷嬷,可是我记错了?今次不是为老夫人院里添人?”
她说着,已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
“嗐,”手中忽而一沉,吴嬷嬷心中便有了计较,嘴上却道:“是为老夫人挑人无错,只是你也是常为袁府办事的老人儿,怎的这一回却犯了浑?”
见牙婆一脸不明,吴嬷嬷无奈,只得再往前点了一句:
“老夫人如今盼的是人丁兴旺、子孙满堂,这回又逢六十整寿,自然欢喜有福气的丫头。”
说罢,便挣脱牙婆的手,朝那几名站出来的丫头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吴嬷嬷边瞧边问,一连挑中了四五个。
“行了,今儿就这些个罢,你把其他的先带出府去,再回来算帐。”
吴嬷嬷从襟侧掏出条帕子,轻轻拭去额上的薄汗,指着朱瑜等人,对牙婆说道。
然而,就在她点手之际,褙子下摆微微卷翘的一角落入朱瑜的眼中。
牙婆哈腰应声,转身时却见朱瑜黑白分明的双眸正望着吴嬷嬷,一动不动。
料她心有不甘,正欲劝说几句,便听她喊了一声:“嬷嬷请留步。”
声音清亮悦耳,倒是与往常那些初入府中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的丫头们有着天壤之别。
吴嬷嬷脚步一停,回头望向朱瑜,非但不恼,面上反倒有几分宽和。
“凡事讲究个缘分,强求便不好了。”
“嬷嬷说得是。”
朱瑜经过那选中的四五名丫头,走至吴嬷嬷跟前。只见她低身跪下,从腰间取下一只荷包。那荷包料子上佳,只是有些年头,色泽暗了些许。
“你这是……”
“方才见嬷嬷抬手拭汗,不小心瞧见褙子下摆的卷边露了些许线头。想必嬷嬷事忙劳累,未曾顾及。可巧珠儿带着针线,嬷嬷若是不嫌,我这就给您收几针,不耽误嬷嬷做事。”
吴嬷嬷微微一怔,低眉瞧了瞧自己的衣裳,别说,还真是脱了线。
见嬷嬷没有回绝,朱瑜便从荷包里取出几缕丝线,比了比颜色,挑出一根相近的青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沿着卷边收了几针,又在两端回针固定,原本微微翘起的衣摆便服帖了下来。
朱瑜起了身,连膝下尘土也未来得及拍去,便朝嬷嬷敬道:“嬷嬷事忙,珠儿不敢耽搁,只用平针收了几针,线脚也留的是活线。瞧嬷嬷这石青色的褙子,应是杭绫做的。待嬷嬷空闲下来,请务必交代做针线的姐姐,料子细软,莫用密针,免得伤了丝。”
话说完,朱瑜便行了个礼,重又经过那四五个丫头,回到牙婆身后,低眉垂首,懂事得很。
“多好的丫头,可惜了!”
吴嬷嬷瞧了她一眼,心中暗叹,可终究没再说些什么,只领着选中的丫头们离开偏院。
说不失落,自是哄人的。待吴嬷嬷离去,朱瑜低着首,垂着肩,也随在牙婆身后出了偏院。
路上尽是搬着箱笼的小厮和捧着各式匣子的丫鬟。牙婆瞧这阵仗,忍不住向那引路的小丫头打听:“可是府里来了贵客?”
小丫头却噗呲一下笑出声来:“哪是什么贵客,是咱们府里的六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