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也是后来韩旭才听武镖头说近来京中的镖局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比武大会。他们镖局的镖师带着从他这里买到的刀在大会上同人比试, 三刀就把其他镖师的刀劈卷了!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一传十十传百,传得甚至带了几分传奇色彩, 以至于铺子也因为这些传奇故事, 生意越来越红火。
如今不少镖局都慕名找到他这里,说要买刀。
但并不是所有的镖局都像太平镖局那样财力雄厚, 一听二十两一把刀的价格,因此退缩的也不在少数, 也有些镖局一边心生退意又一边觉得那刀实在是好,于是绕着弯地来打探说能不能卖得便宜些。
自然是可以的, 这也是为什么韩旭一上来就卖二十两一把的刀给太平镖局的原因。
按照镖局的利润收入来说,二十两一把的刀确实是贵的, 但这到底是韩旭做的第一笔生意, 他想要快速在东街站稳脚跟,拿出手的东西一定要足够亮眼,他卖这样的刀不是为了让人知道他卖的东西有多贵, 而是二十两银子能在他这里买到多好的东西。
七八两一把的刀在哪里都能买到, 大家这些年用起来也是大同小异, 只有在走镖时遇到危险才能看出来区别, 可等你看出来的时候, 小命怕是也没了,太平镖局那趟三万两银子的镖不就是例子?说白了,二十两只是噱头罢了,刀的质量才是关键。
这也是韩旭为什么会选中武镖头的原因, 这人愿意花几百两银子来打点关系,一看就是不缺钱的。而京中同等规模的镖局看到太平镖局的镖头对底下的镖师这么好,为了留住人, 就算不乐意,自然也得花这个钱。
贵有贵的好,有些小镖局比不上那些大镖局,陡然见外头换了风气,也想跟着凑热闹,买个十把震震场子。也有些生意不那么兴隆的镖局私下会来跟韩旭讲价。韩旭给他们说了个折扣,再少的话就没办法做了,多少钱的刀花多少的铁和功夫,韩旭心里都是有数的。这事后来不知被谁说给了武镖头听,隔天武镖头送了两坛子好酒来,搭着他的肩膀不见外道:他做兄弟够厚道——韩旭给别人说的折扣,比不上他的九百八十两。
太贵的买不起,也有人退而求其次。韩旭这里也有十四两一把的刀,这是京城市面上最大众的刀价,不算贵。那些人知道韩旭刀好,不缺生意做,买回去之后又想这个价钱的刀,韩旭打起来是不是偷工减料,但拿回去和相同价钱的刀一比,质量也是超出了一大截!
如今这个样式的刀在韩旭这儿是卖得最好的,大家知道质量后,也开始混着买,总之是不缺生意做。
甚至有些忙不过来,工期都已经排到明年了。
如今像是打厨具、换马蹄铁的小活,韩旭都给支到吴师傅那里去了。原先大家还挺不乐意,毕竟都是冲着韩旭的手艺来的,吴师傅谁啊?没听过。
后来一打听,知道韩旭先前就是在这吴师傅手底下干活的,顿时又放下心来。
当然了,宫内承华厩的御马还是得韩旭自己去做,毕竟是皇上特意“照顾”的生意。
韩旭百忙之中抽出一天的空,进了宫。
宫规森严,韩旭一路跟在宦官身后,不敢多看,只知道一路进来时红墙金瓦、富丽堂皇。
承华厩的马都是御马,专供圣上游猎观赏的,数量不多,三十匹左右,且各个毛色滑亮,品种名贵。据引路的公公说,这些马每天要吃四斤的豆,十七斤的草,不止如此,就像冬日鸟儿南飞过冬一样,每年入春之后,这些马还会被送去春山围场吃鲜草,待到秋日时才送回宫中,也就是过夏。
韩旭一边听着一边想,一个七品京官一年的俸禄,怕是只够一匹御马三天的口粮。
闲谈间承华厩到了,同他对接的是这里的圉官,据说是一位很年轻的邓大人。韩旭听公公专程提起这事,稍微留了心,想着这位大人是不是特别出类拔萃,直到见到那人,才发现自己多心了……
一见面,韩旭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工部主事邓科之子邓郃,先前韩旭因为韩璋的缘故,同此人一道吃过酒。
据说此人家中官职不算大,父亲又是个不善逢迎之人,在一众世家公子之中,因此这人不算受人待见。
那会儿韩璋带着他出入酒席诗会,寓意让他多交朋友。
只当时有才学、有身份的看不上他,看得上他的要不是家中官职低微,要不就是些荤素不忌的纨绔。
邓郃在其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家中官职半大不小,又没有什么交好的家族,人虽不着四六却不至于真坏,在纨绔中只能勉强算个“半绔”,表现得颇为“中庸”。
邓郃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韩旭:“竟然是你。”
韩旭才是要说这句话:“你在宫里头养马?”
这话一说,邓郃表情有些僵硬:“……算是吧。”
韩旭看他神色不对,没有追问,让他领着先去看了马——皇上倒也不是白给他生意做,这匹马的蹄铁确实有些年头了,虽然跑得不多,但确实也该换了。一问才知皇上病重后,就没有再骑马了,要不是因为韩旭,皇上根本也想不起来这事。
韩旭点了点头,难怪这匹马今年没有去春山吃草:“看来你当差也不算尽心。”毕竟换蹄铁这种小事还要劳皇上过问,那就是失职了。
邓郃气愤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可以连续两年不用当值了。”
两人相熟,看完马后,约了一道吃酒。
韩旭这才知道邓郃之所以在这里养马是因为邓主事看不惯他在家中游手好闲、招猫逗狗,适逢那时皇上正值壮年又喜欢游猎,还专程让人养了一批马进宫里。而邓郃刚好算是个养马的人才,邓主事便让他去了,这甚至算得上邓主事第一次找人托关系,就为了让儿子去养马。
只可惜这几年圣上身体不好,也渐渐不再喜欢骑马游猎,原先还算光鲜的官职,一下被人忘在了脑后,连邓郃自己也不想说出去,觉得整日围着畜牲转丢人。
但人都是要比较的,原先邓郃还有些自怨自艾,可看见韩旭奉命来修马蹄……他心情又好了一些,散席的时候,还十分豪爽地买了单。
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了,日头沉了下去,剩下的余晖并不刺眼,温宜坐在屋前绣花,眉眼低垂,整个人很安静,几乎和傍晚柔和的光线融在一块儿,侧颜温柔缱绻,美得像是一幅画。
韩旭靠近的时候,温宜没有抬头,而是鼻尖微动,这才看向韩旭,明明是安静的,但眼神里头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鼻子这么灵。”韩旭站在她身侧,见状就笑了,看她也看她手上的绣屏,是寿菊,温祖母快要过寿了。
温宜目光里带了几分小得意,像是扳回一城:“难得有我发现你偷吃酒的时候。”
“没有偷吃。”
温宜不信,他身上的酒味都没散干净呢,然后就看到韩旭从身后拿了一小坛桂花酿出来,放在他面前:“没偷吃,给你带了。”
邓郃说这家的露酒是全京城最好喝的,不然他才不会去。
温宜就着韩旭的手闻了一些,有很清甜的桂花香:“我可以喝了吗?”
这是在说他上回因为她膝盖跪伤之后,收走了摆在暖阁上、从猎户家拿回来的浊酒了,韩旭轻轻扬眉:“还挺记仇。”
“这叫听话。”
“晚上看看就知道了。”
这夜温宜沐浴很早,坐在暖阁上提了提裤腿给韩旭看,意思是瘀伤早就好了,没有留疤,韩旭用手心挨个揉了揉她的膝盖,她的腿很细也白,轻轻一推就晃了,在昏黄的油灯下有些晃眼。
他把桂花酿放在她跟前,也进了净室。
再出来的时候,温宜还坐在暖阁上,手上却多了本书,那模样活像是学堂上最乖的学生,可只需要定睛一看,就能知道她书拿反了。
这是已经醉了。
韩旭走过来,看到那瓶桂花酿几乎见了底。他拿起来,把瓶底的最后一点喝掉,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温宜,见她原是好好看书的,可发现自己故意留的那点酒被人抢走,又只能盯着他看个不停。
“怎么?”
温宜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带了点瞪的意思,像是生气:“你不能喝。”
她不是护食的人,这么开口,叫韩旭扬起眉:“为什么?”
结果下一瞬就听她说:“……这是留给韩旭的。”
这是已经认不得人了,韩旭盯着她的目光深了几分:“韩旭是谁?”
“是我的夫君……”温宜轻晃了下被韩旭放下的小酒瓶,已经一点都没有了,她撑着脸,露出一点惆怅,“你有看见他吗?”说着,转头打量他,“他好像同你一样高。”
“留给他做什么?你自己不喜欢喝吗?”
温宜理所当然道:“喜欢啊,就是喜欢才要留给他。”
夜风从窗边偷溜进来,把纸灯里的芯火吹得晃动了一下,叫韩旭的目光也跟着晃,他抬手想揉一揉温宜的脸,但是被她躲开了,轻声说:“醉了不好。”
他有点贪心,这样的话,想要她清醒的时候告诉他。
“醉时亦醒,醒时尤醉,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其实都很好。”
醉了很好,迷迷糊糊地可以忘记很多事,能安心的睡个好觉。
韩旭将她从榻上打横抱了起来,放在榻上的时候,一只手勾下帷幔,一只手压着她的手,欺身吻了上来,唇瓣相贴地含着她口齿间的桂花香,重复道:“醉了不好。”
喃喃的湿意带着醉人的暧昧,温宜推他,两人就隔开了一息,目光迷离地相视着。
纸灯未熄,透过轻纱帐暖,落进入眼里时,带着月落荷湖的朦胧。
她看了好久,韩旭就问:“我是谁?”
温宜的手指从韩旭的下巴一路向下,滑到了他的下颌、喉结、脖颈、锁骨,最后勾住了他交领右衽的中衣,轻轻使劲,就把人勾了过来,两人重新吻在了一起。中衣系得不够紧,让她的手指就这样从他胸口一路滑了下去,最终停在他小腹的位置,叫他:“韩旭。”
临川先生生病之后,韩识嘉便常住在京郊了,韩思弦每日掰着手指算着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原以为那日给韩识嘉送汤,同他说了几句话后,往后应该就能经常见面了,不想在那之后,再没能见面。
韩思弦心中苦闷的同时又有些懊恼,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同他说那些话——糊名的事,是他自己想做的……她捧着脸坐在窗边,今日晴光好,院子里的草埔绿油油的,她想着那日的事,觉得自己冒着傻气,又想着坊间流传的那些,说识嘉哥哥之所以会糊名,是因为觉得自己答得还不够好……
这究竟是因为对自己才学的自信还是不自信,韩思弦想不明白,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雍容肃穆的侯府竟能养出他这样潇洒肆意的性子……韩思弦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着韩识嘉的身形,觉得他迷人。
正出神呢,底下的婢女又来了,催她说:“宫里的嬷嬷快到椿萱堂,小姐怎的还在?”
韩老夫人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她规矩,据说这人从前同窦嬷嬷在宫中就常以姐妹相称,能得这样的嬷嬷教习,是多少世家出身的姑娘可望不可及的荣耀,老夫人这是看重她呢。
她想着那日堂上,韩老夫人的那句话:凑一个好字。
韩思弦惊慌起身,鹅黄色的襦裙在窗台前一闪而过,像是花丛中翩跹的蝴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