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不朗照, 日未升天。
不至清晨的早风带着薄凉,吹过人的面颊时,带着几分凌冽的寒意。
两人遥相对视, 带着清早特有的寂静。都说韩家大少爷同侯爷不够像, 但当两人站在一块儿时,便会知道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朝露染青苔, 盈盈泛珠光,承恩侯向韩旭走了过去。
韩旭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走近韩益的, 那时候韩益在想什么,他自有心绪, 所以无心去想, 但他现在或许知道了——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
他开门见山道:“您把我接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吧。”
或许也有对亲生儿子的牵挂,但以韩益的性子来看, 就算有, 应该也是了了, 毕竟对韩识嘉, 他也并未有过心慈手软的时候。
犹记得他回侯府不过十日, 便听闻了与温宜的婚事,像是怕他会拒绝,还先一步让温家同意了,这是一定要他和温宜成婚的意思……韩益的局早在那时便已经布好了, 他甚至不需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每个人走到他们该走的地方。
韩旭想着自己刚回府时,从众人口中听到的话, 说侯爷为了找他,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心急如焚,如今看来,不过是这出大戏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罢了。
强征民匠一事,起先不过是件小事,支会余大将军一句便能解决,可韩益却借机生事,呈到皇上面前,既表了余锞的赤胆忠心,又述了侯府的矢忠不二,可谓一举两得,就连韩旭都得了一把御制的锤子,至今还陈在铺子里。
东街不是好做铁器生意的地方,但韩益还是为他置办了,一份赏赐不够,又赐了宫宴,这其中少不了韩益在推波助澜,匠作之事功德太小,不够圣上挂心,可承恩侯府的忠心又岂止在奉上?更在御下。
就像他今日在端午宫宴上说的那样,“犬子平庸,唯有那一点心善,上得了台面。”
他想要的,是皇上记住韩旭的心善吗?
宴席之前,韩旭只答了皇上一言,韩益便出列为他解释,像是怕他的“粗鄙”讨了陛下的嫌,又像是怕他说话不留心开罪圣上,可当时皇上分明没有半点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气恼,言辞间还有夸奖。到了后来,皇上让他射柳,让他作诗,韩益明知他“不会”,可到这时,韩益却成了哑巴,甚至还催促他去做——他既怕他出丑,又怕他不出丑,一面藏拙,一面又提醒众人韩旭是个粗鄙的人,从始至终,自相矛盾。
韩旭回想起他和皇上的那句话闲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虽是无奈可又拿他没有办法,不管是自谦还是什么,皇上听完却心情很好,在明知他三箭未中的情况下还在宴席上一直提起他,他便知道,韩益是在做给皇上看了——怎么才能让皇上相信韩益要把爵位传给他,是老侯爷的遗言,更是韩益表现出来的偏爱。
他像个小丑,被韩益摆布着,他让他跳梁便跳梁,让他粉墨便粉墨,韩益摆弄着他、摆弄着温宜、摆弄着韩识嘉,利用他们反复将自己的忠孝仁义与毫无野心呈在圣上面前。
一个才从民间乡野带回来的儿子利用起来,应该比利用韩识嘉,需要狠下的决心更少吧,毕竟他本就没好失去的,甚至他已经得到够多的了。
这才是韩旭昨日在宫宴上请他“帮忙”的原因,他不介意告诉韩益,他的已经察觉。
也想问,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回来,我确实别有目的。”
韩益声音低沉,像是初晨未至的霜降,他的话没有半句掩饰,似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又或是并未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承恩侯府倚仗陛下才有了今日的荣耀,这些年的明枪暗箭遇到过不知多少,我们是想一辈子追随陛下,可陛下又能被我们追随多久。”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韩旭自然也知道宣景帝前段时日因为病重的缘故,导致春闱迟迟不能放榜。春闱如此大事,都因此推迟了将近一个月,陛下的身子如何,可见一斑。
“你昨日开口,不过是想向我讨一个公道,可我的公道,又该向谁要?”
韩旭看着他。
“你以为先变心的是我们韩家吗?自古君心难测,若不是陛下先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我们何至于此。韩家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如今是恩人要杀我——”韩益整理着自己的袖摆,他看着是这么的妥帖,可话语声中尽是锋利和野心,“大皇子有萧家做倚靠,登基后,势必会对韩家造成威胁,我不过是在早做打算。”
他从韩益的话中听出他早有人选,彻夜未归,怕是已经同人达成了协议:“所以您选了二皇子。”
韩益并不怕告诉他:“说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是啊,韩益的话说得多好听,他为的是韩家,自然也是在为他。
韩益见韩旭并不开口,便知道他是明白的,而相较于面对韩识嘉,他面对韩旭,确实有几分亏欠,许是因为他长这么大以来,自己还从未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又或是别的:“你今日来,不过是觉得委屈罢了,东街的铺子不喜欢?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不用您补偿什么。”韩旭转身,“今日来只是想告知您,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韩益看着他的背影,明明这么年轻,眼睛里却含着魄力、沉着千钧。
在韩益眼里,韩旭没有和他叫板的资格,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儿子,却敢在自己面前掷地有声,叫人知道他所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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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有雨,从卯时便开始下了,落地沙沙。
韩旭坐在廊下,给弓换弦,温宜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一夜未睡,但她没有劝他去睡觉,因为知道他会睡不着的。
雨声快停的时候,韩旭回头看向她,明明没有说话,但温宜知道他想叫她过去。
她过去坐在韩旭身边,袖摆挨着他的,身子也挨着,轻晃着脚。
韩旭从手上分出余光看了一眼她的鞋面,鞋尖沾了雨珠,星星点点、深深浅浅,像是梅花一样:“脏了你又嫌。”
温宜停下了,翘着脚尖给他看:“其实就是想换了。”
韩旭笑笑:“给你买新的。”
温宜又给他看袖子:“衣裳也要。”
韩旭知道她这身衣裳是新的,还是同他那件玄色织金麒麟袍一起做的,但还是说:“都买。”
“最近挣钱了吗?”
“挣不挣的,也不会少了你的脂粉钱。”
温宜看他笑了几次,但笑意都只是在眼底一闪而过,她靠着他,轻声问:“很难过吗?”
韩旭就看了她一眼:“……其实也没有。”
难过承恩侯之所以找他回来,不过是为了利用吗?
又或是难过亲生父亲没有想象中的爱自己?
他确实应该难过的,但是,好像也并没有特别的难过。一定要个真相,也不过是为了确定他们的猜测罢。
韩旭沉默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没有好处,一个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侯爷,为什么要放着自己已有大好前程的儿子不要,而去到穷乡僻壤把他接回来呢?韩益如今这般算计,不过是因为他在他面前不值一提,甚至不配他平等地看待。
可就连韩识嘉如此学识,也没有得到他的平等对待,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韩益高看他一眼呢。
他与韩识嘉,也不知道谁更惨一点。
应该是韩识嘉吧,毕竟迄今为止他一直在得到,而韩识嘉一直在失去。
他是个既得利益者,其实没有立场难过。
“如果没有难过,那怎么才能开心一点呢?”
一句话,令韩旭惊讶得一直看她。
她这话问得含蓄,可眼神并不无辜,这样的话对于她来说,与求欢无异。
韩旭闭上眼,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不想在不高兴的时候,和你做那些会让我觉得快乐的事。”
绕口的一句话,叫人看得出他对她的珍重,也让温宜觉得有时候他其实比自己还像个正人君子。温宜换了建议:“那……要不要出去玩?”
京城繁华,有六街灯火,游人袨服华妆。韩旭很少出来逛过,或者说这么逛过。男人逛街的方式同女子可能真的不大一样,她们总能发现很多他们没见过的漂亮景色。
琪树明霞五凤楼,万户千门气郁葱,长安的十里街灯,便是白日也璀如星河,画舫游船错落着飘行在护城河上,丝竹管乐声声,似是可见绫罗舞衣裙。
端午才过,庙会还没散干净,温宜又带着韩旭去逛了庙会。
她在面具摊上选面具,是红尾狐狸样的,又给韩旭选了个黑狼,她说要给韩旭戴上,韩旭一脸不乐意,但还是弯了腰:“谁说你才到我肩膀的。”
“我自己量的。”
“从眼睛开始量的吧。”
温宜就在面具后面笑了起来,眼尾连着面具上的红色眼影,看起来妖冶又漂亮:“那可能是我长高了。”
两人到庙里求了平安福,韩旭个子高,温宜指挥他挂到最高的地方,这样不会被人换下来,韩旭却说:“你自己挂,明年再长高就再来挂,一年一个,这样就能知道你每年长多少了。”
温宜感觉这人是在取笑他,下一瞬,韩旭突然把她掐腰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又想着是在外头,低声斥他说要下来,韩旭却在下头笑得很开心,催她:“来都来了。”
然后他们的平安福就这样系在了最高处。
这夜两人都睡得很早,韩旭把温宜挤在角落里,呼吸埋在他的颈窝,睡得很快。
温宜的手盖着他的后脑,想着下午系的那个平安福,很高也系得很漂亮,以至于走的时候,让她有些心心念念地回头看了一眼,现在闭起眼,似是还能看到那抹红色在空中鲜艳地飘着,她轻声道:“都平安。”
翌日醒来的时候,韩旭已经不在了,温宜慢吞吞地坐在榻上醒神,直到坐在妆台前,才打起来一点精神,也是梳妆时,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上多了一对玛瑙红的耳坠子。这一看就是韩旭给她戴上了,也不知道他昨日是什么时候买的——
其实就是路过一个首饰摊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的。很亮眼也很漂亮,一看到就让他想起了温宜戴面具时的那双眼睛,有点噬人心魄的感觉,韩旭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以至于连价钱都没问,就跟老板说要买。
是今日凌晨趁温宜睡着的时候拿出来给人戴上的。他的手糙,根本没戴过也没给人戴过这种玩意,清晨还凉快的时候,韩旭就为着研究这个小玩意和温宜的耳洞,把自己弄出了一身汗,怕自己手重,给人折腾醒了也怕给人戳痛了,花了好半天才给人戴上。
明秋听温宜问起韩旭的下落,就说:“小姐,姑爷就这样去打铁了吗?”
温宜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许我们都小看他了,他应该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强大。”
其实韩旭并没有直接去铁匠铺,出门之前还去了一趟韩老夫人那里。
他难得陪祖母用早膳,韩老夫人觉得很高兴,吩咐厨房添了许多菜。
“吃不了这么多。”韩旭劝道。
韩老夫人不满意地看着他:“多什么多,就两个菜,慢慢吃就是了。”
“那我挺着急的,还有生意呢。”
她就知道韩旭不会无缘无故地来,韩老夫人默了默:“你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韩家,你不要怪他。”
这便是在承认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了。
韩旭只道:“立场的事,辩不出对错。”
“……那铺子你要是不喜欢,便不做了。”韩老夫人皱眉,“祖母给你另外寻地方。”
“不用了,那里挺好的,交了租金的,总要挣回来。”
“缺钱的话,就来问祖母要。”韩老夫人不希望孙子这么辛苦,“如今有没有生意?祖母找人去给你捧场……”
韩老夫人找来的人,也不过是订花瓶罢了。
“我应付得来。”韩旭笑笑,“而且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让祖母操心,那也太没出息了。”
韩老夫人一脸不认同:“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长辈对孩子就是这样的,韩旭点头:“知道了。”
“炖的那汤,你要是着急,晚些我让人送到铺子去,你要记得吃。”
前两日因为要参加宫宴的缘故,铺子关了两日,这日韩旭才到铺子里,就听到前门有人在拍门,他支会从阳去开门,结果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他在前头叫自己,韩旭绕出来一看,好些人等在门口呢!
“韩老板,您总算来了!”
“您可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我们永兴镖局的,想跟韩老板您定三十把刀。”
“我们定四十把!”
……
捐钱一事后,来他这里买东西的“钱老板”少了不少,是都怕了捐钱的事,也有一小部分人绕着弯地上门讨说法,都被韩旭用说给武镖头的话给哄回去了。
太平镖局是来他们这定刀,只韩旭不知道的是因为韩旭卖给太平镖局的刀好,京中的几个镖局都想来他这定,还有人开始争相传起韩旭从前在南城的吴记铁匠铺同人合伙做生意的事,说他给马场打的马蹄铁很是厉害,跑了三个月还能又九成新。就连泰丰楼的掌柜也说他家酒楼的厨具都是韩老板给打的,既结实又好用,尤其是那菜刀,砍肉见骨。
其实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但偏偏就是这些话,让人知道开在东街上的铁匠铺不是少爷出来闹着玩的,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生意,还真的有手艺。人们想着这几日坊间传出来的韩公子把贵人们给他送的银子都捐了成安厂和永定河的消息,又知道这人是个平易近人还心善的,于是铺子一下子红火了起来。
韩旭看着外头的人,把一串马蹄铁挂出去,行,生意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