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顾攸宁连忙应了声,便挪到黄梨木小案前,案上有青石砚台和墨锭,这是她往日用过的,她捏起墨锭,又取了清水来。
这么做的时候,她也小心地留意着他的动静,他似乎并没有看自己。
这让顾攸宁略松了口气,她咬了咬唇,对着砚台兑了几滴清水,先润了砚面,等差不多砚面被打湿,才慢慢研磨起来。
她最初动作僵硬,小心翼翼,不过在一圈圈重复的打磨中,墨香缓缓漫开,淡淡的松烟气清冽好闻,她的心思逐渐平静下来。
手上研磨着时,她再次小心地觑过去。
因她是站着的,端王是坐着的,是以她视线恰好从上而下地看到他的面庞。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着端王,此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细长的睫垂下,覆出一片淡薄的阴影,而他的鼻梁竟这么窄,像是突兀而起的冷峻孤山。
他似乎在看什么,在看——
自己的手?
当意识到这点,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仿佛被什么烫到了。
她死死咬着唇,拼命让自己放轻松。
她在老太妃这里做事,她弟弟在暖阁做事,她娘在王府厨房谋差,这些别人眼中欣羡的好差事,都是端王一句话。
他只需要一个眼色,他们家就全完了,甚至连她夫君孙奉安也都完了。
她这么想着间,不知怎么手下一个不稳,墨点竟然飞溅出来,雪白雪白的笺纸上。
她吓了一跳,连忙用巾帕擦拭收拾,谁知道慌乱中,那墨锭险些掉在砚台外,墨点四溅,书案上竟是一片凌乱。
她忙要擦拭,一双手已按住了她的。
那双手指骨分明,修长有力,掌心烫得厉害。
她怔怔地看过去。
淡棕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她的一切。
顾攸宁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忘了。
窗棂外风吹过林梢的声音,混着铜漏的嘀嗒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千万年那么长,刘勘元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气音,带着些喃喃的意味:“我原不想看你,偏生,处处都能撞见你。”
顾攸宁听得越发茫然,她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恍惚中,她感觉到他站起来了,颀长挺拔的身形比她高出整整一头,便是隔着书案,投下的影子也将她严严实实笼住。
他俯首下来。
她如同被饿虎按在爪下的山雀,只睁大一双迷惘惶恐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逼近。
俊美的面庞放大,她却害怕极了。
终于,他的唇缓缓地落在她的上面。
极致的紧绷让每一丝触感都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触的刹那,她浑身猛地一颤,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这时,她听到他沙哑紧绷的声音:“哭成这样?他亲过你吗,他亲你的时候,你也会哭?”
顾攸宁大着胆子,颤巍巍地道:“他是我夫君,殿下不是……”
刘勘元一怔,之后陡然抬手,将她紧紧禁锢住。
顾攸宁胡乱扑腾,却无济于事。
刘勘元在她脸上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咬牙道:“你是会气人的。”
他直接咬上她的唇,比起适才的碰触,这次简直仿佛在发泄,顾攸宁吓得两腿发软,泣不成声。
片刻后,刘勘元喘着粗气,扼住她的下巴,死死地盯着顾攸宁。
她肌肤雪白,粉面蕴着泪光,裹在薄软夏衫下的细腰止不住地颤,可怜至极。
他到底生了些怜惜,咬牙道:“他是你的夫君?你的夫君知道那晚的事吗?知道你怎么在我身下一声一声地叫吗?”
顾攸宁听这话,不敢置信,含着泪,悲愤地道:“殿下,你,你怎可如此?”
刘勘元:“本王若要,你以为你能逃吗?”
顾攸宁颤着唇:“你,你——”
她语不成句,其实心里也明白,他若要如何,她根本逃不得。
刘勘元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如何?”
顾攸宁祈求:“殿下,你饶了奴婢吧。”
刘勘元不容置疑:“不饶。”
说着,他再次吻上她的唇,可怜的唇,剔透薄软,却又哆哆嗦嗦的,她好像被他吓坏了。
顾攸宁自然是害怕的,也想推开他,可是这一次他吻得格外温柔,他将她那两瓣薄软的唇含在口中,并不太娴熟,却细致霸道地吻。
于是顾攸宁在些许痒痛之外,竟也生出一些细微的酥麻来。
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拼命让自己摒弃这种感觉。
可偏偏他还在继续,他在不断地加深着这个吻,舌尖探入其中,有些贪婪地吸取着,顾攸宁只觉自己仿佛要化了一般。
她实在受不了,只能抵住他的胸膛,试着推他,又扭头躲闪。
男人自然察觉到了这种躲闪,他动作停下。
顾攸宁哀求道:“殿下,你贵为亲王,想要怎么样的女子没有,奴婢并不敢违抗殿下,可奴婢身份虽卑微,却也知廉耻,求殿下放奴婢一马。”
刘勘元:“若本王偏不呢?你知道——”
他冷硬的下颌抵着顾攸宁软嫩的面颊:“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全都在本王一念之间。”
这是威胁。
一个亲王面对府中的丫鬟仆妇,他想要就要,都不必多一句言语,可他现在威胁她。
顾攸宁慌不择路,喃喃地道:“殿下想要,奴婢可以侍奉殿下,侍奉殿下一夜,只一夜,只求殿下放过奴婢一家,也放过奴婢的夫家,可以吗?”
夫家——
刘勘元细品着这两个字,心里便泛起一阵阵自厌的情绪。
他竟然在以权势威逼一个弱女子,只为了些许美色。
他陡然放开顾攸宁。
突然得了自由,顾攸宁下意识后退几步,小心地望着眼前男人。
他眸色幽深复杂,神情难辨。
顾攸宁怕极了,她提着心,小心翼翼。
刘勘元冷冷地蹦出一个字:“滚。”
顾攸宁愣了下,之后意识到什么,如蒙大赦,趔趄着扑到门前,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她跑出书斋,亏得这会子太妃往家庙礼佛去,院里的丫鬟媳妇都跟去伺候,满院子冷清清的,没半个人影,只撞见廊下洒扫的小丫鬟春妮。
春妮年方十二三,是个实心眼的憨丫头,正拎着一桶水往拆房去,此时见她鬓发散乱脸色煞白的模样,唬了一跳:“奉安嫂子,你这是怎么了?”
顾攸宁勉强冷静下来,心里却明白,方才书斋的事若是传扬出去,闲言碎语淹死人不说,就是太妃娘娘再宽厚仁慈,知道她惹得王爷动怒,也断断容不下她,只怕就要撵出去,她若被撵出去,她娘她弟还有婆家那一堆人,面上都无光,说不得也跟着吃瓜落。
她只能勉强定住神,扯出笑来:“适才我想着替太妃娘娘找她要的佛经,不留神碰翻了案上的端砚,墨汁洒了一身,偏巧王爷进来撞见,发了好大一通火。”
说着她抬起袖子,给春妮看那蹭上的墨痕:“你看这闹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王爷不喜,回头一句话,就把我撵出府去了。”
春妮听了,唬得脸都白了:“嫂子你怎么这么不当心,这几日王爷来给太妃请安,脸冷得像块冰,院里的人谁见了不是夹着尾巴走路,你偏在太岁头上动土,还正好撞在王爷眼跟前!”
顾攸宁听着,越发害怕,忙一把拉了春妮躲到廊下无人处,低声央告道:“好妹妹,王爷是日理万机的,哪里会把我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说不定转头就忘了,只求你今日见了我这模样,半句话也别往外说!若是传到太妃耳朵里,嫌我毛手毛脚办不好事,定要把我撵出去的!”
顾攸宁原比春妮大上几岁,平日里常照看这小丫头,给她些针头线脑零嘴吃食的,春妮本就是个实心眼的,听她这么说,连连点头:“嫂子你放宽心,我嘴严得很,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你快些找个地方,整理下仪容,别叫旁人看见,又生出闲话来。”
顾攸宁千恩万谢,忙溜到丫鬟们的堆房里,打了汤水,擦拭了身上墨痕,又对着铜镜把散乱的鬓发抿齐,整了整衣衫。
这之后她也不敢往人前凑,只缩在堆房里,缝补了半日的旧衣裳,一直挨到傍晚时分,知道王爷已回了外书房,才松了口气,匆匆忙忙往家赶。
她此时是惊慌无措归心似箭的,可是待走到大门前,她突然顿住脚步。
今日她先是饱受惊吓,之后又提心吊胆躲了半日,还得强作欢笑免得别人看出什么,如今她好不容易挨过去,只想一头扎进房里,蒙着头痛痛快快哭一场,把满肚子的委屈惊吓都哭出去。
可此时站在自家门前,她突然意识到,哪怕踏入门中,那也不是能容她放肆的所在。
事实上,她进入家中,迎着她的只怕是婆婆那张不饶人的嘴,还有孙玉娥,说不得又闹什么小性儿,撅着嘴闷在房里,不是嫌茶冷了,就是嫌饭硬了。
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突然就想嚎啕大哭一场。
她做姑娘时,爹还在世,弟弟也好好的,家里虽不富裕,却也是娇生惯养的,哪里用得着如今这般,受了天大的委屈,连哭都不敢找个地方?
可世上哪有回头路走,如今便是回娘家去,娘家也早不是当年的光景了。
她深吸口气,到底压下心头酸楚,抬脚进了门。
一切果然和她料想得一丝不差,堂屋里她婆婆正叉着腰对着小丫鬟骂天骂地,西厢房的门紧闭着,孙玉娥不知又跟谁置了气。
顾攸宁突然想笑,只觉一切荒谬到极致。
如果人生是一场戏,她只是里面一个最不起眼的可怜角色,可她依然要安分守己地扮演着,让这场戏能继续演下去。
于是她真的笑了笑,上前耐着性子劝住了婆母,又哄了哭哭啼啼的小丫鬟,打发她赶紧去厨房做晚膳,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换了家常衣裳,到婆婆跟前规规矩矩请了安。
等到掌灯时分,孙奉安才从外面铺子回来,一家子围着桌子吃晚饭,顾攸宁依旧和往日一般低眉顺眼的,收拾了碗筷,把婆婆和玉娥那边都安置妥当了,才终于得以回到自己房中。
一进房,她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仿佛泄了气,瘫到了榻上。
这时孙奉安进门了,他一进来便把怀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撂,拿了算盘劈里啪啦地打,这么算着间,抬眼看她趴在炕上不动弹,不免摇头,叹道:“你看你,越发懒了,回来就往榻上一瘫,像什么样。”
顾攸宁将脸埋在手心里,眼神空落落地盯着床榻的帐子,她白日里强撑着精神,应付了所有的一切,一根弦绷了整整一天,如今她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不过她到底没敢放声,只死死咬着唇。
孙奉安见她不理会,又道:“给我倒杯茶汤来,我忙了这一日,口干舌燥的。”
说着,他嘿嘿一笑:“今日正好有一桩大事要和你说,咱们家时来运转,以后就要发大财了。”
顾攸宁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满脑子白日的那一幕,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遇这种事?
孙奉安见她不动,也是纳闷,便起身走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你这是怎么了?又跟谁置气呢?怎么问你话也不回——”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顾攸宁满眼是泪,泪珠儿跟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掉。
孙奉安顿时唬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帮她擦泪:“我的祖奶奶!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是谁欺负你了?你倒是跟我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