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顾攸宁哽咽道:“也没什么,就是今日,今日……”
她说不下去了。
孙奉安见她这般更是心疼,忙拿了干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泪,又软声软语地哄:“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还不成吗?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哪个给你气受了?”
顾攸宁捂着嘴巴哭了好一场。
孙奉安心疼得唉声叹气的,越发温声哄着。
如此好一番,顾攸宁总算止住了哭,这才和他说起王府中的事。
她自然不敢提之前自己和端王有了首尾,只说今日做错了事,倒是被端王一番斥责。
孙奉安听着,不免疑惑,喃喃道:“殿下素来宽厚,并不至于如此……”
顾攸宁红着眼圈问:“你这是不信我了?”
孙奉安忙道:“自然是信你,可只是——”
他叹了声:“我总觉得,殿下不是那种人,我跟在他身边几年,他从不苛待下人的,想必是你赶上了殿下心情不好,惹到了殿下,不过你放心,殿下并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撵了你出来。”
顾攸宁便闷闷地别过脸去。
孙奉安好一番哄着,又说起端王的种种好,最后还提起:“咱们这亲事,说起来当初还是我求了殿下,殿下开的恩,当时殿下还特特多赏了三十两银子呢!”
顾攸宁听着,更别扭了。
她自然知道,当初她不得不嫁孙奉安就是因为上面发了话,她娘得听着,可如今亲耳听孙奉安说,真是格外刺耳。
原来当初,是他点头给她配了孙奉安,如今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他又非来搅合。
他那么大一个王爷,要什么没有,怎么非和自己过不去?
孙奉安还在劝哄着她,她说不得什么,只能硬生生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
孙奉安:“你别多想,明日我若有机会进府,设法见了殿下,探听探听口风,我猜着殿下早忘了这码事了。”
顾攸宁便很轻地“嗯”了声。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他叹了声,道:“况且,咱们家要发财了,我如今凑巧遇到一桩巧宗!”
顾攸宁无精打采地道:“什么巧宗?”
孙奉安:“你可还记得,姜夫人有个表弟,姓李的,之前他来过王府。”
顾攸宁的心顿时一沉:“那位李爷,然后呢?”
孙奉安:“今日我恰好遇上他,他人倒是极好,和我颇为投契,他说安州有一处香铺子,东家姓柳,也是经营多年了,如今这位柳老丈要回乡养老,急着转让铺子,最妙的是,铺子里新进了一批沉香,这柳老丈急于脱手,价格比市价低不少,若是我们能拿到货,一个转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
顾攸宁几乎不敢置信:“这种话怎么能信?人家非亲非故的,好好的凭什么拉扯着我们做买卖?”
孙奉安:“我就知道你又要急了,你听我细说,一则我和李爷一见如故,聊得投机,二则他必也是看爹的情面。”
他爹是王府大管事,是老王爷身边伺候过的,在老太妃和王爷面前也有几分情面,他觉得李士会就是看这一层关系。
往深了说,他也有一些揣测,比如那姜夫人和陈姨娘不睦,争风吃醋,如今陈姨娘得罪了自家,姜夫人就特意拉拢,这也是有可能的。
顾攸宁听得头都大了:“不过几面之缘,到底和他不熟,况且他什么人品,还是好好打听打听!”
孙奉安却倔道:“这可是姜夫人的表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还怕他坑我不成?”
顾攸宁气得血往上涌:“那什么沉香,什么香铺子,更是荒谬至极,若真得好,那些亲朋好友,那些店铺掌柜伙计,哪个不冲上去要,还能轮得到咱们,怕不是个局,专门坑你的。”
孙奉安:“管他是不是局,我先过去瞧瞧,不好咱就不买,你怕什么?”
顾攸宁却是忐忑焦急。
她才从端王那里逃过一劫,正是仿徨忧虑,这会儿听得李士会三个字,简直是噩梦一般。
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固然也得怪端王,可说到底是李士会起得头,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如此?如今李士会好好的又要给孙奉安好买卖做,他必是不安好心,怕不是要构陷孙奉安。
她心里急,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好道:“上次我去王府帮衬着,恰这李家公子也来了,他当时看我那眼神,我总觉得不舒坦。”
孙奉安疑惑:“他调戏你了?欺负你了?你怎么没和我提?”
顾攸宁:“倒没欺负我,光天化日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只是当时他看我那眼神,不干不净的,黏腻腻,我不舒服,我想着他定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得是个寻花问柳的浮浪子弟。”
孙奉安这才松了口气:“你说得对,光天化日的,人家只是看看罢了,你长得好看,人家纳闷,多看一眼怎么了?”
顾攸宁:“你!”
她不敢置信,含泪瞪着他:“你说这话,还是不是个男人?谁家娘子出去是被外面男人看的?”
孙奉安忙哄她:“我只是说说,你别恼,别恼,谁如果敢觊觎我孙奉安的娘子,我第一个揍死他!”
顾攸宁听着只想冷笑,他揍死人家?他敢揍死端王吗?
她若说出那晚事情,只怕他吓得跪在那里!
孙奉安见她愤愤不平,却不以为然,要知道他新娶了她时,新婚燕尔正得意,在往日轮值时难免有些吹嘘,自家娘子如何貌美,如何温柔体贴,他又是如何受用,惹得一众轮值小厮都羡慕不已,他是享受这种欣羡的。
那李士会再是了不得,也不是端王府正经亲戚,也娶不上他家娘子这样的绝色!
可他到底压下这心思,宽慰顾攸宁道:“这药材行的买卖,我如今已经摸清楚门道,不至于掉了别人坑里,你不必操心这个,如今我家娘子要做的就是在福寿园好好干,站稳脚跟,回头咱们发了财,你在福寿园做个管事娘子,回家后咱们也奴仆成群,别人见了喊你一声奶奶,再给我生个一男半女——”
顾攸宁直接打断他的话:“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不是那当奶奶的命,也不敢想,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却不听,你还要我如何?非要我说,那李士会轻薄了我,你就高兴了?”
孙奉安:“问题是人家轻薄你了吗?”
顾攸宁一愣,她能说吗?
孙奉安却是颇为了然的样子,笑叹:“光天化日的,还是在王府里,别人能轻薄了你?你这性子素来娇气,若真有个什么,早就哭天抹泪了,哪等到这会儿才说这个?”
顾攸宁不信他竟说出这种话;“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拿着自己清白冤枉人不成?”
孙奉安:“攸宁,我知道你为我操心,怕我上人家当,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如今我好不容易接了好差,趁着这个功夫,能得些机缘,结果你倒好,竟然为了拦着我说出这种话,我不理解——”
他无奈至极:“你就这么不信我?难道我就是个傻愣子,那么容易被人家骗?”
顾攸宁一时愣住,竟说不得什么。
孙奉安见她面庞惨白,到底不忍心,缓下神情来给她解释:“攸宁,你有所不知,那姜夫人原只是庶出,她家亲戚都不是安国公府的正经亲戚,李士会不过仗着姜夫人这层关系,才能在王府走动,可殿下和太妃娘娘未必拿正眼看他,至于姜夫人那里,她正和几位姨娘争宠,李士会突然来巴结我们孙家,定是想为姜夫人笼络人心,我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的,知道他有求于我,自然不敢骗我。”
顾攸宁哪里听得进去这番话,她扯唇,惨笑一声:“你不信你的妻子,却去信一个外人。”
如今想来,若是自己告诉他端王一事,他只怕也不会信了。
他心里尊贵无双的主子爷,怎么会欺辱他的妻子呢?
——或者说,他下意识选择不信,因为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没法处置,所以对他来说,只有选择不信,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当他这王府的家奴,享用他的月例,甚至得意洋洋于他即将到手的机缘,做着发财的春秋大梦。
孙奉安还要哄着顾攸宁,顾攸宁却有些无力地将他推开:“罢了,我实在有些累了,我想歇一会。”
孙奉安还是解释道:“你怕是不知,那位李爷身边好几个美妾,都是如花似玉的,人家没必要起这个心思,不过你放心,你是我娘子,你说的话我自然记在心里,回头我会留意试探下。”
顾攸宁却已经别过脸去,她完全不再理会这个男人,听他多说一句话她都憋得慌。
孙奉安显然有些没面子,嘀咕了一番,也就躺下。
他是个好眠的,很快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是香甜。
顾攸宁却睡不着,她明明困极了,可意识刚沉入梦中,就会被什么拽出来,于是硬生生地醒来,睁着眼,熬着。
这一刻顾攸宁会有种疯狂的念头,拽醒孙奉安,告诉他一切,看看他恼恨的嘴脸。
可她到底压住了这个念头。
第二日早膳时候,孙奉安兴致勃勃地将提起自己的打算,他娘惊讶之余,仔细盘问了,倒是觉得极好,那李爷可是姜夫人的表弟,和姜夫人来往亲密,姜夫人是有诰命的,孙奉安如果能攀附上这个关系,回头姜夫人得个一男半女,他们家自然也会沾光。
顾攸宁木然地尝了口羹,才开口道:“娘,依媳妇看,那李爷心性乖滑,绝非良善之辈,只怕不是好相与的。”
她这一说,孙奉安便不高兴:“你有完没完?人家李爷怎么着也是王府的亲眷,是座上宾,我们做底下人的,哪能这么说人?”
孙玉娥正夹了一筷子菜,听到这话便好笑地撇嘴,一边吃一边道:“嫂嫂,这种事,你少说句吧,我哥哥往日是在场面上走动的人,也跟着殿下外出,见过多少世面,不比你这后宅妇人要强?如今既然这位李爷肯抬举他,正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难道倒将现成的富贵往外推了不成?”
孙奉安听着这话自然高兴:“还是玉娥好,有眼界!”
孙玉娥很是得意。
顾攸宁捏着筷子沉默了很久,她再次意识到,她是这个家里的人,但又不完全是。
这种事,原没有她插嘴的余地。
孙奉安娘道:“我往日倒是也听过,那位李爷是个游手好闲的,专在花街柳巷里串,不务正业,不过我想着,往日也是年纪小,家里也不管束,才至于如此,如今姜夫人已经进了咱们王府,她那娘家表弟,自然也得个好处,加上年纪大了,也就稳重了,如今既肯找咱们奉安做买卖,想必是姜夫人那边有这意思。既然这样,咱们必然要应着,免得寒了夫人那边的心。”
孙奉安和孙玉娥自然点头称是,一家子说得热火朝天。
用过早膳,顾攸宁先侍奉孙奉安娘盥洗,便回去自己房中,她挽了一个素净的发髻,只佩戴了一根不太起眼的木簪子。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想着自己是有些姿色的,颈子修长雪白,肌肤莹润,五官也都还算精致,用昔日一位老嬷嬷的话,站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得到,太过出挑。
她听到这话还是七八岁时,她跟随母亲进府做些杂活儿,那位嬷嬷瞧了她半晌,才感慨了一番,又对顾攸宁娘说,好好养着,等闺女长大跟个贵人,你们两口子这辈子可就有福气了。
顾攸宁娘回去后,和顾攸宁爹提起,顾攸宁爹却不高兴:“什么叫跟着贵人?不就是给人家做妾,咱们虽然是做奴做婢的,可也能配个府中小子,也不至于非要攀附贵人去给人家做妾,以后少带咱们闺女进王府!”
顾攸宁爹说出这番话其实是心疼闺女,他是断断不肯自己闺女给人做小,可他到底只是王府家仆,后来又早早没了性命,一切自然由不得自己,顾攸宁便嫁给了孙奉安。
这桩婚事,最开始顾攸宁不情愿,可后来夫妻关系也算和睦,举案齐眉的恩爱,顾攸宁是把孙奉安当做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天,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可现在她知道,他并不是。
在他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嫁了男人的寻常妇人,便是曾经有些美貌,如今也成了他的房里人,是被他驯服的,被他束缚的,所以他并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会觊觎自己。
或者更直白的说,他看不上他自己,所以更看不上作为他的附属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