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孙奉安疑惑地回想着:“昨日王府中有什么事吗,也没听过消息,好好的怎么这样……”
顾攸宁猜想:“兴许是朝廷中的事?”
孙奉安:“或许吧。”
这时候恰好有几个日常相熟的小厮经过,众人见到孙奉安夫妻,都难免打趣:“时候不早了,怎么还不去府中当差,这是舍不得分开吗?”
孙奉安脸红,笑骂了几句,那几个小厮才走开了。
他有些无奈,宽慰顾攸宁道:“在王府中当差,上面主子一个心情不好,摆个脸色,这是常有的,原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你不用怕。”
顾攸宁点头:“我知道。”
孙奉安看看前后没人,压低了声:“你没见过这场面,自然不知,殿下那样的身份,他若是冷下脸,大家伙气都不敢喘的,这是贵人的威仪。”
顾攸宁默了下,点头。
孙奉安又道:“以后你记着便是,若是上面的恼了,咱们就尽量别出声,缩着,让主子把咱们当个摆设就是了,这样免得被迁怒了,若是真被迁怒,回头主子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做过头了,可主子哪能认错弥补什么,少不得让我们吞下委屈。”
顾攸宁听着,倒是想起之前被赶走的青杏,想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她叹了声:“你说的是,我在太妃娘娘处做差,也得时刻记着,可别触了贵人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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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日,顾攸宁都忐忑小心,如履薄冰,她总是会记起端王那冷漠的脸色,总怕哪一日有什么祸事临头。
这两日端王依然会过来老太妃处请安,顾攸宁远远地看到过,他抿着唇,倨傲寡淡,看上去高不可攀。
此时回想那日他对自己的和煦,简直仿佛做梦一样。
不过如此提着心几日,见无事发生,她也就慢慢安心了,想着这件事应是过去了。
这日,她才从福寿园出来,穿过花圃时,恰遇到舒娟,两人有几日没见了,如今遇上,自是亲热,舒娟笑着和她说话。
因提起顾越秋一事,她自然也替她高兴:“之前知道顾家弟弟过去暖房花圃,还想着屈才了,如今帮衬着写这花名,若写好了,府中管事重用他,总归有些前途,比在暖房做杂役要强百倍。”
顾攸宁:“是,原也这么想的。”
舒娟又提起自家和顾越秋昔日恩师的渊源,她早两年确实读过顾越秋的文章,颇为欣赏,只是之前因为种种,不曾提起。
顾攸宁对此倒是不在意,想着人家不提有人家的缘由,反正是没坏心的,且帮了自己的。
舒娟和顾攸宁这么说了一番,又问起顾攸宁在福寿园种种,顾攸宁自然照实说了。
这么说着,却见舒娟欲言又止。
顾攸宁:“舒娟妹妹若有话,直说无妨。”
舒娟道:“依妹妹看来,姐姐实在是有福之人。”
有福?
顾攸宁听这话,不免意外:“好好的怎么说这个?”
她想着,舒娟今日像极了那摸骨的算命先生,其实这些所谓的“大富大贵之命”她是不信的,做人家奴婢的,哪能有什么大富贵,那些好听的话语无非是给穷苦人家一些安慰罢了。
她早看出来了,越是穷人,越信命,其实是心里需要一个念想。
舒娟却有些吞吞吐吐,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声:“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如今在福寿园,好好做着,将来必得重用。”
说着,恰好红妮过来喊顾攸宁,舒娟也便匆忙走了。
顾攸宁越发纳闷,觉得舒娟很是古怪,但也想不明白,只好先放下不提。
红妮来喊她,却是说谭嬷嬷要她过去一趟,顾攸宁一听不敢耽误,忙过去见了。
谭嬷嬷提起,因临近端午节,老太妃前去家庙还愿,要留宿一夜。
谭嬷嬷吩咐道:“太妃娘娘说了,让你把她常抄的《金刚经》,以及先皇御赐《药师经》抄本,都找出来,整理妥当送过去家庙,明日她老人家要用的。”
顾攸宁得了吩咐,自是不敢懈怠,连忙回去书斋收拾张罗,可那《金刚经》自她来了书斋便没见过,翻遍了书斋藏书名录也没见着。
当时青杏匆忙被打发出去,也没好生交接,她如今去哪里寻呢。
她只好去问了书斋其他丫鬟,她们也说不清,只有其中一个丫鬟回忆道:“我记得在一个紫檀雕花藏经匣内,你找找?”
顾攸宁便在书斋中翻找,找了半晌,终于见到书架最上层那里似乎放着一个紫檀雕花的匣子,想着这就是了。
她大喜,便挪来一张半高梨木小杌子,又将裙子塞到束带中扎起来,自己踩着小杌子踮脚去够。
够是够着了,但那匣子厚重,又在高处,她根本没处着力,只能用指尖扣住木匣子边缘,小心地用手扒拉,这么慢慢拨了一番,总算将木匣子大半给挪出,她才用两手托住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抱下来。
谁知正在这时,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书斋门被推开了。
她抱住那木匣子,下意识看过去,却看到端王。
她站在高处,他在低处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顾攸宁心里一慌,她自是知道,做奴婢的,是万万没有让主子仰视的道理,忙不迭就要跳下来。
可心里慌,那杌子不大,她脚底下不稳,一个踉跄间,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直栽下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陡然揽来,稳稳将她托住,她紧抱着紫檀木匣,勉强立住身形,这才意识到,男人挺拔的身影就在她身边,有力的臂膀拢着她的腰肢。
他几乎是半搂着她!
顾攸宁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嗡的,她下意识要挣脱,可她还捧着木匣子,而腰间更是被男人有力的大掌紧紧箍住——
当意识到这点时,那双大手的存在感瞬间强烈起来,滚烫炙热,烫得她心里发慌。
于是在这心神恍惚中,一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涌出来,她想起那张过于俊美贵气的面庞也曾染上红晕,想起那双淡茶色眸子中充满急切的渴望,她甚至清楚记得,在疯狂的摇曳中,剔透的汗珠被甩落在她颈子上,烫得她呜咽呜咽地叫。
顾攸宁酥软无力,几乎往下坠。
“哐当”一声,怀中的木匣跌落在地上,懵懂恍惚中,她似乎被他抱住,这一刻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远去了,她只感觉到他。
隔着一层纱袍,顾攸宁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的贲发和结实,他就那么紧贴着自己!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不对的,顾攸宁羞耻至极,拼命地挣脱,可她就是一尾被渔网兜住的鱼,所有挣扎都是徒劳,而他的力道很大,几乎将她压在多宝架上,多宝架上硬实的书脊咯着她的背,她无处可逃。
她簌簌发抖,无助地仰起颈子,哭着哀求道 :“饶了奴婢吧,不要——”
束缚着她的铁臂似乎僵了下,他停下动作。
顾攸宁在心跳如鼓中,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下地洒在自己脸颊上,烫得厉害。
她提着心,一声不敢吭,生怕他进一步做些什么。
她确实觉得这个男人生得好看,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被欺凌。
那一晚是意外,无心的,她心里并不想再次发生那样的事!
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他突然撤回手。
骤然失了依托,顾攸宁险些坠下去,幸好勉强靠住后面,才不至于太失态。
而此时的刘勘元,微攥紧拳,压下心口的起伏,死死地抿着唇。
他并不想看到她,一点不想看到她。
她是别人的妻子,她对别人笑。
她嫁给别的男人,成了孙家的媳妇,哪怕他待她好,哪怕那个男人有千万不是,但只要这日子可以过下去,她便会忍,她便会继续对那个男人好,和那个男人夫唱妇随。
他深吸口气,后退,再后退。
他并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更不会做出强行霸占家奴之妻的荒唐事,她完全不必做出遭人欺凌羞辱的贞妇模样!
他僵硬地转身,就要离开,可就在一转身间,视线却不经意间划过,再次看到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可怜的妇人,她被吓坏了,仰着颈子,满脸泪水,无助地颤着嫣红的唇,那样子可怜至极,却又让他再次想起那一晚。
他清楚记得因自己那夯实的力道,她是怎么浑身颤抖,神志迷乱,又哭又叫几乎变了腔。
他就是忘不了。
可他偏偏又清楚地知道,这女子是有夫君的,那个男人可以在夜晚毫无顾忌地拥有她,可以在白日光明正大地使唤她。
一个卑微的小厮罢了,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却可以那样拥有她。
他一万次想起他们之间的那个眼神,只是随意那么一眼,她就能懂,这就是水乳交融才慢慢养的默契吗?
刘勘元眼底泛起一抹冷笑,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看她像一个被恶霸欺凌的良家妇女一般,颤抖无助。
他垂眸,漠声道:“你适才险些摔倒,不是本王扶了你吗?在太妃娘娘跟前做事的,就这么毛手毛脚?”
顾攸宁微张了下颤抖的唇,含泪望着眼前的刘勘元,她实在不懂,适才他还对自己那样,结果转眼又摆出王爷的威风,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他是什么意思……
刘勘元冷冷地道:“傻了不成?”
顾攸宁吓得一哆嗦,她惶恐地眼神四处乱飘,茫然之际,只能凭直觉胡言乱语:“殿下,是奴婢不好,奴婢办事不妥当,倒,倒连累殿下了……”
刘勘元一扫地上那木匣子:“还不捡起来?”
顾攸宁怔了怔,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捡起,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这才放在一旁条案上。
她这么做时,刘勘元就那么负手而立,神情嘲讽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她好戏。
她没办法,睁大眼睛,无措地看着他:“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殿下,奴婢,奴婢……”
刘勘元:“吩咐?你看你,笨手笨脚的,本王若有吩咐,你能做吗?”
顾攸宁想哭,她含泪道:“殿下若有吩咐,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心里却想着,他若要自己侍奉他,那自己该怎么办。
她知道王府中有些丫鬟仆妇,颇会钻营,为了蝇头小利,可以和那些掌权的管事苟且,反正出来做事的女人家,总归要吃些亏的,她家那么公孙福堂只怕没少在外面打野食占便宜。
可她不行,她做不来,若他这么说,自己一定要做出姿态,以死明志。
刘勘元:“今日太妃娘娘不是去了家庙吗,你怎么没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顾攸宁愣了下,勉强找回神志,慌忙回道:“殿,殿下有所不知,谭嬷嬷吩咐了,要奴婢找几本书,奴婢不敢耽误,想着尽快找齐全了。”
说着,她望向那木匣子,指着,小心翼翼地道:“应该就在这里面,好几本书呢,有《金刚经》,《药师经》,说是都要找出来……”
她脸上火烫,心里乱糟糟的,这会儿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刘勘元却只“哦”了声,便不作理会,径自走到书案前,打开木匣,随意取出一本书。
顾攸宁完全不知他什么意思,屏着气息,等着他示下。
她视线所及,恰好可以看到他的手,那双手不像上次残留着什么黑色痕迹了,如今看着很好看,指甲修剪得规整利落,指尖清瘦,肤色也匀净。
此时那修长干净的手指正翻着一个本书,那本书……似乎就是她要找的《药师经》。
顾攸宁一声都不敢吭,更不敢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很是漫长,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拉长了,他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就在她耳边响。
顾攸宁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喘不过气来,她实在有些受不了,带着哭腔小声提醒道:“殿下,这本书,正是太妃娘娘要的那本……奴婢,奴婢要取了,要送过去给太妃娘娘。”
她这么一说,刘勘元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她。
顾攸宁清楚地感觉到,那目光犹如羽毛,轻描淡写,没任何温度,没任何分量,那是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仿佛看着墙角一根草,地上一只蝼蚁。
这种目光让她两腿打颤,手指哆嗦,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嗫嚅道:“太妃,太妃娘娘要的……”
刘勘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开口道:“这些书,太妃明日才用,今日不急。”
顾攸宁茫然,喃喃道:“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刘勘元突而发出一声冷笑。
顾攸宁吓得一僵,她不敢动了,也不敢说了,她觉得端王也许在生气。
刘勘元撩袍,坐在书案前的梨花木圈椅上,好整以暇地道:“你既侍奉在书斋,可会研墨?”
顾攸宁声音又低又弱:“奴婢会,奴婢在家做过这种活。”
刘勘元:“既如此,为本王研墨。”
顾攸宁有些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她才迟钝地明白他的意思。
他并没有要她上榻侍奉的意思,只是研墨?
顾攸宁只觉自己的力气恢复了一些,研墨,她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