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启元年秋·西山坞】
魏显昭了解到魏子然以一百两银子买下莫衙营那所宅子的前后经过后,不禁对这个儿子刮目相看了几分。对于修缮宅子的钱财倒是丝毫不吝啬,木材漆料皆选用上好的,工匠亦请了临安颇负盛名的马氏门下的弟子,期在半月内完工。
至于日后要遣去宅子服侍伺候的人,他则让薛鼎用心留意买进两个小厮儿,供然哥儿日后使唤。
趁宅子修缮期间,魏子然先往平湖酒楼会了南春阳。时至今日,他方得知宋妈妈已在五月下旬离世了,现今已被葬在了老家徐村的一处山坳里,南屏已在那儿庐墓居住了一月之久。
魏子然听说,懊悔不迭,恨那时候未能亲身陪伴在她左右。他向南春阳打听到她庐墓的地方是东关溪边一处名叫西山坞的山坞里,对家人说欲往村落山谷间寻些矿植物颜料,便带着清泉骑马往徐村急急赶来。
既是前往徐村,他便欲先看望看望肖家兄弟。一路打听,方知肖基之名已为附近山坞村落居民所熟知,而肖家仨兄弟好巧不巧便在西山坞下。
顺天目山而下的东关溪穿山过村,正从西山坞前经过,坞下零星分布着几家村居。
到达西山坞时,日已偏西,远近村落炊烟袅袅,男女老少皆乘船荷锄而归,一片祥和。
魏子然见此处离他家在东河湾的庄子不远,便吩咐清泉先往庄子上送个消息,说自己看望过肖家兄弟后再去庄子拜见两位叔叔。
清泉本是个实心实意的人,主子吩咐了什么话,便只管照做,从不多问什么。
见清泉远去,魏子然方才沿着山坞一家家找过去。在村民的指引下,魏子然终于在一阵鸡鸣狗吠中找到了肖家兄弟的住所,却是位于山坞与东关溪相遇之处的低洼逼仄之处。
山坞下,他只见到东西两排房屋,两排房屋各两间,泥土沙石糊墙,茅草麦秸做瓦;北面又用茅草搭起了一条过道,将东西两边的房屋连接了起来,过道里置鸡舍、堆柴草;过道前的空地上有用树枝、秸秆围出的一片菜园子,园子内牵藤搭架,掘土栽菜,绿油油一片。
魏子然想过肖家兄弟家中贫苦,却未料到会是如此凄凉的境况。他不见这家中有炊烟,门窗紧锁,只有两只母鸡在菜园子附近“咕咕咕”地来回踱着步,时而啄一啄地上的虫子。
他知今日扑了个空,在菜园子旁立了片刻,往身上摸了摸,未摸到纸笔,无意中看到东边正屋的一面土墙上刻有字迹,顿时计上心来。
他在山坞下寻了块一头圆一头尖的石头,在那面刻有《论语》字迹的土墙旁,寻了处干净整洁的墙面,用力刻下了几行话:
今行经甥家,惜甥家无人,不得相见,憾甚矣。特刻书于此,望来日再会。
甥家艰难,见之堕泪,心甚不安。甥今当刻苦用功之时、科场扬名之际,勿以钱财为念,勿以兄弟妻女为累,如蒙不弃,愿略尽绵薄之力以纾目前之困境。
舅然于辛酉年七月初六日日暮时分访甥不遇所刻。
因访肖家兄弟不得,魏子然将马寄放在山坞下的村民家中,沿着山坞走了一圈,期望能寻见南屏。
他自忖南屏不喜人多的地方,应不会在沿溪一带庐墓居丧,便翻过山坞往山阴下寻了过去,果见山势平缓处新盖了一间茅草屋,屋前有人影走动。
因离得远,他辨不清那人是谁,可看身形,似是一成年男子。
魏子然不禁十分纳闷,来不及多想,便跑下山坳,快步朝那间茅草屋奔了过去。好在今日他为了骑马方便,穿的是长裤长袍,在这崎岖不平的山坳间行走也不会那般困难。
到了茅草屋跟前,那屋前人回过身来,朝他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真是巧啊,魏小哥儿也找来这里了!”
魏子然却蓦地怔住了,直到那人大步迎向他,他方才笑着问了一句:“春白兄怎会在此?”
郎清引他到屋前的条凳上坐下,双眼映着夕阳余晖,连看人的目光也似带着夕阳的光热,看得魏子然莫名其妙。
“我与你说一件天大的喜事!”郎清眉宇间抑制不住喜悦欢愉之情,揽过魏子然的肩,对他贴耳道,“你知道这茅屋里住着谁么?你肯定不知道!我告诉你,这里住的是那个瘦猴儿李屏山!”
听言,魏子然才知这人并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来此。只是,如今让他找见了南屏,而这人甚至一直当她就是李屏山,他一时不知他意欲何为。
“你怎么找见她的?”魏子然稳住心神,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郎清并不隐瞒,坦率相告:“看在我们有些交情的份上,我不妨实话对你说——自这猴儿从你家姐儿的生辰宴上跳水逃离后,我便暗中托春水在城中仔细打探她的踪迹,偏巧端午那日,让春水在南家的酒楼里碰上了她……你说恼不恼人?这猴儿分明一直藏在我们的眼皮子下,我们竟从不曾留意到她!现今她又藏到了这里,被我无意中撞见了,竟还装作不认识我!真是可恨!”
魏子然至今方才知道他与春水暗中有这样的交易,为他与那样人为伍而心生嫌隙,冷笑道:“我一直当春白兄是光明磊落的人,竟不想会在背后与人做那肮脏龌蹉的交易。若这儿真住着李屏山,她耻于与你相认,我亦耻于与兄为伍。”
“何出此言哪?”郎清皱眉道,“我好心将这猴儿的消息告诉你,你不感激便算了,怎么还说这些话诋毁挖苦人呢?我让春水帮我寻人怎么了?我已悉知了,这李屏山就是当年从南家出走的姐儿南屏,与你曾有过婚约,我还听说你至今对人家念念不忘的。”
他顿了顿,见魏子然始终紧绷着脸,忽笑了:“是因我先你之前找见了她,你觉不甘心么?你放心,你若喜欢,我不会与你争的。昨日与她短暂相见,她已性情大变,变成了个冷冰冰的木头美人,毫无趣味,与从前那让人又爱又恨的猴儿简直判若两人。女人善变,是真的善变啊!”
最后一声叹,满是惆怅遗憾,让他忽似顿悟了般,喃喃自语道:“这些年,我经历了诸多女人,虽多是逢场作戏,但她们的冷漠无情是我等望之不及的。所以啊,女人的心是靠不住的。”
魏子然默默无言地听他说了大番话,并不应声附和,只暗暗思忖着如何说服他将南屏的身份瞒住。
“你信任那个春水么?”他沉沉问了一句。
郎清眸光一沉,笑答道:“此人虽不可信,但办事还是有几分牢靠的。我们两家寻那李屏山的下落都寻不到,他一个人却偏偏能寻见,可见是有几分本事的。”
魏子然不置可否,微微冷笑着说:“李屏山并非是他寻见的,而是李屏山自己找上他的。”
“什么?”郎清眉心骤然一紧,“你是说……那个春水骗了我?李屏山既然要藏着,为何要主动找上他?”
“这便是事情的蹊跷之处,”魏子然见他果真上了钩,遂缓缓笑道,“他可能还对你隐瞒了一件事。李屏山找上他那日,对他做了一件事。”
“何事?”郎清紧紧追问。
魏子然有些难以启齿,默了许久,方道:“她断了他的尘根。”
听言,郎清倏地呆住了。他先是想不明白李屏山为何有此一举,细想过后,恍似陡然想明白了过来,登时气得面色通红。
他如何能忘记昨日见到她做女儿装扮时的体态姿容?虽麻衣缟素、不施粉黛,对他也冷冰冰的,可她身上就是有那种勾人心魂的魔力,愈是亲近不得,愈是让人抓心挠肝地念念不忘。
若端午那日,她是以女儿身份去见春水,依春水那沉迷女色的性情,又怎会不为所动?
只是,他从未料到,这人竟会胆大到对她行那不轨之事。
昨日相见,他尚且不敢对她生出丝毫淫邪之心,这村夫蠢农怎敢妄图玷污她?
他愈想愈气,咬牙切齿地说:“他怎敢?瘦猴儿只断了他尘根简直太便宜他了!我决不饶他!”
魏子然见他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忙安抚道:“春白兄稍安勿躁,我话未说完。”
郎清仍是怒气难消,当下十分看不惯魏子然这婆婆妈妈的言行,催道:“我就不喜欢同你们这些人说话!说一句留十句,不能一次性说完么?”
魏子然向四周望了望,方才悄声对他说:“其实,当日春水并未得逞。但女子被男子轻薄,纵使女子清白无辜,世人也会轻看她。当日之事毕竟事关她名声,她不欲声张,恳请春白兄看在她当年辛苦侍奉令祖母的份上,帮她保守这个秘密。”
郎清爽快应道:“这有什么?我至死也不会说的!”
“你敢发誓么?”魏子然不敢十分信赖他。
郎清一噎,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点头道:“不就发个誓么?我发,你听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郎清今日当着天上地下诸位神仙的面起誓,会一辈子将李屏山的秘密烂在心里,至死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若不然,必遭天谴!”
发誓完毕,他又得意洋洋地朝魏子然挑了挑眉,道:“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我虽读书不多,但还是有读书人的操守的,不是那般言而无信的人。”
魏子然讪讪,起身向他施了一大礼:“兄有侠义之风,弟感之敬之!胸中大事,也可与兄放心商谈。”
郎清此时方才意识到一丝不对劲,疑惑问:“听你先前那些话,我怎么觉着你早已找见了她呢?你来此是为她而来的?”
“实不相瞒,正是如此。但……”魏子然歉然道,“有些事我不便与你说,还请春白兄体谅些儿。”
郎清想起这位哥儿如今是有婚约在身的,不由心领神会地一笑,好似找见了知己,连连点头道:“我自是能体谅你的,这些事,我们心知肚明便好。你赶紧跟我说说你那‘胸中大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