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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8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80章

  【天启元年秋·莫衙营】

  明灯在钱塘江附近看中了多处房屋院子,魏子然一一看过后,最终定下了位于贴沙河西岸莫衙营里的一所宅子。

  这宅子在莫衙营深处,很是幽静,两间门面,两进院子,虽不大,但魏子然看中的正是四面屋子围出的一处天井院子。天井内栽竹种兰,叠石成山,引水成泉,山在水中,水在山中,幽静宜人,颇有雅趣。

  宅子主人也是读书人家,只因家人皆迁到了外地,便想着要将这处院子卖掉。听说魏子然一行人是来赁屋的,主人只是不肯,说只卖不赁。

  魏子然询问了价钱,这家主人一口要价一百五十两银子;魏子然拿不定主意,便让明灯回临安问问父亲。

  魏显昭听了明灯对那房子的描述,笑着说:“他这是上百年的老宅子了,木料都老了,你们接手过来少不得要重新上漆涂油,里外都得修缮。哥儿若实在舍不得这宅子,就买下来,但价钱只能压在一百二十两以内,他这宅子最多只值这个价。你让哥儿同他讲讲价,不要怕羞怕丑。

  “做买卖不是做善事,做善事多吃些亏也无妨;做买卖就得舍得下脸,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也要让自己有利可图。买卖双方皆获利,这买卖才能长久做下去。

  “你回去跟哥儿好好说一说这道理,就说我这里最多只给他一百二十两银子,他若没本事说服那屋主,就不要再妄想那宅子了,再另找一处吧。”

  明灯得了话,又连夜赶往钱塘来见魏子然,将魏显昭那番话原原本本对他说了。

  魏子然本以为父亲会出面帮他定下这所宅子,没想到竟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他平日里买卖东西,虽偶尔也会与人讨价还价,可那些不过是些小买卖,且能货比三家,这家不成,还有那家,不怕不成。

  这买卖房屋的事,他是头回经历,再想到那宅子主人强硬的态度,他更是没有信心买下自己心仪的宅子。

  这日,他与明灯在街上用过午饭,便沿着贴沙河再次前往莫衙营深处的那所宅子。

  他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屋主将他二人迎进天井后,他方才发现天井内还有一腰跨横刀的中年男子在此饮茶。见他来此,便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满是嘲讽地笑了笑,说:“我当是谁要与我争这宅子,没想到竟是个黄毛小子!小子,这宅子我看上了,你别处去吧!”

  魏子然吃了一惊,本有些底气不足,不想平白里又冒出来一个同他争宅子的,心中不免慌张。因这人口气颇大,也生得雄壮威武,他知晓不是个好招惹的,不便与其争锋,转而询问这儿的主人:“他出多少钱?”

  屋主如实答道:“尚未谈妥。”

  “妥了!”那中年男子道,“我一百五十两买下这宅子!你若是出的钱比我多,我就让给你,但你怕是拿不出吧?”

  魏子然坦然承认,说:“我只能出一百二十两,但……”

  他话尚未说完,那男子便哈哈大笑起来:“你只有这些钱,还敢同我争么?”

  屋主也不免被他逗笑了:“我昨日就与这位小哥儿说好了的,若你今日拿不出一百五十两银子,这宅子我是不会卖给你的。我这屋子虽不是大宅大院,但也是前临河后临街的好地段,又是上百年的老房子,当年用的木材漆料都是上好的,一百五十两我还嫌少了,你只拿一百二十两就妄想买下我这宅子,是不是太天真了?”

  “小孩子当这是扮家家呢!”中年男子耻笑道,“主人家若拿定了主意,就快些与我办手续吧!”

  在两个买主之间,屋主自然更倾向于那个一口价买定房屋的买主,此时的魏子然已然不在他眼中了。

  他正欲请两人出去,明灯忽道:“主人家请听我们哥儿几句话,再决定这宅子卖给谁。”

  那中年男人却不耐烦道:“没钱就快走吧,别耽误了爷们的正事!”

  魏子然想着既已到了这种局面,若再不尽心争一争,回去见了父亲也不好搪塞过去。

  他此时已顾不得屋主与那男子的冷脸与鄙夷之色,谦恭有礼地与两人叉手行了一礼,方才缓缓道:“还请二位能容小子说几句话,话虽不一定有道理,但应能帮到二位。”

  这屋主见他有礼有节的,倒不忍心过度为难,与那中年男子相视一眼;那男子反倒被他这话勾起了几分兴致,遂拍着腰间的刀,威胁道:“你姑且说来听听,若是说了一堆废话,我的刀决不饶你!”

  明灯见这人如此蛮横不讲理,唯恐魏子然接下来的话得罪了他,忙扯住这哥儿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劝道:“要不……我们找下一家吧?”

  魏子然道:“我总得试一试,若当真说不动这家主人,再找下一家也不迟。”

  明灯劝不动他,只能随他去了,却是时刻留意着那面相不善的中年男子。

  面对那中年男子嘲讽不善的眼神,魏子然虽犯怵,但仍是挺直脊背朝那人再次行了一礼,问了一句:“恕小子冒昧,斗胆问您一句——若您日后搬进了这里,要如何修缮这院子呢?”

  男子怔了一怔,冷笑道:“现成的院子,直接搬进来住下就是了,修缮什么?”

  “非也!”魏子然道,“主人家说了这是老宅子了,且又是临水而居。临水的老宅子若不时常翻新修缮,房梁屋脊廊柱是极易受潮腐烂的,一旦腐烂,一点风吹雨淋就能吹倒淋翻一片房屋。

  “昨日,我已仔细看过了这宅子,发现这天井四周房屋的房梁屋脊的木料已受潮老化,须重新填料修葺;地基上的砖石也多松动,得再夯实;还有后院的那一排屋子,是烧火储存粮食杂物的地方,因被邻家的两棵大槐树挡住了大片日光,屋内常年不见光,粮食易受潮生虫,烟囱的烟出不去也只能倒流进厨房里……如此种种,皆需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来修缮,不知您是否想过该如何修缮这宅子呢?”

  而屋主听他这样说,心里虽佩服他的心细,脸上却有几分不高兴,欲出言为自己的宅子挽回几分面子,却见那中年男子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朝他吼道:“你个昧良心的屋主,宅子都烂成这个样儿了,还敢高价诓我买你这破屋子么?”

  屋主据理力争道:“宅子您是自己看过的,如今却听信一个黄口小儿的话,怪我这宅子破旧。您既然不识货,那我也不敢将这宅子卖给您糟蹋了,没的日后找我扯皮!您要新宅子,不若自己买块地造去!”

  男子被堵得哑口无言,又将矛头指向了魏子然:“你是不是在信口胡说?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心却是黑的!你是想拿这些言语唬住我,让我放弃买这宅子,你好低价买下吧?”

  魏子然未料到这人脾气如此暴躁,被他的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强稳住心神,耐心解释道:“您请稍安勿躁,我并无恶意。我是看在我们瞧上的是同一所宅子的缘份上,想将如何修缮这宅子的想法告诉您;我还绘了一卷修缮草图,本是打算今日若能买下这宅子,日后照这草图修修的。既然这宅子与我无缘,这草图好歹也算是我的心血,若您不嫌弃,还请您笑纳。”

  说着,他便从衣襟内掏出一叠图纸,让明灯送到那男子手中。那男子皱着眉头来回翻看着,只是看不大懂,又不愿在这时候让一个黄毛小孩看轻了;何况他也并非定要买下这座老宅子,方才因见这宅子不止他一人看中了,便起了几分争强斗胜的心思。如今见这宅子要翻新修缮,他顿觉麻烦,想着不如就此做个顺水人情,让这小哥儿捡个便宜算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他便不懂装懂地将那沓图纸甩到面前的茶桌上,冷笑着对这屋主说:“欺我的不是这小哥儿,而是你。好好看看吧,这么些处要修缮,我修缮你这宅子的钱也够我新造几间房屋了。我看你这宅子一百两银子都不值,还想诓我一百五十两,做梦去吧!”

  发了这一通牢骚,他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跨出了宅门。

  屋主只是对着这人离去的背影冷笑,又满目不善地盯着魏子然:“还不走,等着我轰你出去么?”

  魏子然笑容可掬地与他施礼致歉:“小子方才那番言论非是要坏您的这桩买卖,只是就屋说事。宅子老化可修葺翻新,若是真心爱惜这宅子的人,定然会花心血修缮。您这宅子有许多年头了,若不是爱屋惜屋,这宅子也不会保存得这样好。我想您也不忍心看着它残损破败吧?”

  这番话说到了屋主心坎里,他不由开始重新审视这小哥儿,不动声色道:“你若真心要买我这宅子,便拿出一百五十两来。”

  “我只有一百二十两,”魏子然有些底气不足,“您不妨先看看我绘制的那些草图,若您能从中看出我的真心诚意,还请您通融通融。我会记下您这三十两的恩情的。”

  屋主见他态度诚恳,便拾起桌上的那叠图纸一处处认真看着。他想不到这小哥儿只是昨日看了一回宅子,竟能将每间房屋的结构都印刻在胸;至于那些需要大力修缮的地方,他又单独绘在了图纸上,如何填料,如何上漆,何处需滚石灰水,何处需凿窗添灶……凡是需要修缮的地方都构画出了完整的修缮草图。

  这一看,他不仅看出了这哥儿的诚意,更看出了他在起屋造房上的天赋。

  将这所祖上留下的百年老宅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即使日后子孙后代离开了这里,祖上的根基应还在。

  他将图纸码齐整,最后试探道:“你既要好好修缮这里,这笔钱不会少。这笔钱加上你买房屋的钱,在这附近买一所大宅子也是绰绰有余,何必因小而失大?”

  魏子然如实答道:“这儿临河靠街,出行方便,景色宜人,关键是这宅子虽身处这扰扰尘世间,却独有一份与世隔绝的幽静,这便是我执意要买下这座宅子的理由。不知您是否愿成全小子?”

  屋主暗暗点头,脸上不禁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你如此诚心诚意,我也不好一再拒绝你。你今日若带了银子,不若今日便交割了,我只收你一百两银子。”

  魏子然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地问:“只要一百两?”

  屋主笑着点头:“那五十两银子,算是替你省下来留作修缮的。”

  魏子然只觉喜从天降,感激不已,欢欢喜喜地让明灯取了银子来做交割。

  末了,屋主忽忧心忡忡提醒了一句:“方才来看这宅子的人,是周家的人,他若想明白过来了,怕会找你麻烦,你自己提防着些。”

  “周家?”魏子然问道,“可是当日龙舟竞渡,夺标的那个周家?”

  “是,”屋主道,“那人是他家里的霸王,曾是川浙总兵陈策手下的一名参将,今年三月随川兵渡浑河增援沈阳时,陈总兵与诸多将领皆战死了,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前不久,这人将将回来,带回了他两个侄子的骨殖,也是令人感叹不已。

  “行军杀敌之人,性情难免暴躁。他若找你麻烦,你不要畏缩,越畏缩他越觉得你可恨。你只要不卑不亢地用一些好言好语同他讲道理,他若能听进去几分,他也不会将你怎样。”

  魏子然感激道:“多谢!”

  直至到官府将房契文书交割明白了,魏子然方才知道卖他宅子的屋主姓沈名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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