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启元年夏·产室外】
魏显昭见杨连枝这一胎怀得艰辛,在她生产前,并不敢出远门料理外头的生意,只托魏珏帮着打理一切。他则日夜笼闭在家中,为妻子端汤送药,殷勤备至。
暑天炎热,他提前开了冰窖,日夜置冰在杨连枝屋内,以散暑热。他更是早一月便请了城中的稳婆来家看护照料,早早便预备了生产的诸多事宜。
又因净荷堂偏院目今仍在起屋造房,动静太大,魏显昭便将杨连枝移到了僻静幽深的海棠苑内养胎。魏子然自罗宅搬回家中后,也便歇在了魏子煦的屋里,映红也随之过来伺候这位哥儿。
暑月里,日光灼人,人人懒待出门,魏子然也日日与家中兄弟姊妹在一处闲坐交谈。
这日,他正与魏子煦坐在屋檐下下棋,魏显昭忽遣明灯来通知他收拾齐整了去前头见客。
“哪位客人?”魏子然并未将那客人放在心上,心思仍在棋盘上。
明灯道:“是时常来家里的何县丞,指名道姓让您去。哥儿先放下这盘棋,快快收拾了去吧。”
魏子然眉心一紧,想不出这位县丞老爷在日头辣辣的午后找他作甚,只得起身让映红替他梳洗穿戴。
及至到了前头的厅堂内,他先是朝那太师椅上的何深与魏显昭规规矩矩行了礼,方才在下方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这时,魏显昭也便将何深前来的目的说了。
原是州府里的老爷们为记下当日钱塘江竞渡的盛事,现向杭州府下的各州县征集好的辞赋与画作,若某县的辞赋、画作精且多,自然能为县里赢得好名声,也不失为一大政绩。
而何深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县中擅辞赋者倒是有许多,这个自有县尊老爷来负责。只是这纸上绘画的事,衙门里竟没有精通的……”何深顿了顿,说,“我听说哥儿工于诗画,尤其擅长丹青工笔,此次若能抓住这个机会,他日哥儿的名声定会传遍江南乃至朝野上下。”
魏子然谦虚道:“您谬赞了。我不过随意涂鸦,画着玩儿罢了,难登大雅之堂。若真要绘成当日盛景,恐会贻笑大方。”
何深和蔼可亲地笑道:“哥儿不可妄自菲薄,我若不是亲眼看过你的画作,也不敢贸然前来请教。这是个好机会,千万不可错过了。”
魏显昭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借此赢得名声,见这孩子仍是拿不定主意,便道:“先甭管能不能选上,好歹尝试尝试,也能借此开开眼界。”
何深又道:“若被州府里的老爷们瞧上了,银钱名声都会随之而来,请哥儿好好考虑考虑。”
魏子然一听会有银钱,内心已松动,想了想,便对何深说:“此事,晚辈愿意试一试,只是,何老爷也莫抱太大的期望。杭州乃江南锦绣之地,能人才子辈出,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儿,实不敢妄自托大与这些人争锋。他日若落选了,还请县丞老爷莫责怪。”
“自然!”何深道,“我今日特特前来告知此事,实因我们两家的交情,不想哥儿的才华埋没在此间。笼中鸟,只有挣脱牢笼,方能看到更广阔的天空。少年不可丧了志气,凡事都得搏一搏方知行不行,切莫做了那井底蛙、缩头龟。”
魏子然忙起身恭声应道:“晚辈谨记县丞老爷教诲。”
末了,何深又道:“因乡试在即,这段时日州府里的老爷们也忙,所以,辞赋诗画的付梓时间在年底。绘画是个耗时耗神的活儿,然哥儿是绘单幅,还是绘长卷?若是绘长卷,年底能完成么?”
魏子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看来是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了:“绘单幅,若不能出奇,难以脱颖而出,晚辈打算绘长卷。从今算日子,尚有半年时间,只要前期能将一切颜料、纸笔都预备齐全,问题应不大。”
何深见他成竹在胸,也不多问,只道:“作画期间,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魏子然连忙致谢,又与其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连同魏显昭将这人送出了大门。
长随李贵在门外接着自家老爷,忙撑了伞过来,将人送上停在门外的马车里,又回头朝魏子然说了一句:“他日,哥儿但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尽管吩咐。”
魏子然微笑而应,看着那对主仆驾车远去了,方才与魏显昭一道回了海棠苑。
途中,魏显昭忽郑重叮嘱道:“此事不同你平日里随意画着玩儿的,须格外用心慎重,不可儿戏。府试落榜的事,邻里亲友虽明里没说什么,背地里定在偷偷笑话你,你若能借此机会赚来一点名声,也能堵住那些人的嘴,我与你娘脸上也好看一些。”
魏子然笑应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孩儿会尽力而为的。只是有一事还请父亲应允。”
“何事?”魏显昭满心疑惑。
魏子然恭谨道:“当日龙舟盛会,孩儿胸中所记也没多少,只有再临钱塘江边,方能记起当日的所见所闻;又因孩儿作画时,不惯吵闹。所以,下半年里,孩儿想去涌金门外的那座园子里住着。”
魏显昭道:“那园子我租给官府办了义仓,虽说还有院子空着,恐不是个清净地方。你若要清净地方,我替你在城中再看一间屋子,到时候你看看要带谁过去伺候,便让他们过去。”
“父亲若能替孩儿再找一间屋子,那自然最好不过了!”魏子然感激道,“至于要带过去的人,屋内只需红红姊便够了,屋外便让清泉过去吧。”
“只带两个怎够使唤的?”魏显昭道,“这两人你带去,我再给你安排几个人。”
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纵使心中不愿,也只能点头同意。
当天,魏显昭便吩咐明灯往钱塘江附近去看房屋,不拘价钱,只要安全清净。明灯知晓这屋子是要给家里大哥儿住的,自然不敢马虎。
那头明灯看屋子的事尚未着落,杨连枝的肚子却有了动静,请来家中的稳婆一看这光景,便知是要生了,忙命几个侍女婆子洗净了手在屋里守着。
从午时起,屋内虽忙忙碌碌的,一切事却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魏子然接到消息后,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早见产房外围了一群人,父亲与两位姨娘皆在屋前守着。
午时,外头日头正烈,卢氏见院中的两位哥儿都围拢过来凑热闹,忙上前劝道:“这里不是你们小孩子该待的地方,快快回屋去,别在这儿添乱。”
魏子照却不依:“大哥哥和大姊姊都在,我也要看!”
卢氏见他不听劝,便对魏子煦说:“你带他回屋里去。”
魏子煦虽也好奇孩子将将出来是什么模样,但也不想让生母烦恼,便强拉硬拽地将魏子照拽回了屋里,用早间未吃完的几块绿豆糕将人给哄住了。
两人在屋内等得无聊,直到吃了晚饭黑幕落下,也不见那头有消息传过来,又时常听见从前头传来的几声痛苦嘶喊,终是忍不住溜出屋往前头来了。
产房外,除了三两丫头婆子,已不见白日里的那群人,只有魏子然与魏书婷并肩坐在屋前的石阶上守着。
魏子照没在此见到大人,便放开手脚奔了过来:“大哥哥,大姊姊,妹妹生下来了么?”
魏书婷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他到身边坐下,低声笑着询问他:“孩子还没出来呢,你怎知是个妹妹?”
魏子照也低声笑说:“我有哥哥姊姊,也有弟弟,就是没有妹妹,我想要个妹妹嘛!我先前在屋里默默向天祷告了许多遍,说想要个妹妹。姨娘说心诚则灵,我这样诚心,老天爷一定会赐给我一个妹妹的!”
魏书婷愣了一愣,听魏子煦在旁说了一句:“你分明有个妹妹,就是不和你亲。”
“胡说!”魏子照反驳道,“我没有妹妹!”
“子照,你有妹妹的,”魏书婷恐他这话传到了薛氏耳里,忙纠正他,“薛姨娘院里的媖姐儿虽与你是同一年生的,但你比她早了半年出来的,所以,她是你妹妹。不可再说没有妹妹的话了,知道么?”
“可是……”魏子照却有些糊涂了,“她让我叫她‘姊姊’。说我是六月里生的,她是十二月里生的,十二比六大,所以,她比我大,是我‘姊姊’。”
听及,一旁的三人皆笑不可抑,魏子煦更是笑得仰翻在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魏子照满脸疑惑:“哥哥姊姊笑什么?”
魏显昭与薛氏、卢氏一道过来时,见这几个孩子在产房外笑作一团,他不禁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们母亲在里头受苦受累,你们却在这儿嬉笑打闹,良心何在?赶紧滚!”
几人见他这怒火不小,不敢分辩,忙起身抱头鼠窜地往海棠苑外跑了。
然,将将跑出院门,几人便听到了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声。
魏子然当先顿住脚步,回顾众人,喜道:“娘生了!”
于是,他又带着身边的弟弟妹妹折了回来。院中已不见魏显昭,产房内陆续有人进出,他便想趁乱进屋去望望杨连枝。
脚尚未踏上台阶,迎面而来的玉兰便拦住了几人,劝诫道:“里头乱着呢,产房也不是哥儿们能去的地方,请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看夫人和妹妹。姐儿可随我进去看看。”
魏子然听说果然是个妹妹,也不欲这时候不守规矩进去添乱,只问了一句:“母女平安否?”
玉兰笑道:“哥儿放心,母女平安。”说着,便领着魏书婷往屋里去了。
而魏子照得了生了妹妹的准信,早已喜得手舞足蹈,回屋的路上,一直不厌其烦地同身边的两位哥哥念叨着:“我有妹妹了!”
魏子煦见他如此愚笨,已懒得去纠正他了,只是问了魏子然一句:“大哥哥,现在几时?”
魏子然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时辰,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有星无月的浩瀚夜空,缓缓道:“妹妹当生于六月初一夜的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