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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77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77章

  【天启元年夏·春信轩】

  小阁楼上的众人正随意饮茶闲谈时,忽有小厮儿慌慌张张跑上楼,气喘不定地说:“大爷与二爷往这边来了,哥儿这里规矩些吧。”说完,便又风一样地下楼迎人去了。

  踏雪与寻梅听说来了两位爷,慌得滚身而起,一人忙忙收拾席上的狼藉杯盘,一人催着罗衡起身整衣束发。

  罗衡虽是不急不慌的,但两位家长相约而来,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敢任性造次,由着寻梅帮他重整衣衫、再挽发髻。

  魏子然一行人看这三人忙忙乱乱的,也便帮着收拾了一番。

  “这两人不知为何事而来,诸位不若先去我平日里读书制香的春信轩里坐一坐,”罗衡道,“里头屋小,诸位莫在里头闹腾,也莫乱翻乱动,弄坏了我的香器,甭管你是谁,我都不与你甘休。”

  他让踏雪取了钥匙,便让其将这五人引到后厢北面的春信轩里。

  开门,迎面便是一股幽香,沁人心脾。房间虽小,却窗明几净,案上清供花果齐全,桌上香具亦是琳琅满目,炉中香烟轻轻袅袅,悠悠南风拂窗而入,将缕缕香烟吹散落入每个人的鼻端,也将窗外蝉鸣鸟叫一阵阵送进了耳里。

  此处,魏子然并不陌生,借住罗宅时,他便常常与罗衡在此读书论道、品茶制香。

  罗衡偏爱梅,茶酒最爱梅花茶、梅花酿,制香也爱加入梅花来调和诸香。因此,这春信轩临窗之处,便能见后院里的一片梅林。

  时已入夏,临窗处,并不见乱红飞雪之景。

  踏雪为几人送来茶水点心,低声叮嘱道:“这儿离前头待客的地方不远,诸位不兴在这儿肆意谈笑,可先看看书消磨些时光。”

  待她走后,林瑶华便悄声说:“我有些不懂了……他家里长辈来了,怎么不让我们见一见,倒要我们像贼一样藏着呢?是看不上我们两家的身份门庭,觉着丢人么?”

  “妹妹别多想,”魏书婷安抚道,“你与他相处了这两日,当知晓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瑶华撇嘴道:“他不是这样人,他家人可说不准。”

  “你别会错了年兄的好意,”魏子然多少能明白罗衡此举的用意,低声劝道,“你与婷姐儿这副模样能见他家里大人?既然你们不能见他家大人,我们都不见才不会让他家里人起疑心。我不知他父亲是怎样性情的人,罗教授的性情我却是清楚得很,你若不想被训得体无完肤、无地自容,就在这里安静待一会儿。”

  林瑶华听这似劝似训的话,心下颇受用,暗地里朝他吐了吐舌,便胡乱在屋内的架子上挑了一册诗集,挨着魏书婷坐下了。

  魏书婷此时却无心看书,只坐在香案边一一观摩那些各式各样的香具。只是焚香的器皿便有十来种,除了常见的博古香炉外,各色的手炉、香筒、香斗、香球、香插、香盘、香盒、香夹、香箸、香铲、香匙、香囊等样样俱备。

  她因想着这些东西皆是他宝贝,还有进来之前他的那番叮嘱,这时候也不敢随意乱碰,只是趴伏在香案边,默默想象着他平日里在这窗下读书制香的情景。

  她想起昨夜里,他趁林瑶华在外听林知泉与文卿在月下谈天说地之际,偷偷溜进楼下厢房里,在她耳畔低诉情思的深情眉眼,不觉心醉神迷。

  耳边有林瑶华轻吟诗词,与屋内人轻细交谈的声音,这些温声细语和着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竟让她在袅袅香烟里生出了些许睡意。

  她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有幽雅清冷的梅花香萦绕在鼻端,这是他常年浸在梅香里染上的,沁人心脾,令人迷醉。

  她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感觉脸下枕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臂,双唇贴合处,是一片温软含香的肌肤。她脑子一个激灵,登时清醒,映入眼帘的是他含笑带情的眉眼。

  而她,睡里枕着的手臂是他的,嘴唇碰到的亦是他的手心。

  思及此,她不免心如擂鼓,面如火烧,不敢看他的眼神,垂眸用余光往屋内扫了一圈,这里竟只有她与他了。

  此时,这里窗扉紧闭,竹帘曳曳,将夕阳的光热挡在了外头,却仍是有缕缕余晖爬上窗扉,挤过竹帘,悄无声息地将他缠上,让他如同沐浴在金光琉璃世界里,高不可攀。

  她知道,他是为她挡住了这灼人的余晖,只为让她睡个好觉。他的半边脸被这光热照晒得发光泛红,手指轻轻触碰上去,竟有些烫人。

  于是,她扯住他衣袖,轻声说:“这里晒人,我们换个地方。”

  说着,她欲拉他起身,他却动也不动,反倒双臂一抻,双手扶住香案边沿,将她娇小玲珑的身子整个儿圈在了其中。

  罗衡见她面红如赤,目光躲着他,更凑近了她,在她耳畔轻声笑语:“你方才亲了我,记得么?”

  魏书婷只觉这声音似柳丝拂水,在她心上荡起了圈圈涟漪,愈发让她心跳不能自己。

  “我不记得……”魏书婷缩了缩脖子,躲开耳边撩人的气息,嗫嚅道,“你莫欺我,我睡着了,哪能……”

  “是呀,你睡着了,”罗衡捋过她脑后的一缕青丝,在右手食指与中指间来回绕着圈,“睡着了才有胆子非礼轻薄人。”

  “我才没有!”

  魏书婷从他指间夺回头发,羞红着脸欲从他臂下钻出,却被他一把拦腰抱住。

  “好,你没有……”罗衡见她动了气,忙抱着安慰,“是我居心不良,欲献殷勤讨佳人欢心,故意将手臂送到你嘴边。我只是一句玩笑话,婷婷别生气。”

  “我没生气,”魏书婷埋头嘟哝,“你松开我。”

  罗衡不敢在她未消气的关头忤逆她,只得怏怏松了手,沉吟了片刻,道:“有件事,我想同你说一说。”

  魏书婷听他语气郑重严肃,不由抬眼瞅着他:“你的婚事?”

  罗衡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晌方道:“婷婷,你肯抛下一切跟我走么?”

  魏书婷蓦地呆住了,良久才明白过来:“你家人已替你说定了?你答应了么?”

  罗衡不忍看她眼中的伤色,双手捧起她的脸,缓缓笑道:“我不答应,他们说定也没辙。只是,我家里人皆不是善茬,我怕我在这里一日,他们便会偷摸儿往我屋里送各色女人进来。我既然答应你要‘一生一代一双人’,这屋里若是进了别的女人,我哪还有脸见你?

  “我知道如此怂恿你跟我走,是将你置于不孝之地,也会让你受尽世人冷眼。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们能躲到哪里去?”魏书婷打断了他,虽心似滴血,神情却出奇地平静,“你家在朝为官的亲友何其多,我爹在各地也有许多生意上的朋友,我们无论躲在哪里,都要过日子,过日子就会留下蛛丝马迹,总会被人找到的。再说……”

  她顿了顿,瞅他一眼,低声续了下去:“我如何忍心抛下爹娘,还有大哥哥……我还有个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若是日后再也见不到这些人,我情愿死了……”

  “别瞎说!”罗衡忙捂住她的嘴,“你既舍不得,就当我不曾对你提过这话。在今年乡试前,他们还不会逼我,我尚能和他们周旋周旋。”

  魏书婷只觉有些对不住他,不知拿什么言语来回应他。

  他为这段儿女姻缘多次忤逆家中父母长辈之意,甚至愿为此抛亲舍友;而她,至今都没为他做过什么,更没有为他抛亲舍友、随他远走他乡的勇气与决心。

  她那细腻缠绵的爱,怕是终究不及他吧。

  何况,她内心里,并不赞同他为自己断绝人伦亲情。那样,她便是与他在一起了,余生也不会安心。

  现今,她多少看清了一点现实:魏家的门楣根基终究太薄弱,在一众江南大族里,犹如鸿毛尘埃,根本配不上罗家这样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族。

  “也许……”魏书婷认清了局面,低低道,“我们做回‘金鳞友人’会更好一些?”

  罗衡眉心一紧,沉声问:“何意?”

  魏书婷偏头道:“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罗衡急道,“我只知道,我们一直是彼此的‘金鳞友人’,这份情由浅入深,已融进我骨血里了。婷婷,你是对我没有信心,还是昔日对我的依恋爱慕都是假的?”

  “没有……”魏书婷不由红了双眼,摇头道,“怎么会是假的?”

  “那便是对我没有信心?”

  “不是……”

  “那是什么?”罗衡抬手替她拭去泪水,低声询问道,“你别哭,别哭……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何意?”

  魏书婷抽噎好一会儿,方才稳住心神,用那双春水荡漾一般的目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你为我悖逆亲友,弄得里外不是人。”

  “我明白了……”罗衡不禁笑了,“明白了……姐儿慢慢大了,知晓自己要什么了,懂得取舍了。”

  他从不知爱人的滋味如此难受,而被心底珍之爱之的姑娘舍弃的滋味,更是犹如万蚁噬心,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滋味。

  当日彩铃舍弃他而暗中与郎春白相好,他虽有痛失红颜知己的失意不甘,却似乎没有今日这样的剜心之痛。

  眼前这姐儿明明尚小,何以如此牵惹他的心肠?又凭什么能将他这份真心随意丢弃践踏?

  他忽然糊涂了,他究竟迷上了她哪里?

  是她年幼娇嫩的面庞,是她天真温柔的性情,还是她满腹诗文的才情?

  似乎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身影面貌、性情才华……属于她的一切,他皆爱;唯独不爱她今日这副故作冷静、遇事逃避的态度。

  “婷婷,”这时,罗衡并不敢逼迫她,也不奢望她能很快回心转意,只道,“你还小,婚姻之事是大事,我不该心急让你这时候就拿定主意、下定决心跟了我。这一年里,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你若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你的决定,任何决定,我都接受。这一年里,我不会再见你,也不会再给你传递任何消息,免得乱了你的心志,让你看不清你自己的心,做出错误的决定。”

  “你不再见我了?不再与我通音讯了?”魏书婷惊问,“‘金鳞友人’也做不成么?”

  罗衡微微笑道:“你若想见,一年后自会相见;若不想,这辈子……自然不会再相见。若是不再相见,我们的‘金鳞’之情也当断了。

  “婷婷,我对你的心真真切切,什么身份门庭、声名口碑、世俗礼教,我从不在乎,更不怕众叛亲离。不过,我不逼你迫你,只希望你无论做出何种选择决定,都不要后悔遗憾,有舍便有得,没什么可遗憾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多笑笑。”

  而魏书婷听了他这一番话,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一句回应他的话也说不出。

  良久,她才抽抽噎噎地问:“你为什么要让我做选择?为什么要做这样难的选择?”

  罗衡道:“人啊,一生都在做这样两难的选择。在这件事上,我已做出了选择,但结果究竟如何,还须你也做出选择。我知道有些为难你,但既然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总要面对的。”

  魏书婷明白这样的道理,可在他与家人朋友之间,她都想要,舍下哪一方,她都不愿意。

  罗衡见她哭得伤心,也是心如刀绞,默默将她揽进怀里,强颜欢笑道:“在你踏出这宅子大门之前,你还能同我说说话,想哭的时候,也能这样靠在我怀里哭一哭。”

  魏书婷一听,愈发伤心,抬头唤他:“罗子意。”

  “嗯?”

  “今日口舌之论,你输给了我,那件须答应我的事,我留在日后向你讨,成么?”

  罗衡静静看着她,见她莹然欲滴的目光,低声应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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