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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64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64章

  【天启元年夏·倦寻芳】

  午后晴光透过碧纱窗翩然入室,落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南风起时,光影摇曳,如水波潋滟生辉,炫人眼目。

  魏子然醉卧在窗下的几案边,醺酣浅眠里,只觉随风浮动的光影有几分灼人,因懒待挪动身子,只以袖盖面,闭目继续酒憩。

  耳边有蚊子似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地催他:“醒醒,醒醒……”

  魏子然微抬手臂,露出一双饧涩醉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上方的那小酒保。

  云儿见他醒来,喜不自禁,催道:“客官,午时已过,这儿有新客人来了。”

  魏子然缓缓起身,斜倚在几案旁,懒洋洋开口说道:“做生意,没有赶客人的道理。你们对那客人说,这儿我包了,让上别的雅间去。”

  云儿头回遇到赖着不走的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哀求道:“楼上没有雅间了,只有您这间空着。客官您行行好吧!我们这儿是吃饭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儿。您若要睡觉,我替您在附近找一间客栈,那儿一间上好的客房也就七八钱银子,可让您睡到明日午时也无人催您。”

  魏子然笑道:“你是怕我没钱在这儿吃喝么?我先前让你们打包的酒食做好了么?”

  “做好了,”云儿一心以为他要离开,忙不迭地道,“我这就为您取来!”

  “且等等!”魏子然道,“那些酒食不用送去孤山了。劳烦你去孤山找到郎家哥儿郎春白那一帮子人,就说魏子然今儿在平湖酒楼请酒宴客,请他们赏脸前来。那位要上这儿的客人,他要是愿意,你也可邀请他入席。”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拉过云儿的手,放入他掌心,说:“这大概是一两二钱,权当是我给你的跑腿费。你若能替我办成此事,回来后,我还有赏你的。”

  云儿见这客人突然之间出手这样大方,猜到这人是醉糊涂了,一时拿不准这人是厨娘姊姊说的哪一类人,姑且将银子收下,应诺道:“我定会替客人您办下此事!若此事不成,这银子我会双手奉还给您。”

  于是,他便下楼将魏子然欲包下倦寻芳请酒宴客的事对贾掌柜与春水说了。

  贾掌柜沉吟半晌,转头问春水:“客人您意下如何呢?”

  春水觉着失了面子,自然不同意,怒道:“你们酒楼就是这样做生意的么?我稀罕他请不成?倦寻芳,我出双倍的钱包了!他请了什么人,你们都去请来,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贾掌柜从许氏在世时便在酒楼了,今日也是头一回见两个素不相识的客人为这一点所谓的“面子”在这儿较劲儿,忙道:“客人莫让我们难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不会为了这一点钱就坏了酒楼的名声。照理说,那位客人是先来的,到了时辰就该走了。但那位客人既然还欲留下来,酒楼便不能请他走了;这时候又恰与您碰上了,我们也不会偏着谁,只能让两位客人自己碰面谈一谈,最后决定如何还是得看您二位客人的意思。”

  春水无法,只得随同着这贾掌柜与云儿上了楼上倦寻芳。

  倦寻芳内,日影晴光中,魏子然已端然坐于几案前,正悠闲品茶呢。

  虽时隔两年,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跟在贾掌柜身后大步而入的人。

  而对春水来说,魏子然的面貌并不陌生。

  这一年里,为探寻李屏山踪迹,他于暗中观察着与南家有关的一切人和物,与南家姐儿定下婚约的魏子然,自然也在他暗中观察对象之列。

  自此,他才知,两年前亲往家中探望他老丈母的哥儿竟是魏家的这位然哥儿。他也由此而断定,那李屏山定是南家走失的女儿。

  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与他争这倦寻芳的会是这位哥儿。

  而从魏子然看他的眼神中,他恍然读懂了什么,竟不敢公然与这少年相处,只想快些回去找他那老丈母问个清楚明白。

  他怀疑,当年这少年寻到他家里,定是为李屏山而去;那老太婆也定然将他那件隐秘的不能泄露于人前的事告知了这人。

  思及此,他心里不由慌乱起来。

  他几乎不等贾掌柜与魏子然细说情由,便大步向前,隐有不安地看了魏子然一眼,而后笑着对贾掌柜说:“这倦寻芳还是让给您东家府上的姑爷吧,我改日再来。”

  “姑爷?”贾掌柜并不关心东家家里的家事,也不会随意高看和低看每一位食客,对魏子然是何身份也从不关心,“我不认识什么姑爷,只知按规矩办事。客人您既然这样说了,可不许反悔了。”

  春水忙道:“绝无反悔的道理。”

  说着,他丝毫不愿停留,神色慌张地下楼出了酒楼。

  贾掌柜心中并未生出丝毫疑心,也不因得知魏子然与这家酒楼的关系而改变态度,依旧公事公办地说:“客官说要包下这倦寻芳请酒宴客的话,可还作数么?若还作数,我便让厨房预备起来。”

  魏子然从乍然见到春水的震惊里缓缓回过了神,笑道:“自然是作数的。要请哪些人,我也早已吩咐您身边的这位小哥儿了。”

  云儿忽听他提到自己,忙应道:“我这就帮客官去请人!”

  而贾掌柜却并不着急离开,而是上前问了一句:“客人先前说要包下这儿,是怎样个包法?”

  魏子然道:“我若不包下一昼夜,怕你们还要将我往外赶。”

  贾掌柜笑道:“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请客人体谅些儿——您既然包下的是一昼夜,我也不另外算时辰了,就从您最先包下的时辰算起,算到明日午时,您只需补上八百五十文钱便可。至于在这期间的酒食费用,在您离开时,再来算。”

  魏子然瞧他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并不提出任何异议,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交了出去。

  贾掌柜拿着碎银在手中掂了掂,说:“这银子我给您称一称,铰了剩余的给您送来。”

  魏子然点头,趁他离去后,暗中摸了摸随身所带的几两碎银,无论怎样仔细掂量,也觉不够这一顿请客喝酒的钱。

  郎清一行人兴致勃勃前来赴宴时,酒楼便已将酒食备好端上了桌,魏子然忙招呼这一行人依次坐下。

  郎清是头回吃到魏子然请酒的席面,并不与他客气,笑说:“我本来还埋怨你是趁机甩掉了我们,不想你是为我们在此预备酒席,实在惭愧惭愧!我先自罚一杯谢罪,诸位请自便!”

  他这样说,随他一同而来的人自然也说要自罚一杯谢罪,只有肖基因不会饮酒,欲以茶代酒,郎清却不依:“这是你舅舅的场子,众人都以酒自罚,你作为外甥,怎能投机取巧?男儿汉,不会饮酒,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快快满上!”

  肖基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仰着脖子灌了自己一杯酒。

  “怎样?”郎清见他满面痛苦,鼓励道,“多喝喝,你也能千杯不倒!”

  说着,又亲自为他满上了一杯酒,对他举杯道:“这一杯,我敬哥哥!”

  这样的场面,肖基实在不知如何拒绝,只能喝下众人敬过来的一杯杯酒。

  他想向魏子然求救,这倦寻芳里却已寻不见他的身影;再看时,又似乎满是他的面貌。最后,竟一头栽倒在地。

  他看着屋内的人横七竖八地躺着、趴着,在角落里找到醉得人事不知的魏子然,便艰难起身走到了他身边。他将人扶到碧纱窗下的几案旁躺下,脱了自己身上的衫子替他盖着。

  而后,他才靠坐在案脚,慢慢闭上了眼。

  月上柳梢之时,倦寻芳内醉酒沉睡的人方才相继醒来,门外的云儿便适时从厨房送来了醒酒汤,亲自为众人灌下。

  灌到魏子然时,他发现这人依旧睡得沉,怎么也叫不醒,只好作罢。

  郎清看外头天色已不早,想着如今已回不去了,不如请这几个新友去北关一带的青楼妓馆里宿一夜。

  他将自己的打算悄悄在几人耳边说了,几人半推半就地应了,只有肖基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乡人已有贱内,不能去。”

  郎清觉着他这话有些幼稚可笑,笑说:“在座的,除了你这个舅舅,都是有妻小的。要是你这舅舅醒着,也不会拒绝我。”

  肖基仍是摇头说不去:“乡人还是在这儿守着舅舅吧。”

  “那就带你这舅舅一块儿去吧!”郎清这回是铁定了心要让这乡里人多见些世面,说着便欲将魏子然扛在肩上。

  “我去!我去!你让舅舅在这儿好好睡一睡吧!”肖基顿时慌了神,唯恐这人真将魏子然带去了那种地方,那他便是罪魁祸首,往后再无颜面见魏家人了。

  郎清欣然笑道:“哥哥早些应下不就好了?我要带你去的是神仙洞府,你去一回就会流连忘返的。”

  肖基默然无语。临去前,仍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舅舅无人照看,如何是好?”

  郎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唤来小酒保云儿:“桃花巷罗宅知道么?去那儿找一个叫罗衡的,只说他的魏小年弟醉倒在你们这儿了,他知道了就会过来的。”

  云儿道:“桃花巷我知道,罗宅是哪一家我却不知道。”

  郎清道:“不知道问人。”

  “哦。”云儿虽是应下了,看到那一群人走远,却并不去罗宅报信。

  过了一更天,酒楼打烊关门后,楼里的伙计、厨子,有家的早已回了家,没家的也收拾齐整去了酒楼的后屋一带歇着了。

  厨房里,只有那膳丫头仍蹲在灶台边煮水熬汤。贾掌柜巡视酒楼巡视到厨房时,见这小姑娘仍未睡下,便催了一声:“时候不早了,你早些睡,累坏了身子,我没法向少东家交代。”

  “好,”这膳丫头轻轻应了一声,道,“我给倦寻芳的客人送了这碗汤就去。”

  贾掌柜恐她因夜里给客人送汤而闹出一些闲话来,想劝说两句,想了想还是作罢。

  夜里,魏子然幽幽醒转时,脑中似锥刺斧凿,疼得他几欲撞墙。

  他从未这样不知节制地饮酒,只因今日见着了春水,胸中一股气不得发泄,只能以酒来浇愁,不想竟醉得人事不知了。

  待意识稍稍清醒时,他方才醒悟自己如今仍孤身一人在倦寻芳,而这里已不见白日里的喧闹狼藉。他身下铺了毛席,身上也盖了薄被,他以为是酒楼的关照,也没有多想。

  室内,香烟袅袅,又让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然,终究是因饮酒过度的缘故,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将将入睡,便会被噩梦缠上。他想摆脱这混乱不堪的梦境,身体似被重物压住,动弹不得。

  忽有缕缕幽香钻入鼻尖,那气息盘旋在他心尖,慢慢抚慰了他躁动不安、无法安睡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梢依旧残留着大醉后的红晕,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昏昏灯火下,眼前这个衣无佩环、头无簪钗,只着一身粗布麻衣,只以一条粗布绑住头发,跪坐在他身前为他端汤送水的人儿,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想见而不得见的人么?

  虽未施粉黛,这张脸却变得较从前圆润有光泽了许多,映着微弱灯火的双眸里,也透出了几分暖意来。

  他一心以为自己酒醉未醒,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这场梦,由她亲手送到嘴边的汤水,他也舍不得喝下,只是痴痴呆呆地看着她。

  “喝汤。”

  简单平淡的一声催促,让他如闻天籁,恍然醒悟,这一切不是梦。

  即便是梦,能在梦里见到她,得到她这样的关怀,他情愿死在这样的梦里。

  入口的汤汁有些苦,他不知是用什么熬成的,经由她一勺勺喂进嘴里,他只觉比蜜还甜。

  一碗汤见了底,她埋头收拾了一番,提起食盒便欲起身。

  情急之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裙,在氤氲馥郁的炉烟香气里,红着眼望着她轻轻问:“南屏……是你么?”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下,个人觉得自然一些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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