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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59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59章

  【天启元年春·桃花林】

  魏显昭见杨连枝的身子养得稳妥了一些,便决定于本月初五这日在家办一场答谢宴,好好答谢何林二家,早一日便派人送去了请帖。

  春光灿烂,是个赏花饮酒的好时候,魏显昭便欲将宴席设在露春园的那片桃林里。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在绵延数里的春风桃林里,枝头上的花开得如火如荼,似碧蓝苍穹下铺开的锦缎,风吹花落似红雨,香尘满地。

  在这样的春光红雨下饮酒吃茶,似乎能让心情也变得明媚灿烂起来。

  到了答谢宴这一日,客人如约而至。

  因这场答谢宴是男人间的会面,魏显昭只将家中年纪适中的两位哥儿及尚攸带了过来,又早一日便邀请了在此做客的罗衡今日来此处应个景。

  至于那位远房哥儿,因不愿凑这份热闹,魏显昭也嫌他行为粗鄙,言语不周,便没强拉着这人来赴宴。

  何家来的是何深父子俩,那何家哥儿何东流不过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君,生得相貌堂堂、眉清目秀的,一袭竹青色儒衫罩在身上,衬得他这人清雅斯文。

  许是头次随父亲往别家赴宴的缘故,这少年似显得有些腼腆拘谨,并不敢正眼看人,眼角总是向下耷拉着。

  何深向来知晓儿子的性情,虽在家里便对他嘱咐了许多话,仍是怕他这见不得世面的模样在这儿闹了笑话,便事先将话说明了:“犬子生性腼腆害羞,也没什么见识,今日在席上,还请在座的几位哥儿担待些。”

  魏显昭忙客气道:“令郎英姿清俊,何县丞莫谦虚。”

  而林家来的却是家中的两个小辈,魏显昭觉着这林家人摆的谱有些大,心里便有几分不高兴,但人既然是自己请的,也不好慢待客人。况前来的这对“堂兄弟”也一样是风姿卓越、气宇不凡的少年郎君,尤其是那享有“神童”之名的林知泉,小小年纪便有一身磊落洒脱的气质,真乃世无其二、爽朗清举的萧萧君子,令人越看越爱。

  而魏子然观那所谓的林家“堂弟”,分明有几分面熟,待听这人自称是林家“林瑶华”后,方始疑虑顿释。

  主客双方会面问名序齿后,魏显昭便命从人在桃花树下铺席设馔,众人皆是席地而坐,赏花品茗,饮酒谈笑。

  魏显昭怕自己与何深的存在会拘着了席间的几个小辈,便邀何深到园中别处去赏花说话。何深自然乐意让几个小辈在此自在交谈相处,也盼着何东流能多与在座的少年英才结交来往,在他耳边细细叮嘱了一些话,方才起身往别处去了。

  然,何东流终究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又因胸中无甚见识学问,更不敢轻易开口说话,听这些人在耳边侃侃而谈,只觉吵闹聒噪。他想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搜肠刮肚也没找出什么好的理由,只能耐着性子留了下来。

  尚攸早已留意到了他的不安,欲劝他与众人玩闹一阵,便凑近笑对他说:“小哥儿是怕羞么?别怕,几位哥儿皆是好相与的,你过来同我们玩一玩,如何?”

  何东流虽有些意动,却仍是摇头:“我不会联诗。”

  尚攸只当他是害羞自谦的话,顺着他的意说:“哥儿不妨说说想做什么游戏。”

  何东流依旧是摇头:“不了,你们玩吧,我就在一旁看看。”

  尚攸自然不好强求,只能多送一些水果点心给他吃。

  众人见他如此不合群,这时候也不便大声谈笑、尽情游戏,罗衡只觉兴致索然。

  今日,他终得已见着了慕名已久的林知泉本人,只想与之畅饮开怀,尽诉衷肠。眼下众人掩息屏声,静赏红花落雨,他只觉沉闷无趣。当下,他便携了酒壶,环顾席地而坐的众人,笑邀道:“如此枯坐赏花实在无趣,哪位小友愿同往园中寻香探幽去?”

  座中林瑶华也早已受不得这样的气氛,忙举手附和:“小弟愿往!”

  罗衡却摇头道:“你太小,又不能同我喝酒,带上你没意思。你若能拉上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林瑶华不想被他小看,恨得直咬牙,便去拉林知泉。林知泉并不推拒,望向已醉倒在树下的魏子然,唤一声:“心斋兄。”

  魏子然摇手道:“且让我在这树下躺一躺,你们去吧。”

  最后,此地除了魏子然与何东流,一众人皆被罗衡强拉硬拽走了。

  魏子然闭眼假寐了一会儿,睁眼见何东流始终如老僧入定一般危然端坐,不由在心中称奇道绝,便尝试着与他攀谈:“哥儿觉着这林中花开得好么?”

  何东流的思绪早已飘远,忽听寂静中飘来的声音,惊道:“什么?花?花……开得好……”

  魏子然见他目光茫然慌乱,言语紧张,才知这位哥儿不是清冷高傲,而是真的敏感内向,不惯与外人交谈相处。

  迄今为止,他所相交之人多是磊落坦荡之人,即便如魏子焘那样老成持重、少言寡语的人,遇到志同道合之人,也会不吝言语,侃侃而谈。

  魏子然从未单独与何东流这类人相处过,一时不知如何与之交谈,随意问了他几句话,因实在想不出话来说,只好继续闭眼假寐。

  而他这一寐,竟真的睡了过去。

  林瑶华只身一人回来时,已不见何东流身影,只有魏子然一人正在桃树下熟睡。

  她正欲唤醒他,忽被眼前这幅少年醉酒酣睡桃花树下、落花铺满身的画面攫住了目光,早已忘了回来的目的。

  她从前只觉这世间男子之色,无人可与她二哥哥媲美。及至见了桃花雨中安然沉睡的魏子然,她恍然惊觉,这少年的皮肉色相竟像是镀了一层佛光,让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淫邪的念头,只是这样看着,就恍似身临幽静深邃的山谷里,抬头可见温煦春光,身心俱净。

  她就这样盯着他入了神,不觉一手撑着脑袋慢慢侧躺在他身边,一手轻轻拈起落在他眉间的桃花瓣,对着他的脸幽幽叹了一声:“怎能生得如此好看呢?若是个女子,婷姊姊怕也不及你吧?”

  念及魏书婷,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偷偷溜回来,是为了让这人帮忙安排她与魏书婷见面叙话诉情的。

  眼下,她却舍不得叫醒他。

  如此想着,她只能在一旁静静守着,等他慢慢苏醒。

  她头枕着双臂,眯着眼遥望着这片似开到了天边的花海,再看看身边的人,竟觉心口似被这携着花香的春风撞开了。春光、花雨霎时间全涌了进来,将她空空荡荡的心海填塞得满满的,甚至有些鼓胀得难受。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感到难过,只是突然想要远离他。

  然而,她越是想远离,内心深处反而越难过,越是舍不得离开。

  她再次翻身,撑着脑袋默默注视着他,心口又似有暖流流过。

  一瞬间,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样的心情。

  这园里的桃花开了,她心里的桃花也开了吧。

  这时,一直不见踪影的何东流却从桃林另一头穿了过来,见树下又躺了一个人,他也没细看,依旧回到了先前的地方坐下。

  林瑶华只觉他是个怪人,颇想逗他多说几句话,便坐起身问了一句:“你家也在官塘么?”

  “嗯。”何东流轻轻点头。

  林瑶华又问:“那何桓是你什么人?”

  何东流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明亮灼人的目光,头又垂了下去:“是二叔。”

  “原来真是你家的人……”林瑶华笑问,“你二叔在外干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何东流动了动嘴唇,碰到她的眼神,恁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缓缓摇头。

  林瑶华也不逼迫他承认,只是再也没有兴致同他说话,便叫醒了魏子然。

  魏子然迷迷糊糊的,见了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名有丝慌张,忙起身向后退了退。

  “怎么了?”他问,“只有你回来了?”

  林瑶华点头笑道:“我回来,是想见见我的好姊姊。心斋哥哥能帮我这个忙么?”

  魏子然道:“你要见她并不难,我替你们安排。”

  “多谢!多谢!”林瑶华忙向他拱手致谢,“一切凭哥哥安排!”

  魏子然却道:“你这身打扮见她恐怕不妥,不若择日我带她到府上拜访,让你俩痛痛快快见一面,如此岂不更好?”

  林瑶华心想是这么个道理,却也不忘感叹道:“我出一趟门也不易,这回回去了定会挨骂。你既然承诺了我,可别让我失望,我等着见婷姊姊呢!”

  两人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何东流,好似当他不存在一般。

  酉时,厨房便已将席面安置妥当,客人饭尚未用完,薛鼎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在魏显昭耳边嘀咕了一阵。

  魏显昭听后也不由骇然变了色,与席上众人致了声歉,便离了席,在一旁低声问薛鼎:“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烧了多久了?”

  薛鼎道:“铺子里的伙计也不知是怎样烧起来的,那火从午时烧到现在还在烧呢!”

  魏显昭沉默须臾,道:“先不去管是怎样烧起来的,官府会去查的。天灾人祸,在所难免,仁和的铺子烧了就烧了,只要人没事就好。这样——你先安排那几个伙计用些饭,安抚安抚他们,再给他们找个落脚处,等过了这几日再说。”

  薛鼎应声是,便退了下去。

  魏显昭再回到席间时,逢何深来问,他也不隐瞒,便将仁和县某处走水失火、铺子被烧的事说了出来。

  何深一听,忙问:“火头①不是您家的铺子吧?”

  “不是,”魏显昭道,“是从别处烧过来的。来报信的伙计说,那儿的火还在烧,现在也不知火源在哪里。”

  他知道,一旦查清火头之家,官府必定会严惩这家人。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火头,即火源,起火之家。

  注:据《明史》记载,天启元年三月初五日午时起,杭州仁和县义和一图生员陈燮家起火,风猛火烈,沿烧一十余里,至次日晚始熄。初八城北再次失火,沿烧一百余家。查报共烧毁人户六千一百余家,房屋一万余间,死者三十五人。同年八月,杭州城再次失火,延烧一万余家。

  另,明朝对失火罪与放火罪的规定如下(参考《大明会典》):

  “凡失火烧自己房屋者,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者,笞五十;因而致伤人命者,杖一百;罪坐失火之人。”

  “凡放火故烧自己房屋者,杖一百;若延烧官民房屋及积聚之物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盗取财务者,斩;杀伤人者以故杀伤论(罪);若放火故烧官民房屋及公廨仓库系官聚之物者,斩。”

  “凡犯人财产折剉赔偿还官给主。”

  杭州府还另外规定:“火头”之家须“镶铛(铁锁链)系颈,游于(城内)十门(城门),然后用县(衙)押到府(衙),解道(街)、解司至抚院(省衙)而止,每解衙门,必责二十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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