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天启元年春·藏书室】
当日,鲍仙姑替杨连枝望闻问切之后,就在病人先前服用的养血安胎汤的药方子里,增减了几味药,又叮嘱以后切不可在妊妇屋子里点香,也不可激怒妊妇。
“那些熏香里头多是用麝香、檀香等香料合成的,”她说,“要知道妊妇若长期处于这样的熏香环境下,搞不好就小产了。忠告我已经给你们了,只要你们乖乖依我的话行事,这孩子就能保住;若是心存侥幸,稍有懈怠,可别说是我医治过的病人。”
薛氏与卢氏连声应是;杨连枝也笑着感激道:“劳仙姑不远万里而来,还请在府上用了饭再走。”
仙姑微笑着说:“我一向不惯与人同食,更不用说在别家用饭,不必费张罗了,只需结了诊费便可。十天后,我再来,也不用派人去接,更不用弄今天这样大的阵仗来迎接,微末之身消受不起这样的排场,会折寿的。”
杨连枝算是见识过她的脾性,听如此说,也不再挽留,忙让薛氏去称银子。
薛氏正要出去,仙姑又道:“这样的话,我也不想对您家里的老爷再说一遍,还请这位小嫂子将我的这些话也向魏老爷说一说。”
薛氏应声好,便出了西厢房。
外头,魏显昭早已等得坐立难安,见了薛氏,忙上前询问杨连枝的情况。薛氏便缓缓将仙姑如何诊治、如何开药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将仙姑交代的话说明,方才说起诊金的事。
魏显昭欲多给些诊金,薛氏却看清了这仙姑孤僻怪异的性情,劝道:“这仙姑性情清贞孤介,不会贪那点银子,老爷还是该给多少便给多少吧。若给得多了,怕人家误会我们的好意,闹一场不愉快。”
她说得有道理,魏显昭也便不强求,着人取了银子,交予薛氏送去给仙姑。
仙姑收了诊费,带上两名小童,出屋未见到罗衡,也不在意,出了魏府便登车而去。
虽说仙姑不让魏府中人相送,魏显昭还是悄悄遣了仆从在仙姑车后跟随护送。
罗衡从魏书婷那儿得知仙姑已看完了诊,出佛堂来寻时,却被告知仙姑已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若这时候去追应还能追得上。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追,魏子然却道:“罗年兄在家小住几日吧,我过几日也要到府上叨扰的。”
罗衡看一眼欲往西厢房探病的魏书婷,想了想,应道:“也好。”
随后,两人便一道去看望了杨连枝;因不便在榻前久留叨扰,没一会儿便出了西厢房。
而仙姑是个守信的人,十日后如约而至,看诊后,又换了个安胎的方子,一样是说些养胎的宜忌问题,并无多余的话。
这回,她倒是记起了罗衡,多方打问,方知这人在偏院的藏书室,便一径找了过去。
今日,魏子然正欲将近来新购的和以往的书籍好好整理一番,便请了在他院中做客的罗衡与肖本一道过来帮忙。因有些书年代久远,即便映红在家时常会清扫、晾晒,仍是有一些书被虫蛀得厉害。
他心疼不已,想着给那些别无可求的孤本包个书皮,便找来了魏书婷,托她与映红为这些书做几张书皮。
魏书婷听说,立时让玉兰将她屋里裁衣剩下的绢布拿过来,挑选了些素雅简单的花色,比照着书籍的尺寸一一裁剪缝合。
书房内,三位姑娘在裁布缝剪;仅一门之隔的藏书室内,那三位哥儿则忙着整理归类书籍,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坏碰坏了魏子然当作宝贝的书籍。
仙姑找过来时便笑言要找罗衡,也不等映红将人从藏书室唤出,便随着她一道穿门入了室内。
“忙着啊!”见室内的三位哥儿皆有些灰头土脸的,仙姑也不要人招呼,径直走向罗衡所在的那排书架,笑问,“在人家府上赖了这些日子,还舍不得走么?”
罗衡正怀抱着一摞书站在短梯上放置书籍,腾不出手脚来见礼,只笑道:“您今日才想起我来么?那日既被您扔下了,您就当我丢了吧。”
仙姑双眉一挑,随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任意翻看着:“城中桃花开了,你的那些姊姊妹妹没邀你去赏花么?还有你那个彩铃姊姊,前两日去过我那里,想在我那儿谋件差事,我还没应下来。你说我应不应呢?”
“您悬壶济世,应下她也是济世救人,何不应下?”罗衡笑道。
“别溜须拍马!”仙姑嗤笑道,“我不贪这世间虚名。只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安置人家?那孩子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要了。”
“嗯?”罗衡惊且奇,“您要她那孩子做什么?”
他缘梯而下,见魏书婷亲自送来了包好了书皮的几册古籍,也不及再去听仙姑说了些什么,忙过去将那些书接在了手里,声音不由放低放柔了几分:“我这里又找出了几本,辛苦你再包一包。”
因仙姑就在眼前,魏书婷也不敢与他攀谈,匆匆应了一声,接过他递过来的书就离开了。
而罗衡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魏书婷的身影,直至再也看不到,他也不舍得将目光收回来。
仙姑瞧他这副模样,不由冷笑一声,嘲道:“心儿魂儿都跟了去,这身子怎么一动不动的?一道跟过去,身心都给人家,才不算辜负了人家小姑娘。罗子意,你能做到么?若做不到,便别再祸害人家了。‘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你得好好为她的后半辈子打算。”
罗衡知晓她在说自己的病,只故作不知,并不回应。
适时地,魏子然过来放置了几本书在书架上,谦恭有礼地对仙姑说:“这儿灰尘多,仙姑若有话与罗年兄说,去外头坐着说吧。”
仙姑摆手:“你且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魏子然只好自行忙自己的去了。
“彩铃那孩子……”静默中,仙姑再次问道,“你究竟要不要?”
罗衡认真道:“您得问问彩铃,那毕竟是她的孩子,我做不了主。”
“不,”仙姑道,“这孩子名义上就是你的。你家那个木人石心的铁蛋叔叔,一心要与我抢那个孩子,说是他侄孙,还说将来他要是死了,你过继到他门下,这孩子便是他亲亲孙子,我不能染指。可若你向他承认这不是你的孩子,他便没脸再与我争这个孩子了。”
“我不明白……”罗衡百思不得其解,不怕死地说,“您既然如此喜爱孩子,何不找个男人……”
他话尚未说完,忽见仙姑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封雪凝一样的脸色,目光似针,刺得他坐立难安。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懊悔不该这般口无遮拦地戳人痛处。
而仙姑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下去,没再说一句话,默默搁下手中的书,一声不响地出了藏书室。
魏书婷在外头接着她,见她面色不太对,又不敢多问,将人送出偏院,便被仙姑赶了回来,说不用再送。
没走两步,仙姑又回身,似笑非笑地说:“姑娘,良人非良人,及早脱离苦海吧。”
魏书婷不解其意,因害怕她方才的脸色,也不敢请教,只能任由仙姑走了。
自与仙姑接触后,她一直以为这仙姑虽有时说话刻薄尖酸,但心地终究是柔软和善的,从未见她这样冷过脸。
现今已是春阳和煦的三月时节,她却觉日头晒在身上也驱散不了仙姑浑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即便仙姑离去多时,这股寒意依旧挥之不去,反倒沁进了心底。
她不知罗衡究竟如何惹恼了仙姑,送走仙姑,便逮着了个魏子然与肖本不在藏书室的时机,装作要将包好书皮的书册送进藏书室的样子,径直找到了罗衡。
“你是不是得罪仙姑了?”她轻声质问了一声,随手将手中的书交到他手中。
罗衡不明所以,接过书,笑问:“怎么突然这样问?”
魏书婷便将仙姑离开时脸色如何如何难看说了,一边埋着头去翻动架子上的书,一边嗡嗡说着:“君非良人,仙姑让我从你这苦海里脱身出来。”
“这个鲍仙姑!”罗衡气得发笑,一把按住魏书婷正欲从书架上取出的书本,在她头顶问了一句,“卿乃佳人,渺渺予怀,卿视我为负心人耶?”
魏书婷不应,从他掌中抽出那本书,再次问道:“你究竟如何惹仙姑生气了?”
罗衡见她这誓不罢休的架势,只能将与仙姑的谈话言简意赅地对她说了,而后笑道:“她其实不是在对我生气,是在对她自己生气。”
魏书婷却道:“你若不戳仙姑痛处,她也不会变脸——仙姑厌恶男人么?”
“厌恶男人?”罗衡笑道,“她并不厌恶男人,只憎恶一个被她称作‘铁蛋’的罗家男人。”
“铁蛋?”魏书婷不知这“铁蛋”是何许人,不禁笑了,“你叫铁蛋么?”
“你想什么呢?”罗衡忍俊不禁,“这是二叔的小名儿。二叔幼时体弱,家里便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希望他老人家能‘文似锵金身似铁’②。二叔觉着这名字土里土气的,有辱斯文,早已弃之不用,家里人也早改了口,只有这仙姑还敢这样称他。”
魏书婷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她不好启齿打听前辈间的这等事,便顺着他的话,道:“哥哥也有个小名儿,叫‘兆年’。因他自幼体弱多病,爹娘怕他活不长,就取了个这样的小名儿。你身子也不好,你家里人给你取了‘罗罗’③这样的小名儿,应也是希望你身强如虎的。这名儿可是那‘状如虎’的‘青兽’?”
罗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悄声问:“你近来在看什么书?怎想到这上头去了?”
魏书婷羞红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着书架,嗫嚅道:“算不得看了什么书,只是方才包书皮时,看到了这样的几行字。”
话音落下,他的气息忽拢了过来,她顿时心如擂鼓。她缓缓抬头,只见他微微倾着身子,一手叉腰,一手撑在她头顶上方的书架横槅上,嘴角噙着一抹笑,靠近她耳畔,说:“我这小名儿,非是状如虎的青兽,而是又白又胖的猪猡猡④。我嫌不雅,便自己改了个字。”
魏书婷想笑,又怕伤了他的心,忍着笑问:“你属兔的,为何要取这样的小名儿?”
罗衡道:“这些个生肖属相里,猪是有福的,你别小看了这些吉祥之物。那么,你是觉着我是仙姑所说的那片苦海,还是你眼前这个有福的猡猡?你若真觉我非良人,是个无福的,我也不好强求你,只是……”
他的手早已紧紧攥住了她纤白柔嫩的手指,垂目看着她通红的耳根,轻声说:“婷婷,你还要我怎样呢?心给你,人也给你,你还要什么?我有的统统给你,好么?”
魏书婷使劲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着说:“我不要什么,我只要你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罗衡轻轻一笑,扶过她的身子,双手捧住她的脸,拢着衣袖替她擦泪:“你多对我笑一笑,我就能多活个十年八年的,你要我长命百岁,就对我多笑笑。”
虽然知道他这些话不过是些安抚人的话,她还是努力牵动嘴角,眼中的泪反倒流得愈发凶了。罗衡也不再勉强,轻轻将人揽进了怀里:“哭一哭也好。”
魏书婷却慌得从他怀里退到了一旁,羞窘难安:“这里会有人进来……我……你……不能这样……我进来好一会儿了,得走了。”
她胡乱从书架上又拿了两本书,侧眸看着他,幽幽说了一句:“你若先我一步归了幽冥地府,便是个负心汉。”
罗衡神色紧了一紧,敛容道:“你放心。”
顿了顿,他又追着魏书婷的身影问了一句:“桃花开了,可愿同赏?”
魏书婷只是回头望着他一笑,并未留下只言片语,便抱着书跑出了藏书室。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引自《诗经·卫风·氓》。
注释②:文似锵金身似铁:引自宋·张耒《雪后赠徐仲车》。
注释③:罗罗:此处引自《山海经·海内北经》:“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④:猪猡猡,指猪,吴语,湘语。
注:天启元年闰二月,所以,这年春天的故事写的比较长。
阳历有闰年,阴历有闰月。阴历的闰年怎么算,这里涉及到地理知识,文科生如果感兴趣可以自己算一算,我这里就不推演算法了。古代基本使用的是“十九年七闰法”,即19个回归年(太阳中心自西向东沿黄道从春分点到春分点所经历的时间)里必须加7个闰月,也有使用“三年加一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