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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42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42章

  【泰昌元年秋·胡桥】

  胡桥北岸有一家万姓纸墨店,店主胡润茵正值新寡,本该笼闭家中为夫守丧,因夫家父母年迈不能理事,便自己出面担起了夫家的重任。

  这夫家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只守着城中一家纸墨店过活。虽说进项多,可他家不肯卖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因此买办制作的笔墨纸砚之类的材料又得投进去不少钱,再除去店内雇请的两个伙计的工钱以及各项支出费用,一年算下来,多是投出去的多,收进来的少,家底几乎都快要赔光。

  自这胡润茵接管店中一应事务后,头一件要紧的便是翻看往年各项事务往来支出的账目,这一看,便找到了年年亏损的根由。

  原是她那亡夫一心只想做好纸好墨,将那些次一些的材料都废弃不用了,如此一来,怎有不亏损的道理?

  于是,她便将店中的两名伙计叫来,吩咐道:“往年废弃不用的那些材料,你们挑拣出来,分出优劣等次,也便照着这些等次制作出不同的笔墨纸砚,一样拿到前头去卖。”

  两伙计面面相觑良久,一人道:“少主母此举怕是不妥。少东家在时,店里打出的招牌便是上等纸墨,次一等的纸墨一概不卖。现今要卖次一些的,这事一旦开了头,少东家在世时苦心经营的口碑岂不是付诸东流了?”

  胡润茵笑问:“你们只管口碑,口粮都快没了,要这口碑做什么?”

  两个伙计无言以对,虽知少主母所虑是真,可将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口碑糟蹋,难免痛心。

  两人正暗自惋惜,胡润茵又道:“你们也不要杞人忧天,我们店里又不是不卖上好的纸墨了。只是上好纸墨销路毕竟有限,那何不开源节流,将销路打开了些,再添上一些寻常百姓也买得起的纸墨?如此一来,店里不但多了进项,那堆原本废弃不用的材料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没的白白浪费了。”

  对此,两位伙计自然无话可说。

  而胡润茵自是十分爱惜丈夫生前赚来的口碑,并不敢任意糟蹋,与店中两位伙计合计一番,便在原来的店铺门前另立了一块招牌——胡一刀纸墨店:一口价,概不还价。

  为了既不辱没店里原本的口碑,又让新立起来的招牌招徕更多的顾客,她几次致信已嫁与苏州文氏为妻的长姊,想让其求取文家人的笔墨,帮店里的匾额和招牌新题几个字。

  然,信送出去了好几封,姊姊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她也便死心了。

  胡润茵素知妇人立门面会有诸多不易,况且她一个青年寡妇,更容易招致街上那些帮闲无赖的骚扰。

  她颇思惩治惩治这帮无赖,无论白天黑夜,睡卧行走,身上总带着一把裁纸刀,逢人调戏,便抽刀示威,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街上这些帮闲虽无赖无耻,但也不敢惹上人命官司,见这寡妇如此贞烈,也不敢再过分招惹。然,他们想起这寡妇,心里头难免一阵火起,便编了一首极其下流肮脏的歌谣来诋毁这青年丧夫的女子。

  歌谣唱的正是: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胡桥下出了个胡媚娘;

  可怜她青春年华守了寡,学那妓子娼妇来招客;

  一对奶-子香又软,一道金沟深又长;

  小嘴一张,教人一夜销魂忘了娘。

  这歌谣一出,流言自然随之而来,纸墨店里的生意也因此雪上加霜。

  店里的两个伙计常年在这里做工干活,且还算忠心,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离开此处另谋出路,反而鼓动胡润茵去告官。

  然而,胡润茵那阿婆却说:“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告了官,岂不是闹得满城皆知?你甭管外头怎样说,你只不再抛头露面,忍一忍,这事就会过去的。”

  胡润茵道:“我不露面,这店里生意要交给谁呢?我清者自清,何必惧怕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定会为自己讨回公道,我就不信老天是个眼瞎的!”

  这阿婆见她如此固执、一意孤行,急道:“你若执意要坏我万家的名声,让我儿死后落了个污名,那我万家还不如就此放了你!”

  胡润茵见自己阿婆话说到这个份上,心上似结了一层寒冰。可念及与那短命丈夫短短半年的恩情,她也不忍心就此抛下这一对无依无靠的老夫妻,只得退让了。

  “我不告官了,可……”她妥协道,“店里的生意,我不能不顾。若是日后有关于媳妇的任何谣言,恳请阿公阿婆能信任媳妇。”

  万阿婆把着她的手,温声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我当然知道。只怪我儿命短,让你遭受了外头男人的欺辱,这家里又没个可靠的男人替你讨回公道,那你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回肚里。不然还能怎样呢?外头是男人的天下,你一个女孩家家凭什么和他们争呢?即便争赢了,也丢了脸面清誉,图什么?”

  胡润茵即使不认同阿婆的话,也不敢再说出那些逆耳的话了,只是一心一意经营着纸墨店,不再去管外头的风言风语。

  正值夜市开张时候,长街小巷人头攒攒,乌篷船在长桥渡口靠了岸,罗衡与船家算过船钱,便携着魏子然穿桥过街,径直往胡桥而来。

  罗衡久未出门,并不知临安近日来的新闻,路过万家的纸墨店时,见曾经熟悉的纸墨店新立了一块招牌,便问一旁的魏子然:“这家店换主人了么?”

  “倒没有换主人,只是……”魏子然道,“店里的男主人今年二月里去世了,他那妻子便出来主持门面了。那新的招牌也是这月初刚立的,售的是次一些的纸墨,倒也引来了一些顾客。”

  罗衡笑道:“也难为她一位新丧夫的妇人辛苦支撑着这门面。她那丈夫我看着就有些憨痴,还想着这店经他耗下去,定然撑不过一年,不想他妻子竟是个有头脑、敢作为的妇人。”

  他又盯着那块新立的招牌看了半晌,笑指“胡一刀”那几个字,问:“这招牌名是何意?”

  魏子然摇头说不知,猜测着:“我听说如今这店家娘子姓胡,一把裁纸刀不离身,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便自称为‘胡一刀’吧。”

  “有些意思!”罗衡只觉这女子非同一般,便道,“我屋里正缺些纸,既然来了,便买一刀纸回去。”

  说着,他便大步迈向了那悬挂着“四宝斋”匾额的店肆,魏子然只得跟了上去。

  然,两人尚未踏进店门,便见两名流里流气的男子从店内嘻嘻笑着走了出来,口里还大声唱着那下流到不堪入耳的歌谣。

  罗衡一时没听清那两人在唱什么,又见店内赶出来一白发苍苍的老人,拿着扫帚来打人。因赶得急,这老人也没看清面前的两人是谁,扬起手中的扫帚便往罗衡与魏子然身上招呼。

  魏子然与罗衡皆是一头雾水,生生挨了两扫帚后,见这老人家还不甘休,只能夺路而逃。两人想要与这老人家好好说话,偏这老人正在气头上,压根不听人说话,赶着人打着骂着:“老子打死你这两个吃屎喝尿的下作黄子,再敢来店里调戏骚扰,就送你俩王八羔子去见官!”

  追赶打骂中,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议论。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两人也明白了这老人是将他二人错认成了来店中调戏他儿媳妇的流氓无赖。

  人群里,有人上来劝解那老人,老人却不依,反倒将那劝解的人骂了一顿,依旧挥帚赶上来打人,直追赶了半条街方才罢休。

  而魏子然只顾躲着那老人的扫帚,慌不择路逃到胡桥对岸时,方才发现自己与罗衡跑散了。他临水照了照自己的形容,暗自叹息了一声:“真是祸从天降,灾向地生,穿道袍也会撞见鬼。”

  想到他与罗衡皆是穿着襕衫的儒生,竟会被那老人当成那等调戏妇女的下作人,又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对水理了理乱糟糟的发髻和衣衫,便折回去寻罗衡。

  途中,难免会遇到方才看热闹的人,有人认出了他,笑说:“这不是魏家大哥儿么?那胡一刀的阿公老头儿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呢?”

  魏子然觉得丢人,况且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便没有理会这人。

  然,没走几步,身后又有人唤住了他。他转身去看时,迎着街灯渔火而来的人,正是罗衡此次要拜访的郎清及他身边跟随的一名小童。

  郎清见了魏子然的面分外热情,亲热地拉过他的手,说:“我在临安正愁没个说话的人,可喜今儿遇见了你,去我茶馆喝一壶茶怎样?”

  魏子然笑道:“正要与罗年兄去府上拜访,只是我与他走散了,得先寻着他才好。”

  郎清惊道:“罗子意出山了?这可了不得!我得向他邀功!”

  “此话怎讲?”魏子然觉得这话里大有文章,随口便问了出来。

  郎清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等寻着了罗子意,我自会相告。”

  如此,魏子然自然不会再追问,便与郎清沿着胡桥一道去寻罗衡。

  魏子然不知,在那纸墨店的老板挥着扫帚追赶他与罗衡的时候,何桓也在场。他在人群里头看了一会热闹,也看明白了究竟。

  但因事先与兄长有约,他也不便在此多逗留,只是在夜间的小食摊上见到何深后,他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对这位哥哥说了。

  何深并不热心听这些街头巷尾的新闻,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听说孔老先生过世了?”

  何桓点头,毫不在意地说:“都老糊涂了,也该入土了。”

  听言,何深眉心微蹙,低声指责道:“你也读过几年书,多少该知晓些尊师重道的道理,不该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说这些不恭不敬的话。”

  何桓嗤鼻不已,却仍是笑眯眯地说:“我在外做个小人无赖,如此才能衬出哥哥你的君子之操啊。”

  “你……你……”何深被这兄弟的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说,“你真乃朽木粪墙,无药可救!”

  何桓由着他骂,自顾自地叫了一份片儿川,吃完便抹嘴要走:“麻烦哥哥结下账。”

  何深点头,但也不忘劝一句:“你少在明面上得罪罗家的人,他家乃江南大族,你开罪不起。”

  何桓不以为意地耸肩笑了笑,喝过一口茶水漱了口,便脚底抹油般地走了。

  何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消失在灯火深处的背影,想起他说起的那起发生在胡桥附近的事,眸光不由沉了一沉。

  而关于魏子然调戏胡桥四宝斋新寡的胡娘子,被那娘子的阿公拿着扫帚打骂了好几条街的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

  彼时,魏显昭正与家中的妻妾儿女在露春园内饮茶闲谈,并不知外头的传言,薛鼎忽在园外求见,魏显昭只得起身出园来见他。

  听说了街上传出的这些话后,他顿时怒火中烧,一面命人找来传出这些话的人,一面又吩咐薛鼎派几个人将魏子然给找回来。

  很快,就有人回来汇报说:“老爷,这话不是一个两个在传,怕是整个临安都知道了。小人也找人问过,那人说确实亲眼看到两个年轻人被那店里的老人打骂着出了那家店,有一个就是然哥儿。”

  “两个人?”魏显昭疑惑道,“另一个是谁?”

  那人道:“那人说不认识。”

  魏显昭思忖片刻,已然猜到了另一人就是那风流浪荡的罗家小子。

  只是,这件事风传得如此迅速,想来十分蹊跷古怪。

  他不欲让杨连枝得知这件事,只将此事对薛氏说了,又将其中的可疑之处说了出来。

  薛氏听后,亦是觉得可疑,想了想说:“老爷怀疑有人在恶意造谣生事,那便从谣言源头上查起。”

  魏显昭道:“你是说从胡桥的那家纸墨店查起?”

  “是也不是,”薛氏道,“那家纸墨店的根底其实都是清清白白的,这起事应是个误会,只是有人故意将这个误会闹大了。老爷不妨想想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说,大哥儿在外头是否与什么人结了仇,又或者……是与大哥儿在一块儿的那人与人结了仇。”

  魏显昭细细思索了一番,道:“此事暂且别让夫人知道,我会尽快处理。”

  魏显昭与薛氏正忙着叮嘱内外仆从、侍女把好口风,前去寻魏子然的仆从忽兴冲冲地跑进门房对薛鼎说:“找到哥儿了!”

  薛鼎忙问:“人呢?在哪儿?”

  那仆从回说:“在胡桥北边的一间医馆里。哥儿特遣我回来给老爷通个信儿,说是他的一位朋友病倒了,要来家里休养几日。”

  薛鼎不敢自己擅作主张,连忙将此话对魏显昭说了。

  魏显昭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两声,说:“这是仁义之举,况他那朋友也不比旁人,是家里人嘴边上的常客了,你只管将人从医馆接回来便是。记住,须你亲自去接,方能显出我们的诚意。”

  薛鼎心内觉着奇怪,口上却忙应了一声:“是,我这就亲自去接。”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古代对“性骚扰”的惩处条例,明朝《大诰》中规定:“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

  据说朱元璋时,有一则关于性骚扰案的。说的是有一位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被告到官府后,有司并没有按律法处理,只判处了罚款。朱元璋知道后火冒三丈,直接宣判对这贵公子割舌砍手,哪个部位碰了妇女,哪个部位就得砍掉。

  不过,明清虽然对“性骚扰”案件有了明确的律法,但这种事还是层出不穷,所以晚清对“性骚扰”的判决又变得更严格了,即凡调戏妇女、企图诱-奸,以致妇女自杀的,要判处“绞监候”。

  晚清外交家薛福成在他的《庸庵笔记》中记在过这样的案件,这里不赘述,感兴趣可以自己查看。

  最后,说一句,无论男女,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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