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天启五年冬·竹子林】
何深因公务繁忙,向魏家请媒提亲、纳征请期的事,皆是其妻蒋氏与自家兄弟何桓在操办。魏家姐儿虽是再嫁,但自家哥儿却是头回迎亲,蒋氏丝毫也不敢含糊怠慢,婚前的一应事体,皆操办得周到得体。
在聘礼上,何桓知晓兄长家艰难,怕太寒碜不好看,自己又悄悄添了些茶酒糖果与鸡鸭鱼肉。
过了礼,何深亲自请了阴阳先生择期,与女方商议后,日子便定在了十月初六日。
魏显昭因怕许由疑心,在与何家商议妥了婚事后,打听到那人已往徽州去了,还特意遣人去送了一封信,将他家要与何家结亲的始末告知了这人,信后还对这人未能见证两家儿女的好事而深表遗憾。
信是快马送往徽州的,没几日,送信的家下人便送来了许由的口信,无非是一番客套之言,却也送来了两斤上好的徽菊,以为嫁娶之礼。
这些日子,林瑶华日日蹲坐在竹子坡头,看着山坡脚下日渐喜庆的何家院子,丝毫不因魏书婷喜事将近而欢喜。
她不明白,魏家为何如此着急地将新寡没几月的姐儿许了人家?而她那好友,当初宁肯自毁容貌也不愿嫁与的儿郎,这回又为何轻易便松了口?
若非丧服未除,她真想登门去会会这个许久不曾相见的姐儿。
林知泉在山坡上找到她,见她脚下的那片地几乎被她用树枝刨出了个能装下她脑袋的深坑,失声笑道:“瑶妹,你若是闲得没处使力,帮我赶鸭去!”
“不!”林瑶华看也不曾看他,目光始终盯着山下的何家小院,幽幽问,“婷姊姊又要嫁人了,我为何一点也不为她高兴,反倒有点儿难过呢?”
林知泉立地眺望着山野风光,笑着说:“你不是为她再嫁难过,是因她再嫁的那个人不是你看好的。你也莫在这儿自寻烦恼,她嫁过来,离你更近了,你该高兴啊!”
林瑶华猛地被这句话点醒了,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恍然大悟道:“我竟一时未想到这上头来!这样一来,待我除了这身孝服,我岂不是能日日与她相见了?”
林知泉却道:“除了服,我们的爹就会为你说婆家了,你可得让他老人家给你说个近一点儿的。”
兄妹在此闲话,陡然见了前来送嫁妆的魏家车马,林瑶华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群人里去寻魏子然的身影,果然让她一眼便抓到了那默然肃立于车马旁的人。
“心……”她扬手正要高声唤山坡下的那人,心底却涌起一阵心酸刺痛的感觉,生生将溢出喉咙的那个名字吞回了肚内。
身旁,林知泉亦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好友,将双手放在嘴边连声大唤:“魏子然——魏子然——”
今日正是女方前来送嫁妆、铺床的日子,魏子然并不愿走这一趟,因魏书嫀吵着闹着要来,杨连枝恐这姐儿在何家胡闹,便特意让魏子然跟过来看着她。
林知泉在山坡上唤他时,魏书嫀早已被何东流领着去看这哥儿饲养的那些鸟兽毛虫了,他与随行的清泉说了几句话,便沿着坡面缓缓登上了竹子坡。
好友前来,林知泉忙吩咐林瑶华:“瑶妹,去将我院中那套竹制的桌椅抬上来,茶水炉子也让人给我们送上来。”
“你自己去抬呀!”林瑶华不高兴被他如此支使,撇嘴冷嘲,“敢情我不是你亲妹妹,这个才是你亲哥哥,你见了哥哥,便不将我当人了!我如此年幼弱小,你不知心疼我便罢了,怎还将我当牲口一样使唤?”
“你哪来的这些牢骚?”林知泉觉着奇怪,若是以往,这姐儿不须他言语,怕是早已主动搬来了桌椅茶凳,“你不认你心斋哥哥了?”
林瑶华闷闷不语,偷觑了一眼魏子然,心中涟漪顿起,恁是让她软了心肠。
魏子然见这兄妹俩为他的到来起了这场争执,有些赧然:“我坐一会儿就走了,不吃茶,你们不必费心接待。”
虽是如此说了,林知泉却仍是抬了桌椅茶炉上来,于风声瑟瑟的竹林里,亲自煮茶来招待这位难得一见的好友。
林瑶华因不想扰了两人的兴致,只得下了竹子坡。
林知泉见魏子然眉间总有几分消沉郁郁之色,并不开解,只道:“静缘兄来信说要起社,让我给这社想个名字,我懒得在这上头费脑筋,难得今日抓到了你,你给想一个吧。”
魏子然却道:“他辞官后,我曾给他写过信,他看过信之后,又将信退了回来,里头还有他送的一片雁羽和一片鱼鳞。他既已表明要与我断羽绝鳞、息交绝游,我起的名字,他怕是不会用。”
林知泉笑道:“你不知‘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①么?文静缘是那冬日之日、夏日之云,有长者之风,无缘无故为何要与你绝了交情?你莫在那儿胡猜乱想,想不出名字,我不放你走!”
魏子然笑道:“我不曾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又正色问,“他这个社是什么社?”
林知泉道:“不拘乡野庙堂,甭管草莽雅士,只要志同道合,便是此间人。”
魏子然想了想,道:“既是要聚天下志同道合之人,不若就叫‘合社’。合则聚,不合则散。”
“好个‘合则聚,不合则散’!”林知泉就爱这不受人情所累、潇洒自如的话,“那便‘合社’吧!”
此次短暂相聚,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魏子然眉间的愁闷苦郁已慢慢散了,若非清泉带着魏书嫀寻了上来,他真舍不得与林知泉作别。
于他而言,林知泉真是个妙人儿。只要与他对坐相谈片刻,甭管是阴云罩顶,还是冷雨侵心,这哥儿轻易就能让他拨云见日。
临别前,林知泉忽郑重说道:“魏子然,甭管日后发生何事,我不希望你像猜测静缘兄那样猜测我。对我,你该有对子意兄那样的信任。”
魏子然难得见他这样正经严肃的模样,静默无言地凝视着他,良久方道:“他是我踏入这混沌人间结识的第一人,是兄,是友,也是师,这是你与静缘兄不能比的。”
林知泉愣了一瞬,嗤笑道:“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话,也不怕得罪了我?”
魏子然缓缓笑道:“林乐川胸怀坦荡,怎会因我这番话就同我翻脸?你的胸襟气度,是我等不及的,年兄亦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听言,林知泉不禁摇头笑叹:“我还当你实诚,却也是个会溜须拍马的,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了,我想为难你,也无从下手。”
因魏书嫀一直在一旁催着魏子然,他也不好继续与之攀谈,只道:“来年夏日,我便除服了,那时可与你再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魏子然没走几步,林瑶华又追了上去,往他面前递了封信,低声请求:“这是给婷姊姊的信,心斋哥哥替我交给她。”
魏子然颔首接过,见她似有些话要说,便问了一句:“有话要我带给她么?”
林瑶华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要说的话都在信里,有些话,我一时也不知如何说起。她既然要嫁过来了,日后有的是机会,你替我将信交给她便好。”
“好。”魏子然应了一声,便将信仔细藏进了衣襟内,随后便牵着魏书嫀下了竹子坡。
何家迎亲这日,天光晴朗,远近山色迷人,鼓乐声响彻山林,十里八乡的村人在路边挨挨挤挤、推推搡搡,只为见识见识新封的伯爷府上嫁女的仪仗队伍是否如传言那般盛大。
听闻渐近的鼓乐声,林瑶华便急急爬上了竹子坡,遥遥望着那顶喜庆红艳的花轿,却看不见她牵挂渴慕的好友。
在一片热闹喧闹声里,花轿被抬进何家,她的好姊姊自此便成了何家妇。
“二哥哥,”好友再次嫁作他人妇,林瑶华不知该喜该悲,低声问身边的人,“你会高兴娶一个心里没你的人做妻子么?”
林知泉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微皱着眉心说:“你这小脑瓜里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你也不是没见过你那未过门的嫂嫂,她心里有我没我,你不知道?”
林瑶华冷嗤道:“我又不是她,我怎会知道她心里有你没你?我一点儿也不想让她当我嫂嫂,古板又无趣,尚未进门,就妄图约束管制我!表姨家那么些姊姊妹妹,你为何偏偏看上了她?”
林知泉只觉她言语幼稚,不欲与她多谈此事,笑道:“新娘子已是被迎进了门,里头的热闹我们也看不到了,帮我赶鸭去!”
林瑶华却道:“二哥哥让我一人在此坐一会儿,我会帮你赶鸭的。”
林知泉见她似陷入了小女儿的心绪里,笑着道:“姑娘长大了,开始思春慕艾了!我这就去与爹说一说,让他老人家早一些为你相看几户人家,为你择个好郎君。”
听及,林瑶华连忙拔腿追了上去,口里不断地说:“二哥哥,你不许在爹跟前胡说乱道!否则,我不认你做哥哥!”
林知泉不过是逗逗她,见她追上来,便顺势逮住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赶鸭捡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鸿雁在云鱼在水,出自北宋·晏殊《清平乐·红笺小字》,全词如下: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另,文中用“鱼”“雁”之物所传达出的意思,魏、林两人理解的意思跟文卿本人想表达的意思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