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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98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98章

  【天启五年秋·小家宴】

  若没有与罗家的恩怨纠葛,对罗衡这个女婿,魏显昭其实并无不满之处。如今,他人虽不在了,他好歹得替这哥儿留住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因此,哪怕知晓劝说魏书婷再嫁不易,他仍是将其中的种种利弊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他自己教养的女儿是何性情,他其实很了解。这姐儿随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性子,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十分坚韧。

  当初,她敢自毁容貌反对与何家结亲;现今,为了孩子,她应也能委曲求全。

  女儿的情绪悉数落入了杨连枝眼中,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好不容易回到这姐儿眸中的点点辉芒,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暴吸入了无底深渊,倏忽之间,消失殆尽。

  她轻轻握住女儿凉入骨髓的双手,心疼道:“你不必急着做决定,若是不愿意,我们再想旁的法子。”

  魏书婷微微掀起低垂的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显昭,低声道:“女儿愿听父亲安排。”说完便起身与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女儿先告辞了。”

  杨连枝轻轻颔首,温声宽慰开解了几句话,又唤墨香进来认真叮嘱:“好好陪着姐儿,让玉兰也不必如从前那般拘束着她。姐儿若是要出门散心,你先来报我。”

  墨香应了声是,便随魏书婷回了后院。

  魏子然与魏子焘这段时日一直住在钱塘莫衙营,两人时常邀昔日来往甚密的尚攸、蒯飞前来宅子里相会,所谈不过是当今朝局与边关战事,也谈朝廷禁毁书院的事。

  而魏子然却从不参与讨论,只是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因知晓他是为好友的离世而伤怀,有意要开解他,他却总是笑着说:“你们不用在意我,该如何便如何,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几人里,除魏子然之外,蒯飞与罗衡算是交情最深的。初听闻这位同窗好友不幸身死的消息时,他也为此震惊消沉了许久,前往吴县吊唁时,更是险些儿在那人灵前哭得背过气去。

  然,他好歹能去亡者灵前吊唁吊唁,这位哥儿却连罗家家门都不能踏入一步。说起来,实在是可怜可悲。

  而想起罗家现今的日子,他也是一阵唏嘘感叹。

  “你们近来有静缘兄的消息么?”魏子然忽问了一句。

  蒯飞长叹一声,道:“罗家因万民书的事被东厂与锦衣卫的人抓到了把柄,罗教授与他那老父亲都已被押送到京城的诏狱去问罪了。他家在朝为官的,更是被罢免的罢免,被贬黜的贬黜,家业已凋零了大半。文罗两家世代姻亲,罗家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灾难迟早也会落到文家头上的,静缘兄现今的日子,怕也难吧。”

  “前些日子,社里聚了一回,我倒是从慧德那儿听到了一点他的消息,”尚攸忽沉声道,“他已是辞官归家了。”

  “为何?”魏子然震惊不已,“这是何时的事?”

  “是在飞白先生被枭首传边之后。”

  听言,魏子然便已猜到文卿是因何而辞官的。

  飞白先生,这位被其引之为英雄将军的熊经略,因罪身首异处,在文卿看来,应是有冤屈的。朝廷不论曲直杀害了他仰慕崇敬至今的英雄人物,甚而传首九边,他应是对这朝廷失望了,才辞官归了家。

  入京一趟,魏子然亦对这忠奸不辨、是非不分的朝廷大失所望,已是冷了科举功名的心。

  两党之争,朝中已无正人,他们怀着的那些圣贤道理、济世理想还有用武之地么?

  父亲说,大丈夫立身处世,欲成大事,须心地坦荡、能屈能伸。为家人,为百姓,为天下,要学会忍辱负重,更要有不惧身前身后骂名的觉悟。

  没几日,魏显昭便遣人将魏子然与魏子焘唤回了临安,严词厉色地责问两人:“你们两个是嫌家里遭的事还不够糟心么?焘哥儿一向是个规矩的,怎么与你大哥哥在一块儿,行事便没了分寸?是谁鼓动你在那万民书上署名的?”

  魏子焘老老实实道:“回父亲的话,是孩儿自己的意思,大哥哥并不知情。”

  魏显昭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一人便是代表了与你们相会的那一帮子人?你倒真是仗义!”

  父亲训话,魏子焘不敢为自己辩解,唯有默默听训。

  魏显昭也不忍过分责骂他,规诫道:“你们成日里会友谈天,当知晓当今的朝局如何,该要收敛言行,好好读书,静待天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骨气,是迂腐愚蠢!这两年,你们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专心准备乡试。”

  “是!”魏子然与魏子焘异口同声道。

  魏书婷近来胃口不甚好,时常困倦得厉害,墨香照顾这姐儿的饮食起居时格外精心,又时常说些趣事笑话来逗魏书婷。

  魏书婷倒也乐意听她在耳边聒噪,但因近来在整理誊写罗衡生前的文稿,她便不愿这侍女在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些年,墨香跟着魏书婷学了些诗书,性情早已不是最初来魏家时那样呆蠢,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只要这姐儿不再时常发呆流泪,能偶尔与她说笑几句,她伺候起来也顺心顺意一些,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因此,她见魏书婷已不再沉浸在悲伤里,甚而还能找些事做,她自是欢喜异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时,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魏显昭请了何家父子来家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宴客会友,并未在意,回到后院,便将何家父子来家的事在魏书婷耳边说了。

  魏书婷正在誊抄文章的笔端微微抖了抖,眼中死水一般平静,脸上亦毫无波澜,只道:“我有些困倦,要歇午觉。案头上的书稿你莫乱动,我醒了再来抄。”

  “姐儿一个时辰前便歇了一觉,”墨香觉着奇怪,嘀咕着,“这会子怎么又困了?怀了身子真有那般嗜睡么?”

  魏书婷觉着她啰嗦,瞋她一眼,而后笑道:“待你嫁人怀了身子,你便知是真是假了?”

  墨香叫苦道:“姐儿又说要嫁我的话了!莫非真要将我配给那个傻六儿?”

  正说起清泉,墨香便听到了玉兰在外头与这人交谈的声音。没一会儿,玉兰便进了内室,见魏书婷解衣欲睡,忙道:“姐儿且先莫睡。清泉在外头问姐儿话,说是要求您身边的这个憨丫头,他家里老母亲已点了头,老爷夫人也同意了,哥儿让他来问问姐儿是否舍得将墨香配人。”

  魏书婷望一眼墨香,见她呆呆怔怔的,遂道:“你带她出去,让两人自己谈谈吧。”

  墨香心中一片茫然,听了魏书婷这话,又觉着委屈:“姐儿不要婢子了么?”

  魏书婷道:“怎么是我不要你了?是人家已经求上门了,他又是哥哥身边的人,我不能拂哥哥的面子。是去是留,你先见过他再决定吧。”顿了顿,又道,“清泉是个老实可靠的,你若是跟了他,我其实也放心。”

  墨香自己是拿不定主意的,听了这句话,心里头倒有了几分期待,遂欢欢喜喜地同玉兰出去见了清泉。

  魏书婷歇过一觉,已是黄昏。

  墨香伺候她起身,她瞥见这丫头发间多了一枚燕尾银钗,还总是偷偷发笑,已是知晓她与清泉的事成了。

  “他何时迎你过门?”她笑问。

  “啊?”墨香愣了一瞬,明白过来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笑道,“明年开春。婢子本想伺候到姐儿生下肚里的孩儿,但玉兰姊姊说,即便是嫁了人,只要姐儿还愿意要我,我还是能回来伺候姐儿的。”又紧张兮兮地问,“婢子若嫁了人,姐儿应还会要婢子吧?”

  魏书婷却问了一句:“何家父子走了吧?”

  “走了!”墨香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继续缠着她问,“婢子还能再回来伺候姐儿么?”

  魏书婷尚不知自己还能在这家里待多久,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道:“嫁了人,你得伺候公婆、丈夫;有了孩子,还得照顾他们,怕是没有精力再来伺候我了。你先别想回来的事,安安心心待嫁吧。”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杨连枝便遣了玉竹过来唤她去净荷堂用饭。魏书婷知晓是要与她说再嫁的事,揽镜自照了一回,想到罗衡,心口又似针扎一般的疼。

  虽与他不再是夫妻,但毕竟做过半年夫妻,她却在他离世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便要将他彻底抛舍了。

  这段时日,她梦里全是他的身影。醒着时,她不敢去想他那时在她怀里闭眼的面目笑容,梦里却总是会梦到那样痛彻心扉的场景。

  当时,他身上遍布着刀伤,脸面已被烧得难以辨认,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她熟悉的一点光芒,藏着一丝笑。

  即便他一句话也不曾说,但那双眼里,已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她甚至在他阖眼前,在他眼角摸到了一点湿意。

  那时,她恍然惊觉,她珍藏在心底多年、总是面带笑意的男子,原来也是会哭的。

  身后的墨香见这姐儿又如往常一般默然流泪,连忙细声劝说:“姐儿莫想姑爷,多想想孩子吧。您这样哭,肚里的孩子是能感受到的。他还在肚内便体会到了伤心难过的滋味,多可怜呀!”

  “你总能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来!”魏书婷不禁被她逗笑了,“我听你的。你再替我上一上妆,也好去见爹娘。”

  墨香依言,为她重理了妆容,将人送到净荷堂便又转了回来。

  这一顿饭,魏子然也被请了过来。魏书婷不见同胞的妹妹,便随口问了一句:“许久不见嫀儿回我那院子里了,她这几日都在卢姨娘那儿么?”

  杨连枝道:“她近来跟着那几个哥哥在书斋里听了宋先生几堂课,便爱往书斋里跑。虽是不懂先生在课上讲的那些诗书经义,可就是爱听那老先生讲书。娘想着,她愿意学书也好,正好能收敛收敛她那野马一样的性子。”

  魏显昭却道:“孩子太小,不宜让她过早接触那些东西。要收敛她的性子,送她到映容那儿先学规矩吧。”

  杨连枝一听便冷了脸色,微微笑道:“老爷怎么总要将我的孩子送到薛姨娘那儿去呢?我虽没精力教她,这院里也不是没人,让玉兰教她吧。”

  魏显昭听她言语冷淡怪异,知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因知晓她对自己早已冷了心肠,也懒得去解释。

  饭毕,他便对魏书婷说:“午时,我请何家父子来家坐了一会儿,说了说你的事,那哥儿对你还是有心的,说是只要你点头,他愿意帮你保住这个孩子。何县尊也表了态,只要你能安心做他家的媳妇,日后也能为他何家留下香火,这门婚事,他也乐见其成。”

  从墨香那儿听说何家父子来家的消息后,魏书婷便知那对父子是为婚事而来,只是不曾料到那家人竟会这样轻易便点了头。

  她现今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知是感激,还是愧疚,垂眸道:“此事,但凭爹娘做主。”

  她即便点头同意了,魏显昭仍是不太放心,反复叮嘱:“嫁过去了,你莫又犯傻发疯拿剪刀划脸,从此就安安心心相夫教子吧。他家哥儿对你也是一片痴心,既然有缘结成夫妇,你也莫负了人家。”

  魏书婷神色淡淡地应了声:“父亲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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