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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96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96章

  【天启五年秋·秋日会】

  雨,不知何时停了。

  魏书婷醒来时,帐外一点灯火如豆,烛火摇曳下,屋内的一切皆是她熟悉的,却也是陌生的。她习惯性地向身侧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

  这不是她与罗衡的卧房,是她尚待字闺中时的卧房。

  罗衡不在身边,他失信了,这一夜并未如约回来见她。

  不,他已有许久未曾回来了,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她,也不再是他的妻了。

  他与罗律在那船上出事后,罗家便将两人带回了吴县,让他再次回归了罗家,她自然是没有资格成为罗家媳妇的,也做不成他的妻。

  何况,罗家人坚信是她害得他家失去了两个嫡子嫡孙,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又怎会允许她以罗家媳妇的身份自居呢?

  那时,若非罗明生从中斡旋,罗家人怕是会一口咬定是她刺死了那意图玷污她的柱生,让她顶了罗律与莫小乙的罪。

  她倒情愿顶罪,就此追随他而去。

  枕下藏着他最后送给自己的金钗与玉簪,簪断钗折,上头残留着被大火焚烧过后的痕迹,落下了几点陈旧暗红的血迹。

  看到这两样折断焚毁的簪钗,一阵尖锐的痛楚自心口漫溢到喉头,让她浑身痉挛不止,甚而觉着胸口疼痛,喘不上气来,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声痛苦到不可抑制的低泣呻-吟。

  这样的痛楚令她胃里翻涌,趴在床沿吐了满地的酸水。

  守在外室的玉兰与墨香闻声赶进来,忙近前来服侍。

  玉兰见这姐儿浑身发冷,汗流不止,脸色更是白得吓人,忙吩咐墨香去净荷堂知会杨连枝,让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杨连枝闻讯赶来,看这姐儿仍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已然不知该如何劝解安慰,唯有流泪叹气而已。

  大夫前来诊治后,说是心火郁结症,又殷殷叮嘱着:“您家这姐儿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务必要好好调养,家人得多陪着开解开解病人。”

  一听说魏书婷已有了身子,杨连枝心情复杂:“她真有了身子?”

  大夫道:“您自问问您家这姐儿,她的月信应有一两月未来了。”

  杨连枝也并非不信这事,只是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怀孕辛苦,魏书婷这样的身子与心绪,如何能承受得住呢?

  送走大夫,她又回到魏书婷床前,见这姐儿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肚腹,死气沉沉的眼中似有了一点光亮,她又觉这孩子许是个好兆头。

  “娘,”魏书婷轻轻唤了一声,嘴角隐隐露出了一丝恬静温柔的笑,“这个孩子,他家人不认,他应会认吧?”

  杨连枝轻柔地抚摸着她苍白瘦削的脸蛋,为这突然到来的孩子而倍感欣慰,笑着说:“他是孩子的父亲,又怎会不认?娘只盼着你娘俩日后的日子好好的,没了他,你们还有爹娘,也有一帮子哥哥姊姊和弟弟妹妹,不会委屈你们娘俩——为了这个孩子,你可得振作起来吧?”

  魏书婷好似从这孩子身上获得了力量,乖巧温顺地依偎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轻轻点头:“我会振作起来的,不会让家人再为我操心了。”又问,“爹和哥哥何时回来?他们知道自己做了外祖爷爷和舅舅,应也会高兴吧?”

  “自然!”杨连枝道,“依子然送回来的信,他们也就在这两日会回了。”

  然,念及魏子然与罗衡的交情,她不免担心那哥儿也会像眼前这姐儿一般,会为好友的离世而伤了情志,变得郁郁寡欢的。

  清泉的马早一日到了临安,风尘仆仆地来家与杨连枝说了车马的行程,又道:“朝中的九千岁爷爷认了老爷这门亲,又念在老爷这些年输粮赈边、捐谷赈灾的善举功劳上,特特为老爷请了个‘颖善伯’的爵位封号。朝廷派人带了皇帝爷爷的圣旨来,明日午时就会和老爷一道进城了。老爷说,接待朝廷使者的事,自有县里来接待,但家里得预备席宴为京里来的爷爷接风洗尘。”

  杨连枝一听京里也来了人,丝毫不敢怠慢,忙忙找来薛氏,与她商议着明日宴席上的事;又着人去清风园请戏班子明日来家。

  事情吩咐下去后,她又唤来清泉,向他细细打问一行人上京后的见闻经历。而她所问无非是魏子然此次上京言行是否规矩、可曾得罪过人,魏显昭的罪行是如何沉冤昭雪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清泉虽是跟着上了一回京,除了能说说魏子然上京后的作为,对于魏显昭是如何沉冤昭雪的经过,因他并不懂官场里的门道,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连枝也不为难他,因他提到魏子然近来似有些郁郁寡欢,不免十分挂念担忧这个哥儿。

  次日一早,魏家上下便开始为酒宴忙碌着,杨连枝更是派了清泉早早便去城门下望消息。

  午时,魏显昭的车马与朝廷使者的车队方才缓缓驶进了城,队伍人从里抬着一块御笔亲赐的横匾,匾上写着“博施济众”四个洒金大字。

  何深亲自来城门下迎接朝廷使者,魏显昭片刻不敢离其左右,交代身边的兄弟、儿子先领着魏家的车马回家知会家里人后,便随着朝廷的车马人从往县衙去了。

  杨连枝早已在家盼着,见薛鼎领着魏珏、魏琮、魏子然与肖基进了净荷堂,便忙起身将人迎进屋里吃茶。

  她看这一行人皆瘦了,常年在泉州的魏珏因遭了一场难,更是没了往日的风采精神,面容已变得沧桑,头上白发森森,竟似老了好几岁。

  杨连枝与几人说了些行路辛苦的话,便吩咐院中侍女带魏珏、魏琮、肖基先去沐澡歇觉,只将魏子然单独留了下来。

  “我看你二叔似换了个人似的,”她将屋内人皆屏退,低声问魏子然,“泉州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娘好好说说,也好让你二婶安心。”

  魏子然道:“是二叔认的那两个魏家兄弟蒙骗了他,煽动父亲当初从这边送过去的那批乱民人力作乱,将二叔拘禁了起来,占了我们在泉州的地;又与海上贼寇勾结,对外却是打着父亲的名号。父亲的船尚未到达泉州,这些人便在江面上埋伏着,击沉了父亲的船只,是当时在水面巡逻的水师将父亲救上了船,得知父亲的身份后,便将他看成是与那些海寇一伙的了。

  “二叔会变成如今这模样,是在泉州被拘禁时受了折磨,被押送进京后,又受了些惊吓。如今,泉州的地被朝廷征收了,父亲也不欲再让二叔出门料理田地生意了,打算让他老人家在庄子上好好休养。”

  杨连枝时时记挂着清泉的话,在魏子然温柔恭顺地与她说这些事时,她一直留心着他的言语神态,因瞧不出端倪,索性便问了出来:“清泉说你这些日子心绪不悦,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魏子然神色微顿,缓缓笑道:“这个六儿上了一趟京,竟变得这样不老实,怎么在您跟前胡说乱道?母亲放心,孩儿身心俱安,您莫听他乱说。”

  “如此便好!”杨连枝满目慈爱地看着他,顿了良久,方道,“舟车劳顿,你先去歇一歇吧。”

  魏子然察觉到母亲似有些话要对自己说,这时却不好相问,与她行了一礼便离了净荷堂。

  这一趟,他自然也为家中的兄弟姊妹与这院中的人带了些小玩意回来。见家里人已将那些东西送来了他院中,他给院里人分了分,又让净儿与丑儿往各个院里去送,只将为魏书婷与罗衡买的香粉香膏与金刀留了下来。

  丑儿是个心直的,当下便道:“婷姐儿在家,我们给小姐儿送这些玩意,也会往那院里去,哥儿何不让我们一道送过去?不然,只送小的,不送大的,若是婷姐儿问起来,我们也不好搪塞呀!”

  魏子然笑道:“我不知她在家。”又顺口问了一句,“衡哥儿是否也来家了?”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纷纷面色大变。

  丑儿这时方知自己说漏了嘴,想起主母的叮嘱,也不敢在老爷平安归家的日子里,让主母得知这哥儿是从自己这儿得知消息的。

  魏子然不知何故,想到母亲方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你们怎么了?我只是问了问衡哥儿,你们怎么个个都这样紧张?他在家么?”

  映红心底怨怪丑儿多嘴,此时也只能帮他收拾这烂摊子,笑着说:“你要问他下落,先洗洗身子歇一觉,吃了席宴,再去问姐儿吧。”

  她这样说,魏子然愈发觉得可疑,带了香粉香膏与金刀便径直往魏书婷所在的院子去了。

  院中,魏书婷正坐在檐下,撑着脸呆呆怔怔地看着魏书嫀在院中逗兔子玩儿,墨香在她耳边提醒然哥儿来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

  见了一身风尘、满面憔悴的魏子然,她忽觉眼眶一热,唤了声“大哥哥”,泪水便扑簌簌滚了满脸。

  墨香搬过来一张鼓凳请魏子然坐下,又温声劝解着魏书婷:“姐儿莫哭了,哥儿与老爷平安回来,姐儿该高兴。再哭,会哭坏肚里的孩子。”

  听言,魏子然喜道:“妹妹原已有了身子!”又问,“你如何见了我就哭?我瞧着你似瘦了许多,年兄给你气受了么?”

  “不……”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掩面摇头,“不……不会……”

  魏子然更是奇怪疑惑:“你们都怎么了?怎么提起年兄,你们的态度便奇奇怪怪的?”

  “哥儿莫再往姐儿心上捅刀子了!”墨香道,“姐儿的这位旧姑爷是个薄情负心人,丢下姐儿先走了!不,不止丢下了姐儿,还有姐儿肚里的孩子!他就是个负心人!”

  “墨香!”玉兰牵了魏书嫀过来,轻声呵斥道,“哥儿来了许久,你也不知斟杯茶给哥儿吃,真是被纵得愈发无礼了!”

  被训斥了,墨香不恼也不羞,笑嘻嘻地回屋为魏子然泡了一杯热茶来。

  然,这杯茶最后却进了玩得满头大汗的魏书嫀肚内。

  因许多日子未见魏子然,她便赖在了这哥哥身边,全然是一副不知愁的模样。看魏书婷哭得伤心,她只是不解这姊姊为何总是哭,便向魏子然诉苦:“大姊姊这几日总是哭,哭得娘也不要我了,到了夜里便将我丢给卢姨娘!”

  魏子然问:“她为何总是哭?”

  魏书嫀道:“她哭姑爷!我偷听到娘说话,说我们家的姑爷没了!”

  魏书嫀的嘴太快,玉兰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小孩儿不知体谅他人心情,她恐这姐儿又说些童言无忌的话出来,也不顾她的挣扎叫喊,忙将人抱出了院子。

  魏子然似已听不到她一声声唤着“大哥哥”,心跳骤然停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头空荡荡的,不知悲伤,不知痛苦。

  他再细细打量魏书婷那张瘦弱苍白的脸颊,看着她被泪水浸透的双眸,那些消失的情绪感觉一瞬间又回来了。

  一股悲痛难耐的情绪涌上心头,将他的心撑得满满的、胀胀的,堵得他的心口酸胀胀的;喉咙更是又酸又痛,让他发不出一个音。

  许久许久,他才满目悲怆温柔地看着一脸哀戚的魏书婷,哑着嗓子问:“我上京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年兄……年兄怎么会……他何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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