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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89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89章

  【天启五年春·烟火里】

  午后的清风园一片沉寂,不闻锣鼓管弦之声,反倒在大门处立了一块“闭园休整”的牌子。

  这几日,魏子然日日与罗衡在家观花下棋、对饮闲谈,已有七八日不曾上这儿来,只隔三岔五托清泉往这儿送些吃食玩意过来,并不知清风园要闭园休整的事。

  然,守门的钟器仍是将他一行人请进了园内,园中伙计又将人熟门熟路地引至魏子然来时常待的那间阁子里,如从前一般送来了茶水果子。

  魏子然问那伙计:“你们这儿为何要闭园休整?”

  那伙计因见他带了这些人来,有些讳莫如深的,只摇头说不知。

  魏子然也不为难,只道:“你们先生若得空,还请她来此见一见老友。”

  这伙计应了声好,生好了茶炉,便出了阁子。

  不多时,阁子外便传来了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跨门而入的,不是众人皆想一会的李屏山,而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郎清。

  这人进来便直奔窗边的罗衡,整张脸上热情洋溢,言语亲切热络,笑着抱怨着:“罗子意,你偷摸着回来不来见见我这个故人便算了,前几日迎娶魏小哥儿家的姐儿,竟也不请我吃杯喜酒,真是忒伤我心了!”又盯着他下颌处的伤问,“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罗衡见他仍有着从前那股真诚热情劲儿,丝毫不与人见外,倒也不好不给他面子,便简单与他说了这伤的来历,又笑着说:“魏家已是请了你们郎家,你连魏家的酒席也不曾去,我那头的酒席应更入不了你的眼了。”

  “这便是你误会我啦!”郎清连忙澄清,又对魏子然解释着,“那日,我本也是打算随家父赴宴的,只因清风园这边出了点事,这才没去成令妹的酒席。”

  魏子然并不在意他是否赴了宴,只对他提到的清风园的“事”留了心,顺着他的话问:“清风园为何要闭园?是出了什么事?”

  郎清环顾阁子里的人,见没什么外人,便压低了嗓子说:“这事说出来不好听,你们听听便算了,可别出去乱说啊!说起来,也与你家有些干系的!”

  魏子然愈发困惑:“春白兄但说无妨。你园里的事,为何与我家也牵扯上了?”

  郎清道:“是班子里出了件不干净的事,而这事牵扯到的就是令堂娘家的那个大侄女和班子里一个唱净角儿的戏子……”

  魏子煦一听,便已心领神会,震惊道:“莫非是我那梦表姊与这个戏子好上了?你们清风园不许班子里的男女有私情么?”

  “若是男未婚女未嫁,这点私情算什么?”郎清笑道,“那净角儿苏廷圭是有妻室的人,他妻子还是我们园里的台柱子。如今丈夫变了心,一心要跟着贵府那表姊远走他乡,她如何肯依?她不肯再登台,这戏也就难以唱下去了。小猴儿这几日正为这事愁得夜不能寐的。那杨廷梦毕竟也算是贵府亲眷,我说与贵府也有些干系,应不算冤枉了你们。”

  魏子然赧然,又因与这个表姊并无过多的来往,还真不好插手此事。

  魏子煦却不然。

  当日杨家那对姊妹初次来家,与他弹琴论曲后,他便时常与这个杨家的大姊姊书信往来,论说些词曲歌赋上的事。

  即使会面不多,他也能从那寥寥可数的几封书信里感知到她的温软恬静。

  他想,这样性情的女子,该不会去勾引她人的丈夫。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不愿自己信任钦佩的人是这样的女子,“梦表姊待人温和耐心,应不会……”

  “没有误会!”他话音未落,便被破门而入的一道声音打断。

  阁子外,刘廷美斜倚在门框上,虽是面容憔悴,但依旧不减那身清冷孤高的气质。

  走廊上,周廷香疾步赶来。她先是与郎清见了一礼,又好声好气去劝女儿:“儿啊,你病了就好好养病,跑客人的阁子里来做什么?班主在这儿会客晤友,你莫进去冲撞了客人。听你老娘的话,回屋子里好好养病吧!”

  刘廷美却压根不听劝,目光从魏家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而后盯着魏子煦冷笑道:“这位魏家小哥儿想必也是被她那温柔体贴的性情迷惑了吧?你杨家的这个姊姊可不就是凭着这样的性情,将你们这些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么?不止你和我家圭郎,这班子里,哪个男的不爱她?

  “听说她要离开清风园,这些人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还各自凑了些银钱,准备在城中的同春楼整治一桌酒席为她饯行呢!你们这表姊迷惑男人的本事,也算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现今,你们这表姊也不知藏在了何处,圭郎为她要死要活的。你们若是知晓她的藏身之处,麻烦告诉她一声,让她将圭郎带走。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说完这一席话,她便毫无留恋地走了。

  周廷香与阁子里的人赔了回礼,便追着她下了楼。

  阁子里静了许久,罗衡忽道:“你们这根台柱子的话可信么?她口中的那姐儿真有这样大的本事,能将你这园内整个班子里的男人都迷住?”

  郎清道:“我这班子里原先也不过三个女子,这一个和杨家另一个姐儿,都是冷漠高傲、争强好胜的性子,班子里的那些男人哪能招架得住?相比之下,那杨廷梦温柔宽善、体贴周到的性情,自然会让男人信赖亲近。他们亲近信赖她,自然也没有这刘廷美说得那般不堪,只因她那丈夫自个儿陷进去了,她这一股怨气无处发泄,只能将这气撒在那姐儿身上。

  “现今,杨廷梦已离开了临安,她那丈夫因失去了心上人的踪迹,整日茶饭不思的。小猴儿看他这样,倒不忍心将他赶出清风园。又因他向来孝顺他丈母娘,那老姐儿也不愿女儿女婿就此成了仇人,总想劝两人回心转意呢。

  “这种事,我与小猴儿真不好插手。但任这对夫妻这样闹下去,园里的班子迟早要散伙。这可是小猴儿的心血,我好歹得替她守住!”

  魏子然见他事事为李屏山考虑,心底虽感激他,却也怪异难受。

  正如郎清所说,清风园是她的心血,班子里的人更是她看重爱视的人。现今,这好不容易组起来的班子,却因两三人间的儿女私情而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局面,她定然万分难过吧。

  他提出说想见见李屏山,郎清犹豫了一会儿,仍是决定带他去见她。

  魏子然自是感激不尽,又对同来的三人说:“你们坐着吃会儿茶,我去去就回。”

  罗衡却道:“你不必急着回来,遂愿了再来寻我们吧。”

  自这园子开园以来,魏子然便再未踏足过中庭与后院,见昔日荒凉颓败的庭院廊屋已被繁花密树围绕,更有人影往来穿梭,他忽觉着有些欣慰。

  至少,这儿有了烟火气,她不会再是一个人,应能在这儿体会到似家人朋友般的温暖与关怀。

  这样一处充斥着人间烟火与欢歌笑语的地方,他不能让其分崩离析。

  魏子然本以为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人心思离,后院应不会有人排演戏目,却未料到仍是有一年轻小后生在园中的亭子里练习走步与唱腔。

  少年声如珠玉,清润婉转;又似钟磬,清脆优美,让人如沐清风,如坠云端。

  魏子然不觉被这声音吸引,立在远处驻足听了许久。

  郎清发现他并未跟上自己的脚步,折转回来寻到他时,他便问了一句:“你们班子里有这样好的嗓子,为何我来此听戏,在台上从未听到过他的声音?”

  郎清道:“班子里的人皆是小猴儿来分配的,你得问小猴儿。”

  魏子然又问:“此人如何称呼?”

  郎清笑道:“他原是我家班子里的人,姓宋,本唤作‘宋十三’,来了这儿,小猴儿便给他取了个名儿,叫‘宋廷园’。”

  魏子然默默记下了这少年的名字,便随郎清穿过后院,径向西南角的厨房而去。

  班子内人心思离,园中的领班不思凝聚人心,却还有闲心来厨房捣鼓吃食。几乎无须见面,魏子然便能猜到,他即将见到的不是李屏山,而是南屏。

  引他来此的郎清,对她这样的行径却百思不得其解,对他说:“这猴儿有两副心肠、两张面孔,一个爱做男儿打扮,一个偏爱女儿装扮。若是做的男儿打扮,小猴儿还是小猴儿;一旦穿上了这身女儿的衣裳,便不大理事,只爱待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里。也不知她从何处学来的这手艺,做出来的糕点,竟让客人赞不绝口,许多来此观戏的,其实并不是为戏而来,而是为了她做的吃食而来的。”

  魏子然笑而不语,已是抬脚跨进了那间烟火缭绕的厨房里。

  郎清因嫌里头火烧烟绕,不是个洁净的地方,不愿踏进厨房一步,只在远处等着。

  厨房内,尚有两名厨娘在灶台边忙着添柴蒸馒头,南屏却坐在桌边认真专注地捏着面团。

  那面团到了她手中,便好似活过来了般,皆变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片刻的工夫,一只只飞禽走兽便在她手中呈现,活灵活现。

  魏子然看她捏得认真入迷,脸上沾了点点干面①也不曾察觉,在门边立了一会儿,方才在团团烟雾里轻轻咳嗽着,唤一声:“屏儿。”

  南屏闻声望过来,静若深海的眼眸深处泛起了点点涟漪,微扬起唇角,轻声问:“你怎么寻了过来?”

  魏子然道:“我有些话与你说,你肯赏脸出来与我说说话么?”

  南屏却道:“这是为园子里的人做的馒头,我尚丢不开手。你若有什么话,就委屈你在这儿与我说一说吧。”

  听言,魏子然只得顺从地过去她手边坐下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火亮通红,映照得她的半边脸颊如染红霞,若非她脸上落了块块白点,坐在这烟火气息里的人,亦是明艳动人的。

  他怕前头阁子里的家人久等,即使贪恋与她这短暂的相聚,也不敢在此多耽误,细声将从郎清那儿听来的有关清风园的困境对她说了一遍,后又道:“班子不能散,园子里的戏也还得继续唱,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屏儿?”

  南屏丝毫不见担忧,从容道:“只要屏山在,班子就不会散,园子里的戏也还会继续唱下去。我为他们整治了一桌吃的,吃了这顿饭,该去的自会去,该留的自会留。过不了几日,清风园便会重开园了。”

  “若是都去了呢?”

  “怎会都去了呢?”南屏道,“清风园不曾亏待过这些人,他们又并非不知恩的人,总会有人留下来的。”

  魏子然笑道:“我知晓这些人不会都去了,只是有句话想对你说一说,你也可转告屏山。”

  南屏遂抬眸瞅着他,轻轻问:“什么话?”

  “我想……”魏子然忖了忖,道,“清风园不能只靠一根台柱子撑着。梁柱不倾,大厦则不覆。但,单靠一根梁柱撑起大厦,大厦终有倾覆的一日。我的意思是,你与屏山可从班子里再挑两三人,将他们培养成梁柱。如此一来,即便一根柱子倒了,后头还能有撑起大厦的柱子,你这儿也不会因台柱子折了而人心思离了。”

  南屏道:“梁柱不是人人都做得的,也不是短短几日便能培养出来的。不过,你所虑甚是,只是班子里现今除了廷美,找不出这样的栋梁之材。”

  “我方才在这后院中见到了你这班子里的一个人,叫宋廷园,他嗓子很好,为何我从未见他上台过?”

  南屏想了许久方才想起了这个人,笑着说:“我听班子里的人说,他是个怪人,只能唱独角戏,一旦与人对戏,便一句词儿也唱不出。平日里,他也是独来独往的。”

  魏子然倒不知这人的性情如此孤僻,心中直呼可惜,忽听南屏道:“不过,他似是格外亲近折柳。自折柳进了这里,那颗心似乎也活了过来。至于他从前在郎家遭遇过什么,我不得而知。”

  魏子然顿时明白了过来:“这么说,他不是天性孤僻的?”

  南屏淡淡道:“我不知道。”

  恰逢此时,郎清在门外催促道:“然哥儿,你与小猴儿的话还要叙多久?阁子里的人该等急了!”

  魏子然被他催不过,只得依依不舍地辞了南屏,后又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你脸上……待会儿记得擦一擦。”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干面,即面粉(一般指小麦磨成的粉)。

  面粉应该是个现代词语,古代的资料文献里记载的好像都是“干面”。如:

  --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刚溲面,揉令熟,大作剂,挼饼粗细如小指大,重萦于干面中,更挼如粗箸大。”

  --清·李伯元《文明小史》第二十七回:“堂倌道:‘客人不知,现在干面涨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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