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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7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70章

  【天启四年夏·牢房里】

  考虑到会有一场牢狱之灾,魏显昭连日将临安、钱塘、仁和县里的铺子账目细细过目了一遍,又暗中叮嘱明灯替他好生留意着各大铺子的生意,若有谁敢趁他落难之际暗中使坏,让他先不要打草惊蛇,待日后再慢慢算账。

  家中外院内宅的一切事务,他也细细吩咐薛家兄妹帮他好好打理。

  而他,甚至已拟好了一份和离书,删删改改多次,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县中的传唤文书便送进了家里。

  没几日,临安县长桥魏家家主魏显昭诱拐逼娶杨连枝的事便传遍了杭城,魏家下人仆从自然早已闻到了风声。

  这些年,魏显昭乐善好施的名声,早已被杭州乃至附近各府州县的百姓所熟知,此事一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肯相信,也有人落井下石……平日里宾客盈门的魏家,这些日子真可谓是门可罗雀了。

  当家的人被衙门里的人带走了好几日不见消息,一时间,魏家上下已开始人心惶惶,以为魏家家运就此衰落,请辞的家下人一日多似一日;更有几间铺子里的伙计趁机携款潜逃的。

  因魏显昭早预料到了铺子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明灯又始终记着魏显昭的叮嘱,好似不知晓一般,对此不管不问的。只在探监时,将铺子里的这些事一一告知魏显昭。

  因此,魏显昭虽是身陷囹圄,对自家铺子里的事却是了如指掌;家中事也能从来此看望他的家人口中得知一二。

  这日午后,魏子然由何深身边的长随李贵引至外监,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外监,魏子然并不陌生,而魏显昭如今被关押的牢房,也正是他当日身陷囹圄的那一间。

  牢中暑气甚重,时有蚊虫上下盘旋飞舞,在人耳边嗡嗡乱响。有稀稀拉拉的日光透窗而入,照得这巴掌大的地方愈发灼热难耐,好在衙门为牢房里的犯人备了凉席与艾条,倒也能让里头的犯人熬过这炎炎夏日。

  魏子然打点了些银钱给看守牢房的狱卒,无非是恳求这人能多宽限他时辰,让他与父亲多聚一聚、谈一谈。

  里头的犯人本就是县尊老爷交代要好生看顾的人,狱卒自然不会多加为难,收了银钱,为他开了牢房门,便自觉退到了远处。

  牢房打开的那一刻,魏子然看见魏显昭正坐在桌边埋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头望过来之际,眼中熠亮生辉。

  这些日子,家中哥儿皆来看过他,唯有这哥儿不曾来过,他还当是这孩子忘恩负义,不管他老子死活了。

  他笑着朝这哥儿招手:“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魏子然是头一回来此探视,但牢中毕竟不比家里,酷暑难捱,他没想到,短短几日,父亲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他顺从地过去父亲身边坐下,扫了一眼被推至手边的纸,那分明是一纸放妻书。他登时惊骇得瞪大了眼,失声道:“父亲……这是何意?”

  魏显昭道:“此前,我已与你娘就此事商议过了,此是保全你娘名声最稳妥的法子,你无需多疑。有这纸书为凭,何县尊便能尽快结案,你娘与你们也能少受些连累。此事尘埃落定后,你便带着你娘与两个妹妹搬去莫衙营。

  “钱塘有两家铺子,是贩茶和药材的,里面的伙计皆是靠得住的,供货的事是家里雇请的姜小哥儿他一家子在负责,天目山的那座茶园也是他们在打理,这些是要留给你们的。茶园与铺子里的事,你无须耗费太多心思在上头,你们帮衬帮衬便行。你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今年的院试,若是过了,也该准备乡试了。”

  这番话,魏子然并未听进心里,反倒将那张纸又推了回去,沉声说:“请恕孩儿直言,父亲这番认罪放妻之举,看似在保全母亲的名声,其实是弃了她,让母亲徒遭人笑话而已。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您若是认罪了,当初替您与母亲保媒作证的那些人也逃不开干系?孩儿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

  “此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无须过问太多,往后顾好你娘和妹妹便好。”

  魏子然见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外人,心口微凉,静默良久,缓缓道:“娘病了。”

  魏显昭神色一紧,语气却显得凉薄:“病了便请大夫。”

  魏子然道:“心里头的病,大夫是医不好的。”

  “您真不要娘了?”他似即将溺水而毙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低声问,“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您真能说弃就弃?”

  魏显昭道:“这不是你个后辈该过问的事。”

  “是,孩儿不该过问!”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似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彻底死了心,凉凉笑道,“您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女,娘与我们几个算什么呢?您怕是早已厌烦了娘,这次不过借着了这样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娘休弃,好扶薛姨娘上来……”

  “你个混小子怎么敢这样跟你老子说话!”魏显昭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怒火中烧,气得额上热汗淋淋,骂道,“老子养了你这些年,倒养出了你这头白狼眼!父母长辈的事,是你能妄议的?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牢房里又闷又热,短暂的沉默,也令人心闷到窒息。

  微弱光线下,魏子然能看到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父亲那张布满细纹皱褶的脸上缓缓滑过,最后皆被父亲那双大手胡乱地抹去了。

  那手,亦是布满风霜褶皱的,抚过额间鬓角,他甚至看到了满头青丝里的几缕白发。

  此时,魏子然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慢慢老了。

  他忽不忍过分为难这个男人了。

  他在此闷闷沉沉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墙外树丛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蝉鸣,又觉躁得慌,缓缓说:“孩儿来此,是想告诉您,过几日,您应能从这里出去了。那纸和离书,您出去后亲手交给母亲会妥当些。”又起身与他行礼,“孩儿告辞。”

  魏显昭蓦地愣住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连声唤住了他:“你等等!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魏子然并未回到桌边,只在离牢门很近的那面厚重的石墙下立住,面色平静地说:“您进了这里后,母亲又让孩儿约那对姊妹在郎家茶楼会了一面,将当年与您离家至此的经历,记得的都对她们说了。自然,杨家是如何没落衰败的,她们也对母亲说了,母亲也正是为此病倒在床的。父亲既然不关心母亲的病情,孩儿也便不拿这事烦您的心了,只说与您相干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杨家的姊姊来找了孩儿,说是会以杨家人的身份出面,替您澄清那些罪名,不会让您后半生皆顶着‘诱拐逼娶他人-妻女’的罪名,更不会让世人知晓娘当初是逃婚随您私奔到此的。”

  魏显昭本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如今却全被打乱了。他真不知是该感激这对母子为他如此费心费力,还是该怨怪这两人多此一举坏了他的计划。

  “你们真就轻信了那对姊妹?”魏显昭心力交瘁地道,“她们背后有人!你当我为何轻易就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也算是经过事的,真没想过我家为何频频被这些造谣生事的缠上?先是你,后又是婷姐儿,如今更是欺负到我与你娘头上了,你真当这些事都是巧合?我魏家就真的是树大招风么?”

  魏子然大惊,又有些疑惑:“孩儿当年遭的那点事早已过去了,婷姐儿的事不也有了着落么?父亲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这么多年了,谁又会如此锲而不舍、大费周章地和我们家过不去呢?”

  “正因敌暗我明,那人做事又万分谨慎,我们找不到蛛丝马迹,才会处处被人算计。不过,”魏显昭微凉的目光穿过缕缕光线落在魏子然脸上,低声说,“这人在临安定有个落脚处。我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引出那个人来,只要我久陷囹圄,那人必定会露出马脚,露面也是早或晚的事。只要他露了面,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他似又想起了什么,拧着眉心说:“婷姐儿的事,李屏山没对你说实话。”

  “父亲不可冤枉了她!”魏子然忙道,“那造言生事的不就是何县尊的那个弟弟与罗年兄的那同父异母的兄弟么?”

  魏显昭却道:“当初县尊老爷升迁,何二爷上门来请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李屏山当时将他与罗律绑到引凤轩后的那座茶楼后,对他们说过,有人借着他俩造出的谣言在背后煽风点火,这背后之人不是子虚乌有拿来哄弄他们的,而是真的另有其人。何二爷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全不信。李屏山在袒护那背后之人。”

  魏子然实在是不能认同他这样的猜测,但也不反驳,只道:“父亲多虑了。孩儿先告辞了,待事情尘埃落定了,再来接您回家。”

  因出了一身的汗,他回了家,先回听钟小院沐了个澡,方往净荷堂来看望卧床的杨连枝。

  暖阁内,魏书嫀已是一个人歪在矮榻上酣睡着,身上还摊着他为那只兔子画的一卷画轴,俨然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他先是过去她身边卷起了那卷画轴,而后方踏进了隔壁的厢房里。

  屋内,杨连枝的床头围满了人,除了时常守在床边的魏书婷与玉竹外,卢氏也带了她院中的两个哥儿前来探病。

  魏子然见母亲的病容已是好了些,心底安慰,在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遂将父亲如今在牢中的境况与她细细说了。

  杨连枝听后久久无言,一双眼里却慢慢蓄起两汪眼泪。

  卢氏忙倾身宽慰道:“夫人莫担心,大哥儿方才也说了,老爷在那里也还过得去,您别又哭坏了身子。”

  杨连枝病恹恹笑道:“我不是在哭他,是在怨我自己糊涂,害他受了牢狱之灾。”

  卢氏道:“夫人别说这样的话。这几日,您为老爷的事,舍下脸面去求人,还将自己累得病倒在床了。这样的情义,老爷岂不能明白?”

  杨连枝只是淡漠地笑了笑,又与她闲话了些家常,以头疼身累为由打发一行人出去了,只留魏子然与魏书婷在床头陪着。

  “子然,”她见魏子然坐得离她床头远,向他招了招手,“坐过来吧,娘有些话要问你。”

  魏子然依言坐了过去,垂首恭敬问:“母亲要问孩儿些什么话?”

  杨连枝笑道:“你莫紧张,娘只是想知道,你去见你爹,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魏子然不敢向她和盘托出,低声道:“只是将杨家姊姊愿出面替他澄清罪名的消息告知了他,并未多说什么。”

  杨连枝又问:“你爹知道后怎么说的呢?”

  “没说什么。”

  杨连枝却看着他笑了:“那便是说了什么,我也能料到他会说什么。他不信任杨家人,总觉着杨家人心术不正,不安好心,实则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心内不安,才总是这样疑神疑鬼的。子然,婷儿,娘累了,往后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嫀儿,我更是没精力教养她,只能请你们这做哥哥姊姊的多费些心了……”

  “娘,您何故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头来了?”魏书婷握住她苍白瘦弱的手,噙着泪眼道,“您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生死有命。自生下嫀儿后,娘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这回更觉大限将至,怕是撑不过去了……”杨连枝摸她满头青丝,柔声安慰着,“婷儿莫哭,你的及笄礼尚未举行,娘想着不能再拖下去了。待你爹出了狱,让家里给你操办起来,娘也会尽力撑到你及笄那一天的,看着你成人,说了个好人家,娘走也走得安心一些。”

  魏书婷已是泣不成声,连连摇头:“不!我不要长大,不要娘抛下我!”

  “傻孩子,人,总是会长大的,也终逃不过生死的轮回。”

  “不……”

  魏子然偷偷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回转过身,强作镇定道:“母亲放宽心,您这是被这身病乱了心神、损了心志,您莫自己先泄了气。”

  杨连枝怕说的多了,坏了孩子们的心绪,只得闭口不言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乡试时间记错了,内容已改~~~

  天启年间有三场乡试,分别是:

  ·天启元年(乡试),二年(殿试);

  ·天启四年(乡试),五年(殿试);

  ·天启七年(乡试),崇祯元年(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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