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启三年冬·青纱帐】
这一月来,听钟小院来往进出的人较任何时候都要多一些,前来探病的亲友来了一茬又一茬,见这院中哥儿的病情不见起色,处处求医拜神。
这日夜里,魏显昭听说南春阳请来了一位道医①,忙命将人请进来。
这道医鹤发童颜,须眉飘飘,拄杖悬壶,一套白布直裰罩在那修长清瘦的身上,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魏显昭本是信道的,眼下见了这气度不凡、品貌不俗的老道医,听说这人是从青城山远游至此的,也不及细问,奉上几杯茶,便请这道医去看看家中久病不愈的哥儿。
原来这道医是李屏山扮的,因魏显昭早已不记得她的模样,对于李屏山精心装扮出来的道医形象,情急之下也不能识破。
夜深处,听钟小院依旧灯火通明,路上时有提灯携药的侍女、厮儿往来。
李屏山是头回进魏府,亦是头回进魏子然的这座院子。即便是在百花凋残、万木枯败的冬日里,这院中依旧一片绿意,松竹苔藓、泉石山水相映成趣,于冷寂萧瑟中,别有一种活泼泼的生趣。
沿路欣赏着夜色下的院中之景,石抱水绕中,那座灯烛煌煌的庭院便赫然入目。
院中有仆从守夜,见主人引了个道不道、医不医的生人来,似早已习惯了,并不惊讶,不过在人进屋后,彼此交头接耳议论几句。
东暖阁内,除了这院中的映红与净儿、丑儿还守在床边之外,杨连枝与魏书婷亦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魏显昭向屋内人简单介绍了这“道医”的来历,便请李屏山近病人床前瞧瞧。
青纱帐内,魏子然吃了药将将睡下,却睡得并不安稳,听到一点动静便幽幽醒转了过来。
他本生得瘦弱,病了这一场,那苍白如雪的脸更是瘦得只剩巴掌大小,双唇干枯无血色,两眸暗淡无神光。
在李屏山的记忆里,她虽不知他与旁人是如何相处的,但与她相处,他脸上的笑、眼里的光,总是带着暖意的。
而现下,她能感受到他活着的气息,从他脸上、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往日的风采神情。
这一瞬,她好似再次感知到了南屏的情绪,那情绪传至她心间,让她在愧疚之余,感受到了一丝心疼怜惜。
这不该是她有的情绪,却又实实在在是她此刻的感受。
从前至今,她百般阻扰算计他,真的做错了么?
她没让这份情绪困扰自己太久,装模作样地为他的左右手把了脉,正欲从他右手寸口处撤手时,这人却将她的衣袖紧紧拽住了。
李屏山惊了一惊,抬眼之际,双眸似被他的目光黏住了。他眼中重又燃起了一点光热,似痛似悲地瞅着她唤了声:“屏儿……”
这一声细若游丝梦呓般的叫唤,让李屏山的心都漏了半拍,唯恐自己的身份被屋里这些人识破了。
她稳住心神,姑且由着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转而故作愁眉状,捋须问屋内人:“病人时常会有这些梦语么?”
魏显昭点头,忧心忡忡道:“病得厉害时,他连家人也会认错。”
既然顶着医病的名头,李屏山不能什么也不做。他问明了病人这些日子服用的汤药后,便道:“依令郎的脉象来看,他心脉、肾脉尚平稳,只肝脉微细如丝,显然是寒邪入体引发的气枯血寒之症。这样的症状,依照那些大夫的药方补一补,也是能将这病养好的,但令郎的这寒邪之症只是表面。
“我方才仔细看了令郎的精神面目,而他又时常会认错人,说一些梦话呓语,令郎这病在心上,是因情志受伤而有的悲恐症。因肝不能藏血,血不能固魂,魂就不得安宁;魂不宁,神便不清;神不清,言语自然就失乱了。
“因此,要根绝令郎的病情,须从心上着手。我这里有医治心伤悲恐症的道家秘传之法,老爷与夫人若信得过我,我可在令郎身上试一试。但因是秘传的,不便示人,所以需要诸位都回避。”
魏显昭见这道医只是看了看脸色、摸了摸脉便能说出病人的病根,心底先信了几分,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夫妻两个也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便决定试一试。
魏书婷本也信服了几分,最后因听这人说不让人在屋内守着,便觉着有些不对劲。无奈父母已同意,又有南家那哥儿在一旁帮腔,她人微言轻,也只能怀着一肚子的疑问与警惕到外头等着去了。
衣袖仍旧被魏子然牢牢牵着,李屏山怕挣开惹得他心病发作,也便顺势坐在了床沿。他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边身子,李屏山忙倾身在他身后放了一只引枕。扶着他撑坐在床头时,却蓦地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光彩,映着烛火的双眸里,那两点光虽微弱,却比烛光更灼人。
“魏子然……”
“屏儿……”
现今,李屏山已确信,他初初见她这副模样时便已认出了自己,只是分辨不清她与南屏。
“我不是南屏,”她纠正道,“是李屏山。”
“李屏山……”魏子然眸光顿时暗了下去,复又抬眼死死盯着她的双眼,摇头说,“你不是李屏山,是屏儿……只有屏儿,没有李屏山……”
他目光痴痴地看着她,抬手想要卸下她脸上的这些伪装,却突然伏在枕上咳嗽了起来。
李屏山头回亲身服侍照看病人,手忙脚乱地为他拍胸顺气,看他这副病气恹恹的模样,自责懊悔之余,又有些恼恨他让自己背负了这份愧疚之情。
她斟了一杯温熟水喂着他喝下,听他气息慢慢平顺了,方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又当着他的面卸了脸上的妆容、摘了头上那头飘飘如仙的白发,以本来面目面对他。
魏子然乍然见了这张日思夜想的容貌,疑似在梦中,抬手想要触碰,又怕这张脸一碰就会碎,犹犹豫豫地不敢触碰。
李屏山看他这样小心忐忑,只觉心酸又好笑。她因心中负疚,只想让这哥儿能快些好起来,也便收起了全身的刺,主动握住了他枯瘦的手掌,柔声问他:“魏子然,让南屏为你冲喜,你愿意么?”
“你肯来见我,我就好了,不需你来冲喜……”魏子然眉眼温柔地凝视着她,带着病气的笑容虽消沉,却也温情如水,“屏儿,不要再不告而别了,好么?我不会让你再经历那些事,你能别抛下我么?也别将我推给旁的女人,好么?”
听他这番言语,李屏山方才意识到他是真的病得不轻,不但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竟连过往的事也记忆混乱了。
当日下药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此举会对他的身心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魏子然……”她惶恐不安,焦急地看着他,“魏子然,你仔细认认,我是李屏山,不是南屏!”
“不,”魏子然却笑了,“你的眉眼,你的笑容,你的声音,都是屏儿的。没有李屏山,只有南屏。屏儿,没有鬼祟邪魅,只有你。李屏山就是你。”
没有李屏山。
他一直在说这样的话。
先前,她还能当他神志不清在说胡话。可眼前这个人,即使脸色苍白、声气虚弱,目光却万分清明,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
自有记忆起,她便是这样与南屏相处的。纵使被南家人当成鬼祟,她也是李屏山,从不是别人,是有血有肉、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然而,魏子然今夜却几次三番否认了她的存在。
她不是南屏,是无人可替代的李屏山。
李屏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不便与一个重病中还神昏意乱的人计较,缓声道:“魏子然,你是堂堂男儿,若为区区儿女私情便这般要死不活的,那便是南屏看错了人。你若不想委屈她,就好好养你这身病,日后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莫让你家人与南家人在这关头为‘冲喜’的名头,将主意打到她身上!还有——”又凑近他,低而有力地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是李屏山,不许再认错了!”
她发间有栀子香,这香味似勾起了魏子然的回忆,让他混沌不安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李屏山……”他喃喃道,“李屏山……屏儿在哪儿?”
李屏山为他终于清醒了一点而欣慰,笑着说:“你只要好好养你这身病,待你病愈,我自然会让你们相见。不过,你记住,你若见她时,最好是带着你和你家人的诚意来见她!”
魏子然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心中大喜,病痛好似去了七八分。但因将将从她手上吃过亏,他并不敢深信她:“你此话是真?”
“是真!”李屏山叹了一口气,歉然道,“魏子然,算计你的事,我向你道歉。经了这一遭,我也算看清了你的心,不会再阻止你与南屏见面的。但南屏的心思,我也难以猜测,即便我愿意成全你们,她若躲着不愿见你,我也束手无策。我不知你们上回见面发生了什么,但要让她回心转意,只能靠你自己。”
在南屏一事上,她突然变得这样通情达理,魏子然仍有些难以置信。听她提起上回自己与南屏的见面,他即使知晓她就是南屏的顾虑所在,却也不敢在这时候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他看着她又换上了来时的那身妆容,忽问了一句:“李屏山,若你成全了我与屏儿,那时候,你在哪儿?”
李屏山捋须笑道:“南屏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完,她便出了东暖阁。
魏子然却为她这句话失神了许久,细思之后,便觉后背冷汗涔涔。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道医,即以《道德经》中的道和黄帝内经为基本理论及阴阳五行学说为形神兼治手段。道医,不是道教。(摘自百度)
另,文中李屏山摸脉诊断病情的话,是作者胡诌的,不要当真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