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启三年冬·桃花河】
临出门前,天又飘起了细雨微雪,行车至武林门下,魏子然叮嘱清泉晚些时候来接之后,便撑伞下了车,步行至桃花河岸。
河岸商铺林立,夹岸桃枯柳黄,在人迹寥寥的雨雪天里,不见春日里的喧嚣繁华,处处透露着苍凉冷清。
魏子然借着河上的点点船灯渔火,在片片笙歌鼓乐里见到了停靠在河边柳树下的一艘画舫。
树下,郎清撑伞四处张望着,见他赴约而来,忙笑着迎上来,亲切热络地挽住他手臂,径直将他引至那艘画舫上。
舱内,铺红挂彩,香烟馥郁,酒香浓郁,一片喜庆。李屏山凭几斜倚在一片花灯清音里,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与身边的心巧和怜儿细声说着话。
见郎清已将今日的“贵客”请上了船,她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哥儿来了,我们这儿也可以开宴了!”又将心巧与怜儿牵至跟前,介绍着,“这二位是花音坞的心巧与怜儿。哥儿与心巧姑娘算是老相识了,我便不多介绍了。这怜儿姑娘,将将满十二岁,是头回出来见客,还有些不知规矩,席上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哥儿多担待担待。”
此时此地再见李屏山,看她顶着南屏这张脸对自己笑脸相迎,魏子然茫然又痛苦,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客客气气地与心巧、怜儿见了礼。
彼此皆见过后,船上再整杯盘重开宴,任外头风雪飘飘,这里始终暖意融融。
魏子然因心中有事,饮酒听曲时,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望着谈笑自如的李屏山出神。
她果是常年混迹于花丛的人,举杯倚桌的姿态恰到好处,风流却不轻佻,也能与船上妓子谈说词曲、闲话风月,真像个温柔多情的恩客。
魏子然忽想起了南春阳说她时常出入小倌馆的事,不知她是否也是这般姿态与那些少年男子饮酒谈笑,甚而与人谐鸾凤之趣、效于飞之乐。
酒至半酣,心巧见魏子然一双眼似长在了李屏山身上,还当这哥儿如同那些男子一般,也爱风流俊俏的美男子,对这位屏山先生怀着别样的心思呢!
她本恼恨这哥儿总是失信于自己,见了面,见这哥儿生得愈发清美俊逸,心底的爱慕之心便愈发强烈了,只管施展浑身解数弹琵琶、唱词曲。
她本是风月场中人,见魏子然的目光被自己的琴声吸引了过来,便趁势挨坐在他身旁,娇声问:“哥儿这回来,能还我帕子么?”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向旁移了移,歉然道:“我赔你银钱,使得么?”
心巧不依,故作恼怒状,微嗔道:“哥儿忒小瞧人了!你拾得的那帕子是我的一片真心,哥儿既然不重视我这等人的真心,将它随意抛弃便算了,竟还说这样话来羞辱人!我贱虽贱,却也没贱到要受你羞辱的地步!”
“我并非羞辱你,”魏子然不惯应付这样的事,认真解释道,“也不是有意弄丢你那帕子的,只因时日太久了,我不记得究竟放在何处了。若那帕子真对你如此重要,我回家仔细寻一寻,寻到了定会奉还;若寻不到,我也只能赔偿些银钱与你,这绝不是羞辱你。”
心巧见他是个实诚人,也不好过分为难,遂回嗔作喜:“真心不是银钱能换来的,你若真有心,今夜便在这船上陪我过一夜,这事便算是了了。”
魏子然如何不知她这话的深意,闻言骇然失色。正要拒绝,郎清忽在他耳边笑着劝道:“你就依了她吧!魏小哥儿这个年纪,也该风流一回了。若是喜欢,我为她赎身落籍,让你们做对长久夫妻,你看好么?”
魏子然震惊骇然,望向对面从容自若的李屏山,恍然明白了她此番相邀的意图,颤声问:“你们此番相邀,究竟要做什么?”
李屏山毫不在意地笑道:“看到这舱内的布置了么?这是我为你们精心布置的洞房,也好成就你们的这段姻缘。心巧姑娘虽是贱籍出身,却是情贞性洁的女子,配得上你。你既欠了人家的情,今日正好还了,待日后娶了妻再迎她进门也不迟。”
魏子然的心,真比窗外的寒风冷雪还要凉。
先有南屏劝他听从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对他避而不见;现有李屏山为逼他放下南屏,费尽心思设下这场酒宴引他上钩,只为将他推给别的女人。
他究竟算什么呢?
他察觉体内有股热意在慢慢向全身扩散,一点点吞噬着他的意识。他不知怎么回事,只觉焦灼难耐,浑身难受。
“你对我做了什么?”
李屏山轻叹一声,目光带着些许愧疚,看着他说:“你面前的那壶酒,我放了催情的药物。魏子然,你莫怨我使这下作手段暗算你。毕竟你并未失去什么,还与心巧姑娘结了这一段缘,是喜事,我真心祝福你们能白首偕老。”又对心巧说,“我们便不留下搅扰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然哥儿应还是个雏儿,你耐心服侍。”
心巧满面含春,朝她感激地弯腰致谢,送她一行三人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船后,便欢喜雀跃地回了灯火通明的船舱内。
舱内铺了喜庆红艳的毡毯,她欲将酒案边的人扶过去。魏子然却使劲挣开了她的手掌,睁着一双含春带水的迷离眼看着她,紧拧着眉头,低声道:“你将船靠岸,放我回去。”
这样难得的机会,心巧哪会轻易放弃,看他痛苦难耐的模样,一双纤纤玉手轻抚上他红似胭脂的脸颊,贴在他耳边,用她那娇媚婉转的玉音柔声劝着:“哥儿切莫逞强。你中了药,若不及时解了这药性,苦苦熬着,是会危及性命的。”
对她的触碰,魏子然既渴望又厌恶。见她的手已伸至了他的腰间,要解他腰带,他浑身一个激灵,登时吓得跳了起来,踉跄不稳地跑出了船舱。
船离岸有些距离,他不会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心巧追出来,见他似要跳水逃走,心底一面暗恨这哥儿如此这般无视糟蹋自己的一片真心,一面暗叹这哥儿果真不同于那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她没有看错人。
“我放你走。不过,”她在他面前站定,定定看着他,“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如此抗拒与我享一场鱼水之欢,是为何?”
魏子然觉得难为情,硬着头皮回道:“此等事……当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的两个人……方能做。”
心巧不禁笑了:“哥儿还真是个至情至纯的少年人!我若是强留你在船上,玷污了你,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但,就此将人送走,她仍是舍不得,不无遗憾惋惜地叹息着:“行,我送你上岸!不过,你身上中了这药,我是没有解药的。现今药力还没发出来,你尚能撑住,但不出半个时辰,你总得找个姑娘帮你解了这药性。”
魏子然赧然无言。船靠岸后,他匆匆与心巧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下船往武林门去了。
李屏山所乘坐的船一直在附近,见心巧放走了魏子然,她又登上了心巧所在的那艘画舫。
她见舱内仍是自己离开时的样子,笑着问心巧:“我费心帮你诓来了他,只差一步就能让你得偿夙愿,你怎么发善心将到嘴边的鱼儿放走了?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心巧笑道:“然哥儿不是那等贪色纵情的男儿,心性纯洁得让我不忍玷污。即便今夜的事成了,他只会愈发不将我放在心底。放他走,还能再送他一个人情,让他多记得我的一点好。”
李屏山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发现自己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这女子的心气,以为她只为得到魏子然的人,不承想还有着更深的思量。
她见心巧已抱了琵琶坐在明明灯火下,慢慢弹唱着一支寄托相思的曲子,便唤了另一艘船上的郎清上来,说:“为她赎身的事,还得你与那孙妈妈再周旋周旋。她现今是花音坞里的香饽饽,那妈妈不会轻易放人,定会狮子大开口。你虽财大气粗,但也不能被那妈妈牵着鼻子走,这地方的鸨儿,手上没几个是干净的,到时候拿些话吓唬吓唬她,不怕她不敢放人。”
心巧听了他二人在商议为自己赎身的事,忽停止了弹唱,望了望临近那艘船窗里露出的半张脸,幽幽插进了几句话:“先生莫替我费银子了。我已是烂了,又遇不到一个知心人,出了那烂泥坑,没个依靠,要如何生活呢?先生若有心,将怜儿赎出去吧。她还是干干净净的一个女孩儿,又有家人,出去了还有大好的前程。”
郎清道:“你今儿真要将这菩萨做到底了么?先是放走了你心上的情郎,这会子又在发善心呢!你放心,我不差钱,能为你赎身,也能为她赎身!”
心巧笑道:“你赎一个,那孙二娘都恨不得吸干你身上的血,一连赎她手里的两个姑娘,她不得敲开你的骨髓啊!再加上前头一个彩铃姊姊,你当她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么?为怜儿赎身容易些,二位莫为我费心了!”
郎清还想再劝劝;李屏山当先发了话:“姑娘倒有些侠义心肠。既如此,李某便依了姑娘,先为怜儿赎身落籍,姑娘也多保重爱惜自己。你与魏子然的事,我会再想法子的。”
心巧浅浅含笑点头,想起魏子然身上的那药,仍是有些不放心,便问了一句:“那酒里,先生对他下了多少药?”
李屏山道:“我也不敢多放,药量不大。我也找人问过了,那点药量不足以要人性命,就是药性发作时有些难熬。不过,他院里应有人伺候,他若是熬不过,会有人帮他的,你就莫替他担心了。”
郎清笑道:“若他最后仍是熬不住,心巧因心软放了他,到头来岂不是便宜了旁人?”
心巧听他说这些风凉话,毫不在意,似因魏子然先前那番话而看开了一般,淡淡道:“若不是你情我愿、情投意合,只是因药性难耐而随意拉个人来媾和,这样的好事不要也罢。”
清泉早早便赶了车在武林门下等着了,见魏子然冒着风雪疾步走来,他忙撑伞迎了上去。见这哥儿脸色通红,神色不对劲,忙问:“哥儿怎么了?”
魏子然摇头,借着他的力钻进车厢,有气无力地催了一声:“将马赶快一些,越快越好……”
清泉想起扶他时,他身上热得烫人的体温,不敢耽误,将马赶得似要飞起来一般。好在雨雪夜里,街上没什么行人,车马也能一路畅通无阻回到莫衙营。
药性发作得迅猛,车马颠簸中,魏子然已出了一身的汗。
清泉扶他下车,触摸到他汗淋淋的手心,吓得面色如土:“哥儿,天这样冷,您身子怎这样热,又流了许多汗?我去请大夫!”
“不……”魏子然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虚弱催促着,“不用请大夫,送我回屋……”
清泉只得先依着他,送他回屋躺着后,又照他吩咐,为他打来了雪一样的冷水,在琉璃的协助下,将那只浴桶注满了冷水。
琉璃不知何故,悄声问清泉:“哥儿要这些冷水做什么?脸怎么红红的?”
“我不知道,”清泉摇头,“你照做就是了,甭问那么多。”
琉璃却偷着空儿悄悄踅到床头,见魏子然紧闭着双目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一阵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便大着胆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那热烫烫的脸上全是细密粘稠的汗粒,烫热了她的心,也粘住了她的心。
她见他缓缓张开了双眼,眼梢泛红,目光迷离含糊地盯着自己,竟从这对温柔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对她的渴念。
她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道:“哥儿,水备好了。”
魏子然模糊的意识因这一声叫唤稍稍清醒了些,他无力地抬眼望进她的眼眸深处,从中看到了欲望与喜悦,忽觉悲凉又好笑。
怔怔出神间,琉璃又伸手来扶他,他触电般拨开了她的手,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淡声道:“出去吧。”
琉璃这时已猜到这哥儿应是中了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柔声劝道:“哥儿身上衣裳都汗湿了,须尽快换下来……”
“出去。”魏子然语气虽轻,脸色却冷如寒霜。
琉璃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脸色,再不敢逗留,灰溜溜地出了卧房,只在外头守着。
听见卧房内传来的声响动静,她趴在屏风上,偷偷往里瞅时,正看见他脚步不稳地走近了房内的那只浴桶,衣裳也不解,便整个儿钻进了那冷冰冰的水里。
她惊讶惶恐,也顾不上是否会被骂,提裙冲到浴桶边,看他在里头冻得瑟瑟发抖,眼中不由急出了眼泪,哀求道:“哥儿,哥儿,你不能泡在里头,会受寒着病的!”
她欲出门唤清泉来劝一劝,魏子然忽从水里抬起一只湿淋淋、冷冰冰的手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也如同从这冷水里冒出来的一般,低而冷地说:“莫声张,出去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作者有话说:
注:桃花河,即杭州古新河,连接了西湖与运河,开凿于元朝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