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天启三年夏·日影里】
七月底,官塘林家大哥儿将迎娶于潜甘仁凤二女的事情轰动了临安,邻县的人也有来瞧热闹的。
因林妙山势必要将这场亲事办得隆重盛大,他早一日便往于潜甘家迎着了两位新娘子,包下了临安城中的一间客栈来安顿送亲与迎亲的两方人马。
迎亲当天,街上锣鼓震天,鞭炮齐鸣,送迎两方人马将新娘子请上花轿,便开始游街了。
二女共嫁一夫,算是奇事,两抬花轿在新郎的带领下穿街游巷,引得街坊百姓奔走观看。队伍驶过主街,行至东门下时,土城内外早已被瞧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即便县衙里派了公差前来疏散人群,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倒令场面愈发混乱。
送迎的两方人马被堵在城门下进退不得,吆喝着,推搡着;甚至有胆大无礼的趁着混乱去掀花轿的喜帘,由此又引起了几场争执交锋。
在这喜庆又混乱的关头,两位新娘也不再端坐于轿中,相继掀帘而出,微微掀起红盖头一角,自盖头下窥视着周遭的百姓,而后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清声恳求道:“今日乃我姊妹二人与本县林家大哥儿的大婚之日,烦请诸位看在月老的份上,与我们行个方便,让出一条道,许我们通过,以免误了吉时。”
“不许通过!”人群里走出一位面貌严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林家家长林翰,“我们林家不接纳你们这般不知礼仪廉耻的放荡-妇人!你们若是尚有一丝羞耻之心,就该打道回府,休想踏进我林家大门半步!”
林妙山没料到父亲会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毫不容情地在他的大喜日子里当众让甘氏姊妹难堪到难以自处。
现今,他也总算明白,这些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里头,有许多都是被父亲撺掇到此堵路的,就是为了阻止他迎甘氏姊妹进门。
虽说这门亲事一直就不被家里接受认可,他却是铁了心要结这门亲,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孝子还是逆子,将甘氏姊妹抱上自己所乘的那匹高大白马上,便催动着身下坐骑,硬生生在拥堵的人群里闯出一条路来,直出东门往城外奔去。
林翰气得捶胸顿足,口里不停地在骂:“孽障!逆子!你枉食人间谷,枉读圣贤书,枉着人子皮,较草木不及,比猪狗不如!”
林家那一对兄妹本混在迎亲队伍里随同着兄长一道来接亲,在林妙山驮着甘氏姊妹出城后,见父亲犹自在人群里骂骂咧咧,忙上前去劝。
“事到如今,您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林知泉苦口婆心地说,“不如就遂了他的意。他娶了两位嫂嫂,日后有嫂嫂们管制约束着,会安分的。您这样闹,不过是让人看笑话,随我们回去吧。”
他将这气得似快要背过气的老父亲扶上马背,托林瑶华服侍着;又找到人群里的甘桦,与这人将迎亲、送亲的两方人马召集聚拢起来,而后抬着两乘空花轿,吹吹打打地出城往官塘去了。
看着一众人马出了城,林知泉又在渐渐散去的百姓里头找到应他与林瑶华之邀而来的三两好友,歉然道:“好好的一场喜事闹成这样,这喜酒你们去了也喝得难受,还是散了吧。”
魏子然看他似被风吹弯了脊背身躯的青竹,心情有些复杂,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想,道:“吃不成令兄的喜酒,那便改日吃你的喜酒吧。”
林知泉怔了怔,不禁笑道:“那你便等着吧,也就在这两年了!”
因知晓林家还有烂摊子等着他回去处理,魏子然也不欲耽误他时间,与他作别后,又问身旁的周氏姊妹:“喜酒没吃成,时候还早,你们有何打算?”
周丹旐笑挽住魏书婷的手,说:“婷妹妹说想学骑马,我们打算请她去我家做客,待她学会了就给你送回家来!”
魏子然只觉不可思议:“学骑马是件辛苦又危险的事,妹妹为何生了这样的心思?”
魏书婷道:“林妹妹与这两个姊姊都会骑马,只我不会,我不想出门总是闷在车里。”
魏子然不反对女儿家学这个,只是,魏书婷生来是个娴雅文静的性子,从未表现过对这类事的兴致;再想到她近来的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他不得不怀疑,她学骑马的背后,有他猜不着的打算。
他不放心让她离开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委婉道:“不是我不让你学骑马,只是暑气未退,你又一直娇养在深闺里,身子怕是受不住这烈日暑气,莫若等天凉了再学,好么?”
“在哥哥眼里,我就这般娇嫩无用么?”魏书婷不依,坚持道,“哥哥能顶着日头、冒着风雨筑城墙、修粮仓,我怎会怕这一点暑气呢?你不用替我担心,有周家这两位姊姊做我老师,我不会有事的。”
适时地,周家俩姊妹也相继来劝说,并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不会让魏书婷缺一根毫毛、少一块肉。魏子然本是个心软的,即使一千万个不放心,也不愿违背魏书婷的心意,只得同意了。
见她们着急走,他劝不住,在长桥码头将几人送上船后,又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着要当心,而后道:“爹娘必定不会同意你学骑马,我只能尽量帮你遮掩,你早去早回。还有,你的衣裳行李,我让玉兰帮你整理打包好,再让清泉给你送去。”
近日来,城中酒楼茶馆都在传着林家大哥儿娶亲那天闹出的笑话,当天有跟去官塘林家看热闹的,逢人便说:“诸位当天没跟过去瞧热闹,真是遗憾啊!城门下,他家当家的男人买通百姓拦亲;到了家里,那当家的女人闹的那一出,才更有看头!”
说到这儿,这人故意停住不说,直至众人连声催促时,方才不慌不忙续了下去:“你们不知道,林家当家的那女人比她男人的手段更狠,将喜堂直接变成了灵堂,还抬了一副棺材摆在堂上,不让新人拜堂行礼,放狠话出来说,那两个进门的新妇若是胆敢踏进她家门一步,她不惜血溅喜堂!”
“然后呢?”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催道,“新人拜堂了么?”
“那主母是将门之女,身上有男儿的烈性血气,那家里人哪个不怕她?又有哪个敢违逆她的话?他家那大哥儿不服天不服地,却唯独服他这娘,娘放出这样的话来了,他不敢不听。最后,这一对……不,是这一个新郎和一对新娘没拜堂,便入了洞房……诸位平生见过这样荒唐的婚礼么?我这一回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有人问:“听说甘家在于潜是名门望族,与这家女儿结亲应感脸面有光,这林家大哥儿一娶便娶了俩,应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这家两个老人如此不识时务呢?”
这人神秘兮兮地说:“甘家是名门望族,但这两个女儿却是不检点的。我听说,这对姊妹时常打扮成男儿模样,成天与男人厮混,常常逗留在男人家里夜不归宿。诸位细想想,三更半夜,男女相处,能有什么好事呢?而且,我还听说啊,她们与某位有妻室的秀才有些不清不楚,最后逼得那秀才娘子含恨自尽,也不知是谁还与那秀才有过一个私生子,现今在她们那父亲甘老先生身边养着呢!”
近来,郎家茶楼时常充斥着关于林家与甘家的传言,李屏山已听过许多种版本。关于甘仁凤养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有说是甘家姊妹与那秀才生的,有说是与某位高官生的,也有说是与林妙山生的……传言五花八门,听得李屏山直笑人心太好愚弄,听风就是雨;而这些人,也最爱干一些落井下石、煽风点火的事。
郎清从外撑伞而入,在众多人影里,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懒懒倚在墙角、擎杯饮茶的人,立时大步走了过去。
他径直在她面前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急急斟过桌上的一杯紫苏冷饮子解了渴,方才道:“楼下吵闹,楼上一直为你留着一间阁子,怎不去上面坐着?”
李屏山纤纤玉指转动着手中的青玉盏,勾唇微微笑着说:“上面冷清,哪有下面热闹啊?”
“要清净的是你,要热闹的还是你,”郎清摸不准她的性情,苦笑了笑,又道,“你那戏园子的班子也成了,你打算在哪一日开园?”
李屏山轻抿一口茶,道:“不急,园子取何名,我还未定呢,迟不过今年就开园了。”
郎清讪讪:“我取的那几个‘清音’、‘畅音’、‘仙乐’,你一个也瞧不上?”
李屏山斜睨着他,笑着说:“太普通,太俗气。我要的是既通俗又高雅、既简单又高深的园名。”
“哪有这样的名字?”郎清摇头,“你这好比是要裁一身得体的好衣裳,却对那裁缝说,要裁制一件既宽又紧、既素又艳的衣裳,这不是存心为难人么?”
李屏山一口饮尽盏中茶,淡淡笑意染上唇角:“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你慢饮,我去去就回。”
李屏山出茶楼,骑马跑过了南门北门,见昔日被暴雨冲垮的土垣已被修葺得高大坚固,又绕着土垣从西门跑到了东门。
这一趟,跑得她热汗淋漓,总算是在苕溪边的杨柳树荫下见到了她要寻的人。此刻,那人正坐于树下的长凳上埋头认真作画。
他一身粗布短衫,衣衫、鞋履上尽是泥浆尘土,那挽至肘间的衣袖下露出了半截晒得发红的手臂,与那袖口处露出的一段白玉似的胳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沿溪一带,蝉声噪噪,清风阵阵,他鬓角、鼻尖有细汗一粒粒渗出,而他却全然不在意。
李屏山牵马至他所在的树下饮水,偏头时,她清楚看见他脸上落下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牛蝇。她的马儿已喝完水,她也已洗了把脸,那牛蝇仍死死叮在他脸上,那人却仍未察觉。
李屏山觉着好笑,一面感叹这人太过痴迷专注,一面弯腰往溪里掬了一捧水朝他脸上泼洒了过去。
三两点水滴砸在脸上,惊飞走了那只牛蝇,也湿了他腿上的画纸。
他这才受惊般地抬起头,一脸震惊又茫然地看着日光碎影里的人,一时间忘了言语。
“你脸上有牛蝇,”李屏山将马系在他所在的那棵柳树下,笑问,“它叮了你许久,你不觉得疼和痒么?”
魏子然这时方感受到了脸上传来的一阵阵热辣辣的痛痒之感,用手挠了挠,想起自己如今这身穿着打扮,忽有些拘谨羞赧,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李屏山几步走过来,背对着他坐在了长凳另一端,一手撑着凳面,微微倾斜着身子看着他,眉宇间神采飞扬:“我特寻你寻过来的——你忙完了么?”
魏子然听说是特来寻自己的,心中欢喜,哪管手头的事是否忙完了,忙问:“你找我什么事?”
有求于人,李屏山的态度诚恳而真挚,笑着说:“我那戏园子一切都准备好了,戏班子、开园的戏目都定了,就是这园子没有一个好名,开不了园,特来请哥儿给那园子赐个名儿——哥儿肯赐名么?”
魏子然道:“赐名不敢——你想要什么样的园名?”
李屏山遂将对郎清说过的那些话又对他说了一遍,问:“哥儿可觉着为难?”
恰逢此时,河面有清风徐徐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碎发和颊上光影,亦吹乱了他的心。
“清风乱我心,我心似清风。”他目光温沉地凝视着她比日光还耀眼的双眸,低声说,“以‘清风’为名,你觉着……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