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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46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46章

  【天启三年夏·树荫下】

  罗明生随彩铃进了那条花繁草茂的甬道,看见那孩子生龙活虎地在院中扑蝶嬉戏,已知晓自己上当受骗了。

  他抬脚就要折回去,那孩子早已看到了他,弃了花丛间的蝶儿,一面欢声唤着“爷爷”,一面撒腿张臂扑了过来。

  虽知这孩子并非他罗家的亲骨肉,可每每听到这一声声“爷爷”,罗明生内心就似融化了般,严肃板正的面孔也变得亲切和善。

  外头的声音传进屋内,仙姑知晓那人已来了,便对魏书婷恹恹说道:“人我替你请来了,但他不会踏进我这屋子,你出去让彩铃找处地方让你们见面谈谈吧。”

  魏书婷道了声谢,看她已疲惫地闭了眼,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戴上面纱,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彩铃就在院中的花架树荫下为两人设了桌椅,送了薄荷熟水与红豆凉糕过来,便抱着无忧往前头去了。

  罗明生此时方知要见自己的人是眼前这位魏家姐儿,又隐隐窥见了她面纱后的两道深长疤痕,便先问了一句:“你的脸怎么了?”

  魏书婷不愿见人就与人说起这脸的事,但因自己这回有求于他,便埋首将脸伤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罗明生听后万分震惊,为自己从前错看了这姐儿而心中有愧。

  “姐儿找我,”他和声问,“是为何事呢?”

  面对罗明生,不比面对仙姑,魏书婷有些紧张,斟酌了良久,方道:“不瞒教授,小女子此番是为令侄罗子意而来,欲求教授能将他这一年来的行踪告知小女子。”

  罗明生忽笑了,似惊似疑,似喜似忧:“他在那贼寇出没的草泽深林里,行踪不定,我并不知他的具体行踪。”

  魏书婷道:“他从未给您寄过书信么?”

  罗明生见问,忽变得警惕起来,神色深深地盯着她,沉声问:“姐儿这般打听他的行踪,究竟要做什么?”

  “我……”魏书婷不敢坦然相告,“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打听打听他的生死踪迹,想知道他是否还在蜀地。”

  罗明生沉默了一会儿,忽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在川贵之地随军参谋,若奢氏之乱能平定,他还能留住一条命的话,你想见他,还是能见到的。不过……”他的目光忽凝在了她脸上,不知是遗憾惋惜,还是提醒劝说,“即便他平安回来了,你两个……终是不成的。你又何必为他自毁面目、拒绝求上门的好亲事?”

  魏书婷听到的不是指责羞辱,而是温和劝说,已然明白这人还是心疼罗衡这个侄子的,在范氏与魏家之间,心是向着自己的,顿觉心底有了底气。

  “我想为彼此争取到一些机会!”她笑了,一双秋水美瞳里嵌着明光,“您许会笑话我是痴人说梦,不知廉耻,但只要他初心不变,还愿意再争一争,我也不会再辜负他了。哪怕前头是荆棘莽林、火海刀山,我都愿意去闯一闯,即便遍体鳞伤,也该死而无憾了。”

  她偏头看了看仙姑所在的那扇虚掩的屋门,幽幽问:“教授应也有遗憾吧?”

  “岂有此理!”罗明生听她之前一番话,只觉这姐儿大胆,忽听她说自己有遗憾,更觉她无礼,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她,“长辈的事,岂是能任由你胡说乱道的!我一直当你是个安分规矩的,怎能说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话来?你也莫将自己看得太重了,真当那小子是为你逃婚入蜀的么?好男儿当以功业为重,儿女私情算得了什么?他现今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追着问他的踪迹,学学范氏,去寺里吃斋念佛,为他祈福方见你的真心!”

  魏书婷羞愧难当,欲为自己辩解辩解,仙姑一声清冷冷的笑忽在身后响起。她急忙转头去看,却不知仙姑何时撑着病躯出了屋子,此时正懒洋洋、病恹恹地扶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盯着罗明生,问了一句:“铁蛋,你有遗憾么?”

  罗明生被她当着后辈的面唤出这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名儿,早已羞恼得脸面耳根似火烧。因见她在病中,不好甩袖就走,略有些不自在地对魏书婷说:“我还得去一趟周家。姐儿对愚侄的心意,罗某已尽知,会将你的这份心意写信告知他,也算是让他有个盼头。姐儿也莫再为他犯傻涉险,安安心心在家等他回来吧。若水西战况顺利的话,今年年底,该有确切的消息了。

  “但我也要提醒你——他若回来了,仍是要与范氏完婚的。那时,你若执意要与他相守,想要见光,便只能为妾;若是私逃,便是连妾也不如了。姐儿其实是个明白人,应当知晓依了父母之命,方是最好的出路。望你好生掂量掂量,莫感情用事误了自己一生。告辞。”

  魏书婷木然地看着他消失于繁花之间的清瘦刚正身影,整个人如同被人从花红柳绿间拽至了冰冷黑沉的湖底,难受窒息得几欲晕厥过去。

  罗明生最后那一番话,字字句句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扎进了她的心口,将她滚烫烫、红彤彤的一颗心刺得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原来,她自以为的深情,在他人看来,微如尘土,贱似敝屣,根本就不配得到同等的眷顾与厚爱。

  “姐儿现今该看清了罗家人的嘴脸吧?”仙姑缓步踱过来,在罗明生先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魏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在他罗家人眼里,也只配给他罗家子孙做妾做婢。他家如此低看贱视你,你为他毁了脸还不够,竟还意图涉险去寻他,就这样爱自取其辱么?”

  魏书婷揭开面纱,低头默默擦着脸上的泪水。湿咸的泪水浸进左脸上的伤口处,又疼又痒,她不敢用手去挠,只能用衣袖去揾。

  “仙姑是故意要让我与罗教授见一面的么?”良久,魏书婷才嗡嗡问。

  “我不过是想叫你死心。”仙姑抬头眯眼看着碧蓝天空里的流云,慢悠悠地说,“罗二爷还算是他家里较通情达理的人,但为了家族,他一切皆可抛,儿女私情又算什么?他同情你们这对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让你做妾,他觉着已是成全了你们。你看,这就是这世间的男人,自以为是,贪婪好色,好似世间女子都乐意与他们为妻为妾一般,真是虚伪自负得令人不齿!

  “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心,罗子意也是男人,自然也想要妻妾成群。你若不信,可在他回来后当面问问他,若你愿做小,他不会抗拒娶范氏为妻的。”

  这时,魏书婷已拿不准罗衡的真心了;再想到自己容貌已毁,心中愈发没了底气,只垂着眼,低而坚定地道:“我宁可像您一样终身不嫁,也不与他为妾!”

  听言,仙姑目露赞赏之色:“你若真能从这尘世情网里逃出来,倒是可与我做个伴。”因想起了难产而死的亲妹,又幽幽感叹着,“女人遇上男人,便是一场悲剧。琼伢不听我劝,满心欢喜地嫁给了她自认为的如意郎君,结果呢?若没有男人,她定活得好好的!而在她受苦受罪,甚而临死时,她看上的那个男人能为她做什么?不过是伤心一阵,转眼便会另结新欢,旧人也不知被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魏书婷并不完全赞同这番话,小声反驳:“世上男子并非全是负心的。”

  “看来不到最后一刻,姐儿是不会对罗子意死心啊!”仙姑斜睨着她,又怜又嘲,“好了,我不逼你现今就死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魏书婷也不好厚着脸皮赖着不走,临走前,温声关怀了一句:“望仙姑保重身子,早日康复!”

  仙姑闭眼懒懒挥了挥手:“不送了。”

  魏书婷心事重重地出了回春馆,马车上的墨香忙撑伞将人扶进车里。

  车窗格子里有日光渗进来,墨香忙放下青布帘子,挨着魏书婷坐下后,便问了一句:“我们这时候就回莫衙营么?”

  魏书婷没心没思地点了点头,便右手撑头、歪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假寐。

  一盏茶的时间里,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似乎做了梦,却丝毫不记得梦见了何人何事,只觉浑身疲软,头晕乎乎的,心里闷得慌。

  车马将将在莫衙营宅前停住,守宅的婆子在大门处接着了她,禀道:“周家的一对姐儿过来了。”

  好友来访,魏书婷不觉精神了许多,忙忙进了天井院子,果见那对姊妹正在院中的树下饮茶纳凉。

  她笑着迎过去:“二位姊姊何时来的?”

  “板凳尚未坐热!”

  周氏姊妹一人携住她一只手,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她戴着面纱的脸,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周丹旐隔着面纱想碰又不敢碰那伤痕,惋惜又心疼:“罗家二叔去了家里,告诉我与妹妹,说你来了钱塘,还说你的脸毁了。我们不信,急急赶过来见你,怎么……怎么会这样呢?妹妹脸上的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看来,罗明生并未将她毁脸的经过缘由告知这对姊妹。魏书婷因怕她们为自己担心,忙安抚道:“就是自己不当心划伤的,没事的,已经过去了。”又笑问,“我现今变丑了,二位姊姊应不会因此嫌我、疏远我,再不与我来往了吧?”

  “怎么会?”周丹旐嗔怪道,“你摘下面纱,给我和妹妹看看你脸上的伤。”

  魏书婷本还担心会吓着了她们,但想到她们本出自将门之家,又都是习武之身,心境应不比寻常女孩儿,便大大方方地摘了面纱。

  周家姊妹纵使做好了准备,可看到那脸上两条丑陋狰狞的疤痕,还是觉得太过触目惊心,想起她从前那娇嫩嫩、明艳艳的容貌,直呼可惜。

  周丹葵幽幽叹息着:“林家妹妹与你最好,若是见了你这脸,准会哭的。”

  “说起林妹妹,我倒忘了一件喜事了!”周丹旐忽道,“昨日,林妹妹送了信来,说她家大哥哥月底要娶亲,要邀我们去吃喜酒呢!她应也给婷妹妹送了信,妹妹去么?”

  魏书婷惊道:“我是昨日离家来钱塘的,应是错过了她的信,待我回去问问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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