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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44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44章

  【天启三年夏·暴风雨】

  与何家结亲的事,魏显昭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只得妥协退让。抽了空,他便又约了何深在同春楼聚了一回,委婉谢绝了这门亲事。

  儿女姻缘之事,何深自然不好强求,却也不愿死心,与魏显昭商议着:“眼下虽结不成亲,何某却想觍脸与魏老爷定个‘三年之约’,不知可否?”

  魏显昭问:“是怎样的‘三年之约’?”

  “何某想……”何深沉吟道,“三年之内,若令爱仍未许人家,您家姐儿也愿意的话,恳请魏老爷能应允这门亲事。”

  先前,魏显昭从未深思过何深与自家结亲的动机;此时,何深的这份执着,让他头回对这县尊老爷的动机生出了一丝疑惑与戒备。

  “恕魏某冒昧,斗胆问问何县尊,”他沉声问,“县尊老爷何以坚持要与寒舍结亲?您的那些同僚友人里,家里头应也有与令郎年龄相当的姐儿吧?那些姐儿的名声品性强过小女许多,何县尊何必为小女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耽误令郎三年的姻缘呢?”

  “此事说出来可能会唐突到令爱,”这其中自然有何深的私心,但他不能让这人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能拿儿子说事,“我也不知他何时对令爱生出了这样的痴心,发誓说非令爱不娶。何某自知以犬子的性情品貌配不上令爱,但家中只他这一个孩子,为人父母,好歹为他争取争取。若他与令爱果真是无缘的,我们替他求娶过,也算是尽过心力了,不至于让他日后埋怨我们。”

  魏显昭听了深为触动,暗暗点头称道:“何县尊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人至深!三年之约,魏某便应下了!”

  听言,何深自是感激不尽。

  当天,他回到衙署后堂里,便将此事与仍留在此处的母子俩说了,也好安两人的心。

  夜里安歇时,他又对妻子说:“趁东流回老家前,你与他便在这里盘桓些时日,也带着东流多往魏家走动走动。即便亲事仍是不成,让东流与他家那几位哥儿多接触接触,特别是学学他家然哥儿的气质风度,让他说话做事莫总是缩手缩脚的。”

  蒋氏虽知晓儿子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时常恼恨这儿子软弱无用,却听不得丈夫拿儿子与魏家那哥儿作比较。

  她自来知晓丈夫的心思,当下便于灯下冷冷笑道:“你现今在我面前,那点心思也不知藏着掖着了。在你眼里,我不如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如从人家肚里出来的。你是没见过那姐儿吧?与她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是不知你这儿子会不会重蹈你的覆辙,让到嘴的肉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何深被她的三言两语说得面红耳赤、赧然无言。见她已自宽衣上床闭帐躺卧,便知晓了她的态度,只得吹灭烛火,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往前头办公的暖阁里歇着去了。

  魏书婷脸上的伤养了半月之久,大夫方始帮她拆了线。她脸上的伤口虽愈合得很好,但毕竟当时是下了狠手的,将将愈合的伤口,看着仍是触目惊心的,在脸上落下了两道又长又深的血红色疤痕。一条自左眼眼角划至下颌,一条自左耳耳端划至颧骨,宛如两条长满毛刺疙瘩的肉虫趴在那张白净的脸上。

  伤口虽已拆了线,后期的护养,大夫也不敢马虎怠慢,每日亲自前来替她清洗、擦药。一再叮嘱不可让伤口碰水,里头痒的时候,也不能用手挠;若实在痒得受不住,可用干的热帕子敷一敷。

  三伏天里,暑热一日比一日盛,即便是静坐在阴凉处,魏书婷也觉脸上汗津津的,伤口时常痒得她恨不得用针去戳。

  因此,白日里,她便时时刻刻待在听钟小院的那间雪洞里;而这儿,无疑成了她的另一处香室。临水制香、试香,倒比往常埋头在香室里更能愉悦心情。

  正是荷花绽放时节,自在泉上,红莲白蕖盈盈绽放,绿荷青萍田田相偎,在香烟氤氲、香气缭绕中,这里俨然成了人间里的瑶池仙境。

  期间,何家母子时常上门来探望。人家一片好心诚意,魏书婷不便拒绝,但恐脸上的伤吓着了客人,回回见面,都会用面纱罩住脸。

  这日,杨连枝邀请了这对母子来净荷堂中赏荷,留客人用了晚饭,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碍了回程。

  与蒋氏相交日久,杨连枝颇爱她大方得体的言谈举止,倒也愿意与她多聚聚。何东流因也是来惯了的,与这院中的小姐儿倒混熟了几分。

  魏书嫀格外喜爱那只兔子,但那兔子却不是好驯养的。因此,对于轻易便能驯服兔子的何东流,她格外依赖亲近,回回见他来,都要将那兔子抱出来让他去逗,她也时常被逗得咯咯直笑。

  非但是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即便是草木间的蝉虫,何东流也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让这小姐儿见识些新鲜趣味。

  他带她看蚂蚁搬家、螳螂过河,也教她扑捉蜂蝶、垂钓鱼虾……一大一小,为了看过路的虫蚁,竟也能趴在地上看得忘了时辰。

  而今日这雨不知何时能止,那小姐儿早已玩得累倦回屋歇着去了,母亲又与魏家的主母、姨娘往别处说话去了,何东流不敢随意往别处去,只能在净荷堂内枯等。院中侍女也会过来与他说话,可他腼腆害羞,亦不敢与她们说笑打闹。众女见他无趣,也不去搭理他,只偶尔给他端来些茶水果子。

  他因实在无聊,立在屋檐下看那雨时,眼角余光瞥到檐下墙根处聚了一群蚂蚁,心思便被勾了过去。

  许是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群蚂蚁失了方向,围着墙根不停地爬来爬去,早已没了秩序。

  何东流记得这院中的槐树根下有处蚁穴,猜到这窝蚂蚁应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他撑着伞为这群蚂蚁遮风挡雨,蹲着观察了许久,终是找出了群蚁里那只带头的。他用草叶逗弄着那只蚂蚁,一点点将它向院中那棵槐树根处的蚁穴引去。带头的有了方向,那群蚂蚁亦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又慢慢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在风雨声中艰难地“爬山涉水”。

  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对这些丁点儿大的虫蚁来说,无疑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昔日还算平坦的大路,经过大雨的冲刷,已变得高低不平、泥泞不堪。

  何东流却似忘了周身的风雨,举着伞,耐心地护着那群蚂蚁一只一只钻回了蚁穴里。

  他早数过蚁群的只数,发现安然进入洞穴里的蚁群不到一半的数,又沿路蹲着身子,在砖缝里、草丛间细细去寻,果然见到了几只死去的蚂蚁。

  这几只没能逃过暴雨狂风摧残的蚂蚁,让他想到了自身。他虽能为这群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蚁群抵挡片刻的风雨,却是连这群蚂蚁也不如。蚂蚁即使弱小,也敢冒着风雨行进;而他,只会退缩躲避。

  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又怎会得到心上姑娘的青睐眷顾,从而取代她心中的那个人呢?

  檐下有侍女见他撑伞在雨中呆立了许久,好心提醒了一声:“哥儿,雨又下大了,进屋里来吧!”

  何东流不忍辜负人家的好意,便撑伞回到了檐下。因见自己鞋履上沾了泥水,也不敢进厅堂,只在檐下立着。

  那侍女为他搬了张鼓凳过来,请他坐下后,方笑着说:“哥儿可真是个怪人,看个蚂蚁也能看得入了神,忘了这会子正刮大风、下大雨呢!”

  何东流面上讪讪,红着脸答道:“我送它们回家。”

  “回家?”侍女愈发觉得好笑,许是无聊,便顺着他的话问,“你送回去了么?那些小东西的家在哪儿?”

  何东流见她未笑话自己的这般行为,有些意外且感动,话语竟轻松雀跃了起来,笑着指向风雨中的那棵老槐树:“那树根下就是它们的家!它们虽小得微不足道,但也是有智慧的,严整的秩序也是人类无法相比的!”

  侍女不懂他说的这些,只因听说那槐树根下有蚁穴,登时变了脸色,责怪道:“哥儿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么?那树根下有蚁穴,你应毁掉它们的巢穴,怎么助纣为虐呢!”

  何东流有些惶恐,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我怎么……助纣为虐了?”

  侍女气急败坏地道:“你不知道,这棵树的树心都快被这些小畜生蛀空了!然哥儿怀疑树底下有蚂蚁窝,但却找不到穴口究竟在哪里。我们用烟熏了又熏,倒也熏死了一窝一窝的蚂蚁,没想到它们在里头建了城阙宫殿,死了一窝,竟还有无数窝!你能找到蚁穴,不帮着毁掉,还将敌人引进家门,不是助纣为虐么?赶明儿天晴了,你再来家里将那群畜生斩草除根吧。”

  何东流被指责得面颊通红,许久都不敢反言。在这侍女一遍遍催问他时,他方才鼓起勇气说了句:“那是一群生命,斩草除根是不是……太残忍了?”

  这侍女只觉这哥儿言行古怪,令她无法理解,气愤道:“你这人怎这样古怪呢?照你这样说,树不也是生命么?树能开花结果,让人赏心悦目,这些小畜生就只会乱爬乱拱,一窝窝的,看着令人头皮生麻。你可怜这些恶心东西做什么?你应不应我方才的话?”

  何东流本不善言辞,说不过她,只得点头:“我……我应……”

  这侍女听言,这才再次对他笑脸相迎,陪坐在檐下,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打发着沉闷无聊的时光。

  昏昏夜色下,两人看见魏显昭带着一身雨水进了院子,慌得这侍女忙招呼屋内闲耍的同伴整衣出屋来接;何东流亦起身恭迎了上去。

  魏显昭是从钱塘赶回来的,将将进城便遇上了这场暴雨。他躲了片刻雨,见这雨愈下愈大,也便冒着风雨回来了。

  此时此地见到独身一人的何东流,他大吃一惊,亲切笑问:“怎么就你一人在这儿?令堂与这屋里的婶婶呢?”

  何东流老老实实回道:“她们……她们在别处说话。”

  魏显昭随意应了一声,让他稍坐,便进里头换衣裳去了。随后,他又轻轻踱步到暖阁,见玉竹已将魏书嫀哄得睡下了,便解下腰间的锦囊布袋交到玉竹手中,轻声吩咐:“这里头是仙姑送给小姐儿的铃铛,本该在姐儿生辰那日,由仙姑亲手系在她腕间的红绳上,因仙姑家中出了些事,那日未曾前来。现今让我带回,你瞅着姐儿醒着时,便替她系上吧。”

  玉竹摸出铃铛看了看,低声应道:“是。”

  魏显昭又看了看榻上正睡得香甜的姐儿,想到外头还有客人,只得依依不舍地出了暖阁。

  出来瞧见何东流始终拘谨不安的,他一面在心里埋怨家里人不会待客,一面笑着走向这哥儿,亲切热络地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在这儿又没个说话的,怎么不去偏院找子然说说话?我正有些事要去他那里,你同我一块儿去吧。”

  魏显昭也不待这哥儿点头同意,拉了他手臂,由侍女们撑着伞,一路护送到了听钟小院。

  这院子大,人却少。魏显昭见旧屋这头没人,又找去新屋,新屋这头也是黑洞洞、冷寂寂的,不见一点灯火,不闻一点人声。

  同来的侍女们撑伞提灯寻遍了偌大的庭院,方才喘吁吁地来回报:“假山后的雪洞里有灯火人声,哥儿、姐儿还有这院子里的人,应都在那儿。”

  听后,魏显昭不由嘀咕道:“大风大雨的,这些人跑那洞里做什么?”

  这回,他也不用侍女撑伞,只让她们好生护着何东流,他自己则擎着伞大步朝假山走去。要入雪洞,须走过假山中一处逼仄无光的山洞。他因走得急,也没留意何东流是否跟了上来。

  出了山洞,泉池对岸的雪洞里灯火通明。在蒙蒙雨雾里,阵阵清香从那洞口四溢而出,将这附近的山水皆熏醉、熏香了。

  泉池里的水涨得汹涌,早已将那一排石桩覆没,隔断了两岸的路。

  魏显昭抬头看了看伞外的雨,心想这雨若再这样下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泉池里的水就会漫进对面的雪洞里。

  思及此,他便朝对面大声唤道:“子然!”

  对岸的魏子然闻声而出,乍然见到父亲,吃惊道:“父亲怎么来了?”

  魏显昭不答,只是指着脚下猛涨的泉水,提醒道:“你们都瞎了聋了么?雨下得这般大,水都要漫进洞里了,你们藏在那破洞里做什么?赶紧想法子从里头撤出来!”

  魏子然笑道:“父亲息怒,我们本在这泉边试香,哪知就起了强风暴雨,便都进洞里来躲雨。只是躲了这许久也不见雨停,便捱到这时候。方才,我们正商议着让一个人洑水过去,去金鳞池解一只船过来,好渡我们过去呢。”

  魏显昭道:“我去帮你们解来,你们好生在洞里待着。”

  他见到静静等候在假山这一头的何东流,言简意赅地与这哥儿说了说那洞中几人的情况,便欲提灯往露春园去。

  而何东流听说洞里的魏书婷被困住了,也不知忽然哪来的勇气,主动道:“我去……我去找船来!”说完,便冒着风雨奔出了听钟小院。

  魏显昭反应过来之际,忙吩咐一名侍女提灯撑伞跟过去,他自己则又退回到假山后去避雨了。

  暴雨让整座魏府皆陷入了水坑泥浆里,金鳞池通往听钟小院的那条水路更是暴涨得厉害,河水汹涌翻腾下,船只被水流颠得似要沉没。

  何东流冒雨撑船,行至雪洞外的水流拐弯处,因那儿有假山挡着,水路并不宽敞,只能勉强让船只通过。

  风平水静时,要拐过这道弯,尚且需要考验撑篙人的能耐。眼下水流湍急,何东流一时犯了难。

  他用长篙试了试水深,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水将船推过去时,忽见水中冒出了一个脑袋。因天黑灯暗,他一时没看清,登时吓得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游向自己的这艘船,忽然从水里伸出两条纤细瘦劲的手臂攀住了船舷。

  这时,他方才看清,这游过来的脑袋不是鬼怪幽灵,只是这院里那个唤做“丑儿”的小厮儿。

  丑儿攀住船舷,却并不上船,只趴在船舷上高声喊着话:“嘿,撑篙的,听得到我说话么?你继续撑篙,我在后头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将这船推过这道弯!”

  何东流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因有丑儿在后看着方位推船,他再撑篙过这处弯道便容易了许多。

  船只驶进自在泉,河水已漫溢到雪洞洞口,好在洞中诸人皆无恙。

  这一回,倒不用往回走那道弯道,只需将人渡到对岸,从假山的洞中出去便可。

  因假山洞中也有水漫进来,众人只得牵衣拽袖、摸黑蹚水前进。

  魏书婷以为身后跟着魏子然,双脚不慎绊到了洞中的一块山石,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身后人的手臂。

  何东流先是吓了一跳,突然被她湿热的绵绵玉手抓住了胳膊,一时呆怔住了。

  “哥哥,我鞋里进了碎石子,脚似乎被磨破了,”黑暗中,魏书婷轻轻细细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你扶着我,我将鞋里的石子清出来。”

  何东流紧张得心口狂跳,手臂却似僵硬了般,想去扶她,又不敢扶她。

  魏书婷觉着奇怪,疑惑地唤了声:“大哥哥?”

  “我……”何东流定了定神,慢吞吞地道,“我不是……不是你大哥哥。”

  听及,魏书婷只觉面颊发赤,飞速从他臂上抽掉了手掌,嗫嚅着:“对不住,我以为是哥哥。”

  这时,魏子然早已出了假山洞口,回头数了数人头,却唯独不见魏书婷与何东流,连忙返身入洞,趴在洞口唤了一声:“婷姐儿!”

  里头,魏书婷连忙应声:“大哥哥!”

  魏子然又问:“何家哥儿在么?”

  “在!”魏书婷回了一句,又道,“哥哥,你进来帮帮我,我脚磨破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安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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