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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41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41章

  【天启三年夏·同春楼】

  五月,黄河再次决口,睢阳、徐州、邳州一带良田民居尽没,方圆之内尽成平地。

  又因近年来,辽东、西南兵祸连结,流民、逃兵纷纷逃窜各地,杭州城外亦集结了一伙难民,时常趁天黑之际,打抢过路行人的银钱辎重。

  这伙人,常常是夜里相聚,日中则分散躲藏,官府难以捕捉到踪迹。虽也曾抓获过几个流民,但这些人却似蜂群一般,抓了一个,便又会跑出来十个,如何也抓捕剿灭不尽。城中因此也曾戒严过一段时日,闹得满城百姓人心惶惶,不管白天黑夜,再也不敢独自一人出城。

  衙里,有人建议采取怀柔招抚之策,言说这些人皆是受天灾兵祸逃亡至此的外地百姓,可为这些人编籍造册,老弱妇孺可拨给田地耕种,年轻力壮的男子可安排进卫所里参军屯田;一部分不愿留下来的,可给些银两遣回到本乡。

  当然,也有人反对这样的提议,言说此番招抚怀柔是引狼入室,不过暂时解眼前之乱局,日久必定生乱,不如用此计擒获,一举歼灭,以绝后患。

  沈昭敏将将为子服满一年之丧,重回府衙述职,便摊上了这等事。赵府尊日日听着两方人马在耳边吵闹不休,一时拿不准主意,便也日日来沈昭敏耳边絮叨,请他帮忙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既能解决流寇之患,又能堵住底下那些人的嘴。

  沈昭敏想到了魏家在泉州的那块地,便提议道:“魏兄先前还同我说起泉州当地多是以捕鱼为生的,只在冬春禁捕鱼鳖之际有闲;也有些有自己的几亩薄田要耕种,常说人力不足。今年,他又在泉州买了几十亩地,想着自己在这头雇请一批人,赶到秋收之前送过去当人力。我们何不趁此机会送他一批人力呢?”

  赵府尊领会到了他的未尽之言,直点头说好主意,不过仍有些忧心:“只怕他嫌这些流寇心术不正,不肯接纳。”

  沈昭敏沉吟了一会儿,道:“魏兄是个心中有大义大爱的人,只要明白了我们此举的用意,定会欣然接纳。您若肯允我两日假,我亲往他府上去劝说。”

  赵府尊喜道:“若愚若能劝服他,甭说是两日假,十日假,我也是允的!”

  沈昭敏颔首,又道:“既如此,府尊便一并允了慧仙的假,让他随我一道去吧。他这人虽不苟言笑、寡言少语的,但往往开口便能一言切中要害。我得让他为我助助阵。”

  事关如何妥善解决流寇一事,对于他的请求,赵府尊无有不应的,转头便叫来了陈知,将沈昭敏的打算计划说了一遍。

  陈知纵然觉着此举不太厚道,但既是上头的安排打算,他也不好提出异言,一声不响地应下了。

  当天,赵府尊便安排了车马人从护送着两人往临安去了。

  车马抵达临安,日头已偏西。这个时候不便上门拜访,一行人便先在城中找了客栈落脚安歇。

  打听到西南肆的同春楼属城中最好的酒楼,沈昭敏一面遣人去预订酒阁子,一面写了邀帖着人送往长桥魏家。

  魏显昭近来与何深来往颇密,今日两人也正好约了要在同春楼饮酒。沈昭敏的邀帖送进魏家时,正逢魏显昭要出门赴约。

  他接了邀帖,又问了送帖人几句话,便对那人说:“既然你们的沈推官与陈经历已在城中落了脚,赶早不如赶巧,就麻烦你引我去他二人落脚的客栈先会一会面吧。”

  那送帖人自然不敢不应,恭恭敬敬地将人引到了西南肆的客栈里。

  故人许久未见,见了面难免寒暄叙阔,提到沈昭敏那英年早逝的哥儿,众人不免又唏嘘伤感一番。

  适时地,魏显昭诚恳邀请道:“我今日在同春楼订了一桌席,邀了本县的何县尊,二位也一道聚聚吧?”

  沈昭敏巴不得早些儿办完事,见他来邀,也不拒绝,转头吩咐随从退了订下的酒阁子。

  何深今日下衙得早,在魏显昭领着沈、陈二人进入酒阁子之时,他已喝下两壶茶了。

  当日,为魏子然身上的官司案子,何深与沈、陈二人多有接触,这回陡然相见,双方便随意说了几句官场里的客套话,沈昭敏又连连恭贺何深此番的升迁之喜。

  言来语往间,楼中伙计已渐次将酒菜端了上来。酒是绍兴豆酒,菜亦是绍兴菜,有鸡鸭鱼虾、瓜蔬腐乳。

  席间,只魏显昭是专为相聚会友而来的,那两方人却都是为私事或公事而来,只想着待酒酣处,趁着这位魏家老爷兴致高了,再来说事。

  何深因想着今夜难得多了两位见证人,他大可趁与魏家交好的时机,在沈、陈二人面前谈及心底谋划已久的私事。

  他接连敬了魏显昭三杯酒,还要再敬,魏显昭却伸手挡住了,似笑非笑地说:“县尊老爷是想灌醉魏某,抢了今日的东道主之位么?”

  何深赧然道:“魏老爷莫误会,何某此番敬酒,实则是有一件难以启齿的私事想与您说一说。”又看着沈、陈二人说,“还请二位多担待担待,也莫笑话何某。”

  沈昭敏笑道:“不敢不敢。何县尊不拿我们当外人,我们荣幸之至。”

  魏显昭隐约猜到了何深所谓的‘私事’是何事,觑着一双微红醉眼,笑问:“何县尊今日赴约,莫非是特为令郎来的?”

  此人的精明敏锐,何深早已深知。既然这人已将话挑明了,又似乎并没有推拒厌烦之意,便诚恳道:“何某正是为犬子而来,欲替他求娶贵府婷姐儿。”

  魏显昭因早已料到,并不吃惊,试探道:“小女身上有些不干净的名声,在座的想必都有耳闻,虽说目今流言已息,但却并非风过无痕。早些年,也有三两家有意的,只因那时候孩子们还太小,也没有定下来;近来,她名声不如从前,那些人家也再没提起这事了。何县尊怎么从前从不提起,却在这样的关头来替令郎求亲呢?”

  “实不相瞒,何某早些年便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何深顿了顿,决定坦诚相告,“只因那时候何某将将来临安不久,虽领了县丞一职,但也是位卑家贫,又有个成日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兄弟,不敢也无颜高攀贵府姐儿。现今,贵府姐儿遭遇的这场事,又有我那混账兄弟参与其中,何某本不该厚颜无耻地替犬子求娶令爱,然……为人父母,为了孩子的这点心意,总该试着为他争取一回——不知魏老爷肯不肯应允这门亲事?”

  魏显昭并不立即给出回应,自斟了一杯豆酒,一点一点啜饮着。

  他不表态,何深心底便没有底。现今,他不是公堂上发号施令的县官,只是一个为儿女操心姻缘大事的普通父亲。

  寂静中,陈知忽问:“恕在下冒昧,斗胆问一问何县尊,令郎今年多大了?身上可有功名?”

  提起这个,何深便觉脸上臊得慌,含笑道:“犬子今年将满十六岁,天资愚钝,尚未有功名在身。甭管魏老爷是否肯应允这门亲事,何某也打算等三伏天的暑气过去了,着舍弟与内弟将人送回河间府的阜城老家,让他跟着他舅舅好好攻读功课,在原籍地应试。魏家婷姐儿兰质蕙心,经史诗文皆有涉及,若肯下嫁犬子,督促他上进,便是何家家门之幸了!”

  他这一片诚心倒先感动了沈昭敏,于是,这位沈推官便说了一句:“男儿十六正是发奋立志的时候,令郎肯下定决心离开父母读书功名,有这般志气,日后前途应不可限量!”

  魏显昭漫不经心地瞟他一眼,分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说合的意向,此时也不好再装聋作哑,遂笑着说:“小女能得何县尊如何厚爱高抬,魏某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只是,此事魏某不敢自专,还得回家问过内子与小女的意思,方能给县尊回复。”

  何深本也没指望魏显昭能一口答应下来,但对方既然没有当面拒绝,也便是说两家儿女亲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这时,他自然不会步步紧逼,心内欢喜,脸上却很克制,点头应道:“本该要知会令正与令爱的,何某等着魏老爷的答复。”

  其实,魏显昭早已察觉到了何深欲与自家结亲的意愿,他自己也仔细思量过,暗中还打探过何家的门庭。虽说只是阜城县里普通的耕读人家,但好在门庭干净简单,除了那个心术不正的何桓之外,家中子孙也是个个贤良清谨,专心在家务农读书。

  他还打听到,何深年轻时,家人本为他说了沧州某户人家的姐儿,但那姐儿却于某年被人拐走失去了踪迹。因此,这门亲事便作了废,后来才又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现今这个与其同乡的妻子。

  夫妻二人和和美美,亦皆是通情达理之人,断然不会成为磋磨儿媳的恶毒公婆。

  经过这番打探与深思熟虑,魏显昭心中也有了与何家结亲的念头,只是不好自己先提出来。婆家穷点不打紧,只要公婆和善,丈夫体贴,娘家多贴些嫁妆,这日子也不会过得太苦。

  今夜,魏显昭高兴,与众人饮酒至城中暮鼓敲响方才散去。因他席间已有了醉意,只迷迷糊糊记得沈、陈二人与他提到了“流寇”“人力”一事,他没有多想,便慨然应允了下来。

  至次日天明,他酒醉醒来,方懊悔自己应允得太草率。但此事并非行不得,他权衡一番后,觉得此事也算是为国为民之举,倒也不再多心了。

  早饭前,他特意吩咐魏子然与魏书婷皆来净荷堂用饭,于饭后便将何深昨夜求亲一事说了。

  杨连枝听后只管张目去瞅魏书婷,柔声问:“婷儿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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