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丹青引 第140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40章

  【天启三年春·飞来峰】

  魏子然下棋,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与树下这两人比棋艺,那真是天上地下,不可相提并论。

  即便棋盘摆在面前,他要看透整个棋局,也需费一番工夫。而文卿与这中年男子,仅凭记忆,空口落子,竟让他这个旁观者感受到了较之前更紧张的局势。他甚至觉着两人已不是在对弈,分明是在对战,形势胶着又紧张。

  散去的人群又渐渐围拢了过来,却都屏息凝气地不敢出声,恐一点声响都会乱了其中一人的心神,导致那人败北。

  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般。许多时候,树下的两人皆是在闭目沉思,偶尔从嘴里落下一子,都似在人心头悬了一块石头,不知这棋局最终胜负会如何。

  棋局结束时,两人又开始凭着记忆数子,最后数得白棋一百七十七子,因黑棋须让白棋三个子,白棋共计是一百八十子,输了黑棋一子。

  魏子然记得文卿是执白子的,这样的结果,让他惊骇无言。

  人群里,有人在惋惜感叹,也有人起哄打趣,口里嚷着:“剃头!剃头!”

  林瑶华虽对文卿满肚子的怨气,但见他输了这局棋,不免也慌了神,扯着魏子然衣袖,小声问:“他不会真要剃头去做和尚吧?”

  魏子然心烦意乱,未回应她,却听林知泉笑着说:“有什么打紧?他们下的这个赌注又没说做一辈子的和尚,做一日和尚也不算失信!不过是场游戏,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又钻进人群高声唤着,“静缘兄,要去寺里请师父来为你剃度么?”

  林瑶华见他这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内心万分嫌弃,也觉丢人,便去人群里拽他:“二哥哥,你何时能成熟稳重些?他是你梦里都会惦记的好哥哥,你怎么还跟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起哄?”

  然,在这一片喧闹里,那树下的中年男子忽笑着对文卿说:“真要以公平论输赢的话,黑棋该让白棋三子半。这样算下来,这一局,没有输赢。”

  文卿微怔,倒也不矫情推却他的这番好意,却是将先前赢来的二十两银子双手奉还,歉然道:“您的棋盘棋子被文某的那几个友人毁了,这是赔偿的银子,恳请收下!”

  这男子沉吟片刻便收下了银子,说了一句“有缘再会”便飘然而去。

  文卿难得遇见棋盘上的对手,因尚未问及此人籍贯姓名,起身追问:“在下苏州府吴县文氏文卿,阁下可否通个姓名?”

  “不必问!不必问!”那人头也不回地摆手摇头,“问了也是三不知!”

  文卿深感遗憾,边上的林知泉忽道:“这人是湖广口音,应是湖广人。静缘兄不必为此伤怀,他也说了‘有缘再会’,你们若有缘,自然还会再见的!”

  文卿倒也没有多伤怀,只因棋逢对手,总有几分相见恨晚的遗憾与萍水相逢的不舍。

  因天色已不早,一行人不便在此耽搁,便结伴上了灵隐寺上香拜佛。

  今日,灵隐寺内有讲经大会,这场大会至午时最后一刻方才结束。

  听完经,魏子然一行人在寺中用过午斋,见各殿各堂皆聚集着攒攒人头,也便出了寺院,径直登上了飞来峰。

  正值桃红柳绿时节,古道上尽是繁花密树。这里古树森茂、怪石崚嶒、洞窟幽深,泉流幽洞,洞纳冷泉,沿溪一带的峭壁石崖上,摩崖石刻的佛像好似将人引进了西方极乐世界里,风过处,如佛说法,天降梵花。

  一行人赏玩多时,于冷泉溪边闲玩散步时,却在花繁草茂的溪流对岸,见到了临溪打坐参禅的南湘。

  看她已然入定的状态,魏子然便知,她怕是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魏子然欲出声唤一唤她,文卿却抬手阻止了他,笑说:“你们再随处逛一逛,一个时辰后,我们在灵隐寺前的冷泉亭碰头。”

  林家兄妹已从魏子然口中得知,这人上飞来峰是赴约而来,要与人谈经说佛,他们这些俗世之人也不便掺和进来,便欣然往别处去了。

  文卿瞧对岸那人的神色面貌,知晓还须等上一炷香的时间,便就近拣了岸边的一块山石坐着等。

  自去岁应了魏子然的这一请求,他便一直思量着,见了面该如何与她谈说这世间的因果姻缘。

  他其实是羡慕甚而敬佩她的,不论是因何断发出家,她这样的决心与勇气,是他望尘莫及的。他欲入佛门虔心修行,最后仍是被世间尘缘所束缚,愈陷愈深,脱不得身。

  与人赌棋,最后应下那“剃发出家”的赌注,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赢,还是想输。棋局里,他虽忘了输赢,但最后那摊主愿再让他半子时,他有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激。

  那时,他便知,自己已深陷这尘世牢笼里,挣不开,也不敢挣开。

  魏子然说要他帮她打破迷障,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陷入了迷障里?

  溪边,春风习习,流水潺潺,苍松古木间洒下的丝丝缕缕春光,缠绕在南湘身上,仿佛让文卿见了佛。

  他见她慢慢打开了眼睑,神色冷清克制,目光也如同这溪水一般,于清寒平静下有暗波汹涌奔腾。

  说起来,两人并不熟识,这回相见,不过是第三面而已。

  “文某应邀而来,”文卿见对岸那人低垂着眉眼不说话,便先开口说明了来意,“与慧音师父说经。”

  南湘眼眸微抬,因隔着河岸,声音也不由扬高了些许,问:“施主欲与贫尼论说何经?”

  “欲与师父说说世间因缘,”文卿沉声道,“师父肯赐教么?”

  南湘神色微敛,谦虚道:“贫尼初入佛门,造诣不深,不敢赐教,还须施主指教。”

  文卿默然注视了她半晌,见她的目光始终避着自己,不由暗叹了一声,轻缓开口:“佛说因缘,何谓因?何谓缘?”

  南湘道:“诸法由因缘而起,力强为因,力弱为缘①。三界三世中,有因有缘,方成因缘。”

  文卿又问:“师父与我今日这般相会,因缘如何?”

  南湘心中大惊,不想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她明知他此问只为说因缘,别无他意,却仍是被他一句话扰乱了心神,方才坐禅炼就的一颗清明如水之心,已如同这溪流深处奔涌不息的暗流,难以归于寂然平静。

  良久,她方才稳住心神,目光掠过他平静温和的脸庞,又垂目看着眼前那缓缓流淌的溪水,慢声说:“此番相会,他日灵隐寺雨中听经为因,今日魏施主香市传话为缘,因亲而缘疏。这般因缘,就好比这条溪流,往而不复,无踪无迹,其实皆是空。

  “佛说,缘起性灭,万物皆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悟空悟色,悟色悟空。这便是我佛性色真空的玄妙真言,施主何须问因缘?因是空,缘是空,因缘亦是空。这水,这山,这石,施主与贫尼,皆是空。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皆空。”

  “南湘,”文卿默然许久,目光深沉地看着对岸那人,直接称呼她的俗家姓名,温声说,“你入了迷障。万物皆空,非空无一物,是只有空,方能包容万物。《佛经》云: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你我之因缘,亦在因果里,如今看来,应是恶因恶果。”

  南湘却不认同,轻声反驳道:“人心不同,善恶不一。在施主看来,这是恶因恶果;于贫尼而言,此乃善因善果。”

  “你真这么觉着?”文卿分明察觉到了她心底深处的执念魔障,悲声问,“南湘,你因何入佛门?如今身心伺佛,是否欢喜寂然?”

  南湘只觉他在用刀一层层剖开自己的心,那是一颗污浊不堪、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心,她不敢深入其中看个究竟。

  而她也发现,文卿自听了她的那番因缘皆空的话后,便一直以俗家姓名称呼自己。

  因他不认同自己这颗虔心向佛之心,她忽感挫败难堪。这一刻,她心底埋藏多年的隐秘,似乎再次将她逼到了刀尖上,使她始终平静木然的脸上,渐渐升腾起两片羞赧的红云,乱了她沉寂如枯木的心。

  长久的沉寂下,有过路行人行经此地,见隔岸相对而坐却无言的一尼一俗,只当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各自在此听风赏景,倒也没有多心。

  石子落水,击碎了平缓流淌的水面,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两人顺着那石子落下的方向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溪流中间,有一少年模样的人正拽系着衣裤、赤着脚,蹲在水中的溪石上捞水底的鹅卵石。

  许是因失手抛出去的石子惊吓到了人,那少年忙起身致歉:“对不住得很!水中有龟,我在打龟,一时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抛得远了些——没惊吓到二位吧?”

  而这一抬头,非但让文卿失了神,南湘更是惊得双颊尽赤,神色似激动,也似慌张,起身疾步朝少年走来。直至少年跳过水中溪石,在她面前站定,她方才颤声唤一声:“屏儿……”

  李屏山朝她客气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相当不客气:“慧音师父凡心未泯、魔障未除,以为断了发在佛祖面前修行忏悔,就能洗去前愆么?殊不知,这是欺心又欺佛,会再添一层罪的。奉劝你还是早早还俗,在尘世中赎了罪,再来佛前忏悔吧!”

  南湘看她神态、听她语气,眉心一紧:“你不是屏儿,是……李屏山?”

  李屏山笑而不语,擦净双脚、套上鞋袜便上了溪边的台阶。

  南湘又紧紧追了上去,低声问:“你要占着她这副身子到何时?她不是无家可归之人,请你让她回家与家人团聚。”

  李屏山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讽刺又冷淡,笑道:“她与我,皆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家人。我的好姊姊,从前你做下的事,哪怕是无心之过,却是造成今日之果的根源。甭管你如何吃斋念佛,这因果是不会消的!”

  文卿涉水来到对岸,李屏山早已走远;而南湘,却静默无声地立于石阶上的浓浓绿荫里,好似山中枯木一般,岿然不动。光影自她脸上流过,落进她深冷无波的眼眸深处,显得她整个人都阴郁了几分。

  她感知到文卿的到来,幽幽道:“你问我因何入佛门,若说因缘,你是孽缘,她却是那恶因。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因有了这般恶因孽缘,才会有了今日这样的恶果报应。佛说寂然欢喜,如何寂然?如何欢喜?”

  文卿道:“寂然是空,欢喜亦是空,空空即放下,放下便寂然欢喜。”

  “如何放下?”

  “接受过去的你,包容过去的你,让过去的你成空,此便是放下。若放下,执念自会断,魔障亦会除,心无执念魔障,方能结善果。”

  这番话,南湘听得似懂非懂的,见他已有去意,心中生出了一点不舍之情,想起他方才所言,便忙收敛了心神,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拾阶一步步远去。

  文卿来到冷泉亭中,林瑶华不知从何处采了些山中的野花在那边编花环,林家这对兄妹头上已各自戴上了一束花环。

  而魏子然见他进了亭子,便扯他到身边坐下,悄声问:“此番谈经,如何?”

  文卿看着他苦笑道:“我非真正的系铃人,要解铃,须她家的屏姐儿出面才行。”

  魏子然不解,又听他说:“方才在溪边,见到了一个人,我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南家屏姐儿,还是李屏山。贤弟,此事,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而魏子然听李屏山还是南屏也在此,早已失了神:“她往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力强为因,力弱为缘,引自宋·法云编纂的《翻译名义集·释十二支篇第四十五》。

  所谓因缘,就是指产生某种结果的原因。其中,“因”起主要的、直接的作用;“缘”起次要的、间接的作用。所以说“力强为因,力弱为缘”。

  文中的谈话都是蠢作者根据这句话的理解,然后再结合人物角色的经历特点来说的,不一定是佛教真理,不需要较真哈~

  注:围棋判断输赢,一般采用数子法和数目法。中国采用的是数子法,所以,这里只简单说一下数子法。子,就是地盘的计量单位,数子就是数地盘(不是数棋子个数)。

  数子步骤是:一,先清除死棋;二,开始数子(棋盘上活着的棋子+这些活着的棋子所围住的交叉点);三,计算地盘判断输赢。

  原则上,棋盘上共有361个交叉点,又是黑子先行,所以最后黑棋需要让子给白棋(精准科学计算的话,中国围棋里一般是让3.75子,文中是让了3.5子)。这里有个计算公式,如下:

  黑棋数得的子-184.25=××子,则黑胜××子(正数赢,负数输)

  白棋数得的子-176.75=××子,则白胜××子(正数赢,负数输)

  要是有图解的话,就很清楚了。如果感兴趣的,可以自己百度哈(●'?'●)

本文共203页,当前第141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41/203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丹青引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