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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33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33章

  【天启三年春·东暖阁】

  年后,雨雪绵绵不绝地下了七八日,河上结冰,檐下挂棱,真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千树万树如玉堆山,一座衣锦城似被裹在重重叠叠的梨花柳絮里,无处不飞雪。

  虽是逢年过节,满城百姓也懒待出门走亲访友,全家围着火盆捱着这漫漫寒春。

  然,即便是在这样的早春寒风里,总有人不畏严寒出门会友闲游。

  在这样的时节里,魏显昭也曾受邀赴过两场酒宴,却因城中流言之故,他处处感觉到他人话语里明里暗里的讽刺嘲笑,让他颜面尽失。

  他本是好面子的人,受了这两场屈辱,也便无心再出门会友了。

  因见魏子然这些日子整日笼闭在他那小院中,除了早晚在父母跟前露面问个安,连兄弟姊妹跟前也懒得走动。他心中疑惑,便亲去那小院打探消息,看这哥儿究竟在忙些什么。

  这回,魏显昭是独身悄然而来的,未曾惊动这院中的任何人。入了院,这儿虽也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却与别的院落截然不同。

  这儿不堆雪狮子,堆的是一丛丛、一棵棵草木,草叶轮廓分明、根须毕现,晶莹幌亮,真似玉雕的一般。

  转过假山,那冰冻的河面上又用冰雕着一艘乌篷小船,船上渔翁亦雕得活灵活现的。

  在魏显昭的印象里,魏子然虽擅丹青,也有几分营造的天赋,却似乎没有这样精巧的雕刻手艺。而在他看来,男儿当以读书出仕为正途,不该沉迷在这等奇技淫巧里。

  因原来的老院子寒冷的缘故,魏子然已搬到了新院子里入住。

  魏显昭撑伞冒着鹅毛大雪寻过来时,净儿与丑儿正拿着长棍打那檐下垂挂的冰棱,见了这位老爷,二人慌得丢了手中的长棍,整衣下阶来迎。

  魏显昭上了台阶,见了砸落于厚厚雪地里的冰棱,问道:“你们打冰棱子做什么?”

  丑儿忙道:“是哥儿吩咐我们这样做的,说是人从屋檐下过,若正遇头顶的冰棱子砸下来,会出人命。”

  魏显昭深以为然地点头:“他考虑得很是周到。你替我往各个院里跑一趟,也教那里人将檐下的这些冰棱子打下来。”

  丑儿听了这番吩咐,巴不得一声儿就下台阶冲进了风雪里。魏显昭忙唤住了他,将手中将将收起的伞递了出去:“撑伞去!”

  丑儿更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地接过伞,脚底似生了风般,须臾之间,身影便消失在这昏昏漠漠的雪天里。

  魏显昭向净儿问明了魏子然现今在东暖阁里,吩咐净儿继续打冰凌后,便自行寻了过去。

  暖阁在卧房的最东边,有床有榻,香案瓶几亦样样俱全。墙上挂的是兰图,案头供的是水仙,炉中燃的是雪中春信,清新雅致。

  映红本在暖阁中燃香煮茶,陡然见了这位老爷,忙起身躬身行礼,眼梢不觉往那趴伏在毡毯上的哥儿瞟了一眼。

  魏子然埋头于一堆堆废弃图纸与簧规、量尺里,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皆被他摒弃在外。

  映红唯恐魏显昭见怪动怒,欲再次出声提醒他,魏显昭对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老爷发了话,映红不敢不从,只得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出了暖阁。

  阁子里温暖如春,魏显昭脱了身上的皮袄,于那铺于地面的毡毯上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捡起手边的几张废弃图纸来看。

  纸上所绘所画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并不惊讶,一张张翻看,一座园子的规模便在他脑海里有了模糊的轮廓。他再凑近去看魏子然正在认真绘制的那卷营造图纸,一砖一瓦、一椽一木无不精细;用何种木料,买谁家砖瓦,皆一一标注在旁。

  这样的用心,是这哥儿读书求功名时不曾有过的。

  玩物可养志,亦能丧志。

  而魏子然如今的状态,在魏显昭看来,无疑是玩物丧志。

  “子然,”魏显昭忽开口打破了阁中的寂静,不辨喜怒地说了一句,“你老子来了多时了,你连杯茶水也不知倒么?”

  魏子然没能瞬间从那图纸上抽回神,只是下意识地应了声好。从始至终,却是头不抬、眼不看,依旧趴在地上又量又画的。

  魏显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起身,怒唤了一声:“魏子然,抬头看看你老子!”

  魏子然被这一声唤唤得心肝儿猛颤,此时方才彻底清醒过来,慌乱得丢下手中的尺规铅椠,起身整衣下拜,战兢兢地说:“孩儿不知父亲到此,请父亲息怒,恕孩儿无礼怠慢之罪!请父亲安坐,孩儿这就为父亲沏茶!”

  魏显昭见他被吓得神色惶然,怒气稍歇了歇,自顾自地寻到墙边的榻上坐定,缓了语气说:“茶不必沏了,将你这堆东西收起来,再来与我交代你的行径。”

  魏子然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将毡毯上的图纸尺规一一收起压于床头枕下,方才在魏显昭的授意下,在榻边坐下了。

  榻上横着一张小案几,隔在父子之间,好似隔着一座山。魏显昭试图攀过山头,与对面那个与自己隔着心肠的儿子好好谈谈话。

  他一手搭伏在案几上,收敛心中那团因恨铁不成钢生成的怒火,和颜悦色地问:“你近来的行事,我已尽知,也一直想与你好好谈一谈,因年前事务繁杂,倒将这事搁置了。今日正好有闲,我们好好说说话,你不要隐瞒。”

  魏子然心里似十五只吊桶在打水,试探问:“父亲要与孩儿说什么?”

  “就说说你画的那处园子和那园子主人吧。”

  魏子然心底一个咯噔,好在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日,失神了片刻,便气定神闲地道:“不瞒父亲,那园子现今的主人是李屏山。”

  “是李屏山,还是南屏?”魏显昭追问道,“我说了不要隐瞒,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她买下那座废旧的园子,意欲何为?”

  魏子然不愿和盘托出,想了想,说:“之前沈推官说了,李屏山与南屏实系两个活生生的人,父亲为何要问是李屏山还是南屏呢?她二人性情迥异,孩儿见到的就是李屏山。而她买下那座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用的,孩儿只是帮忙画一画营造草图。”

  魏显昭一听那园子是要拿来做戏园子的,也不欲去追究李屏山与南屏的身份之谜,只觉这人是自甘下贱。世间行当三百六十行,正经行当那么多,她却偏偏选了个最低贱的,可见不是个淑女良人。

  而魏子然却与这种人来往甚密,成日里不务正业,将读书功课抛诸脑后,不思进取到这等地步,怎不令他气恼愤怒?

  他脸上渐渐升腾而起的丝丝怒火,自然没逃过魏子然眼睛,欲开口为自己分辩两句,魏显昭已是冷冷地盯住了他,冷笑道:“我只当我不在家,你作为家里的长兄,能为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却不想忒不成器,竟自甘堕落到与这等不三不四之人来往,枉读了那些圣贤书!你要学那些风流浪荡行径,有本事自己赚银子风流快活去,休想动家里一个钱!”

  魏子然乍然听了这番话,忽觉好笑,慢条斯理地说:“父亲放心,孩儿不是那样不知洁身自爱的人,也能辨清他人品性之好坏,于读书一途上,也从不敢懈怠。但父亲说李屏山是不三不四的低贱人,孩儿不敢苟同,她的胸襟抱负,是诸多男儿也不及的。父亲未曾谋她的面、见识过她的智慧手段,便如此低看她,有失偏颇。”

  魏显昭道:“她好好的良民不做,甘愿与戏子伶人为伍,这样的胸襟气度,你老子不敢领教。”想了想,又缓声道,“为今之计,还是得替你再说门亲事,早些成家,也好收你的心。”

  闻言,魏子然心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试图劝说父亲打消这样的念头。

  “孩儿尚未考取功名,”他恳求道,“父亲能否缓两年?今年的府试和明年的院试,孩儿会全力以赴,若能考个秀才的功名在身,父亲再与人做亲,脸上也有光彩些。恳请父亲再考虑考虑!”

  他的心思,魏显昭已是猜到了,却并不依着他,慢悠悠问了一句:“你不问问为父替你看中的是哪家姐儿,便急着推脱拒绝,是觉着与南家还能结亲么?”

  魏子然垂眸不语,又听对面那人说道:“林家是个谨实清正人家,可他家那姐儿年纪尚幼,怕约束不了你。依我看,只能替你找个稳重大气、比你年长晓事的姐儿,也好约束约束你这着三不着两的性子。

  “替你开蒙的那西席宣先生家里生有一女,今年将满十八岁,性情稳重平和,颇有才情学识。爹思量着要找冰人说合说合,因宣先生受友人之邀去了扬州坐馆,一直不曾上他家的门。今日既与你提及了此事,我会先与你娘通个声气,让她先去宣家会会那家的主母,试探试探那家的口风;若他家有意,再选个好日子请冰人上门去做媒。”

  魏子然听他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一颗心如入冰窖,恹恹回了一句:“这样好的姐儿,孩儿不敢高攀,恐玷辱了他家门庭。”

  “你也知自身配不上这样好的女儿?”魏显昭冷笑道,“我先与你透个风儿,莫又在心里头埋怨我们欺瞒了你。”

  婚姻之事,魏子然知晓自己做不了主,却不甘心就这样妥协,只得将魏书婷拿出来做了挡箭牌,郑重道:“妹妹清白尚未澄清,这样的当口,父亲不宜替家中的哥儿、姐儿说亲,若不成,徒遭人笑话。不若待孩儿洗清了流言,再来商议此事。

  “至今罗家那头丁点儿动静也没有,应是他家那哥儿不肯出面。孩儿想,罗家既然指望不上,便另寻出路。”

  魏显昭见他说得有理,沉吟半会儿,便问:“让你找那在背后操纵流言的人,你找了么?莫非只顾着与那李屏山私会,将你妹妹的事抛诸脑后了?”

  父亲对李屏山的偏见,魏子然已不想多说使他改变想法,只道:“父亲以为孩儿为何近些日子与她来往甚密?实则是她找到孩儿,说能找出那背后之人,还妹妹清白;但她有条件,便是让孩儿帮忙规划打理那座戏园子。”

  他不敢尽说实话,若是让父亲知晓他是拿一千两银子做成的这桩买卖,他恐自己承受不住那股怒火。

  而魏显昭听说魏子然与李屏山做了这桩买卖,脑中第一反应是这个儿子被人给蒙蔽欺骗了。

  李屏山其人,他也曾十分看好。可自从见识到了这人将郎家的那老祖母与那哥儿迷惑得茶饭不思的本事,他便觉此女不能招惹。更兼他从沈昭敏那儿听说过,当初惊动了府州县的那场关涉到魏子然的官司,许是这人在背后谋划的,他更觉此女心思深沉,绝非善类。

  不过,若这人是真心做这笔买卖,凭她的心机手段,许真能找出那背后之人。

  魏显昭在心中权衡了一番,正色道:“李屏山此人非是你能应付的,你莫因她与南屏有些牵扯的缘故,从而被她迷惑了。她先前坑害了你,莫让她再次坑害了你妹妹。但这笔买卖既是你与她做成的,为父也不便出面,只是再也不许瞒着人。”

  魏子然怔愣了许久,似有些出乎意料:“父亲愿与她做这笔买卖么?”

  魏显昭笑道:“与人做买卖,要懂得权衡利弊。似李屏山这种人,不以贱为贱,要么自负得不在乎名声,要么技穷得只能以此为生。若是技穷,她与你做这买卖,不过是图银钱关系,想借由你靠着魏家,让她在临安站稳脚跟。因此,只要她还得靠着魏家,便不敢使诈,这买卖是做得的;若是自负,临安有那么些达官显贵,她不找,却偏偏找上你,其中缘由便不好说了,你得处处多留个心眼。”

  魏子然虽不赞同他对李屏山的这番猜测,但也不好这个时候唱反调,喏喏应道:“孩儿谨记。”

  这时,魏显昭忽幽幽感叹道:“但愿她是真心要为婷儿赚回名声。罗家从不将我魏家放在眼里,他若肯敬我三分,我必敬他一丈。可他家偏偏这般欺人,你也可劝你妹妹早些对那不知死活的罗衡死了心。罗家的根已烂了,即便这小子他日能活着回来,我魏家也决不与他家结那门子的亲!”

  魏子然默然,想到他与魏书婷的姻缘皆是如此艰难,倒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作者有话说:

  注:《明史·嘉礼三》规定,“洪武元年定制用之,下令禁指腹、割衫襟为亲者。凡庶人娶妇,男年十六、女年十四以上,并听婚娶。”

  另外,若男方“定婚五年无故不娶及逃亡过三年不还者,并听经官告给执照,另行改嫁,亦不追彩礼”。

  文中罗衡算是逃婚了,后文会涉及到男方逃婚的情节,这里顺带一提,后面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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