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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第132章

燎砚 · 历史架空 · 801.54KB · 2026-07-25 21:44:12

第132章

  【天启二年冬·冬日宴】

  这些日子,魏子然为那园子的事,没少往衙门里跑。起初,家里人还当他是在为魏书婷的事而奔波,也不过问。但,魏家在衙里毕竟有熟识相好的,那些人与魏显昭闲谈间,少不得要提起此事。

  魏显昭一听那是一处坐落于东门花街柳巷的废旧戏园子,一心以为这哥儿在外头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心头怒火蹭蹭往上冒;再一打听那买主名姓正是李屏山,满腔怒火又化作了一肚子的疑惑。

  李屏山与南屏之间的关系,虽说当时官府已判定她二人实系两个不同的人,魏显昭却并未完全信服这种说法。

  得知魏子然又在暗中与李屏山来往,魏显昭并不打草惊蛇,只是在某日趁魏子然出门后,又暗中遣明灯尾随其后。

  明灯去不多时,回来报说:“老爷猜得没错,哥儿出门便去了那园子里。先时,那园中只有哥儿一个人,小人藏在外头,只看见哥儿在那园中的墙根处来回走,又是量地基,又是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也不知写画的是什么。小人在那儿守了一炷香的工夫,又见一个与哥儿年纪相仿的少年人进了那园子。他发现了小人,小人不敢多留,便赶回来见老爷回话了。”

  魏显昭问:“那人是个什么模样?”

  明灯道:“面生得很,但远观近看也是个相貌不俗的俊俏哥儿,不像是个不良子弟。”

  魏显昭沉吟不语,只想着等魏子然回来,再好好盘问盘问他。

  当天日暮时分,魏子然因在那园中落得了一身泥土灰尘,恐父母见怪生疑,便敲开了背靠着苕溪的海棠苑后门。进了露春园,他寻了金鳞池边的一只小船,悠悠荡荡地划进了听钟小院的那间新院落。

  映红本在屋檐下绣香袋,忽见那荡进来的小船里走出一身尘土的魏子然,慌得她忙丢了手头的活计,急迎上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滚泥坑灰堆里去了么?怎是这般模样回来的?”

  魏子然笑道:“姊姊莫惊怪,去厨房打些水来吧。”

  映红纵使有满腹的疑虑,此时也只得先打来水伺候他洗头净身。

  魏子然换下的那身衣裳,映红本想趁他沐澡时送去浣洗房,却听他在碧纱橱后说了一句:“换下的衣裳,姊姊留心那腰间的褡裢,里头放着图纸,莫一道送去洗了。”

  映红应了声是,解下那褡裢时,仍是忍不住取出里头的几叠图纸展开看了。

  一张张纸上绘的却是一座园子里的屋宇楼台,内貌外观、整体局部皆细细描了出来,庭深庭广,亦做了标注。

  映红虽看不大懂,但也曾见过他画过类似的图纸,能猜到这是一处园子的营造草图。

  她隔着橱窗细听了听那头的动静,将那图纸重新收进那条素锦褡裢里,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几日动辄往外跑,又时常这副模样回来,究竟去了何处?”

  那头静默了一会儿,方有回音:“朋友新买了一处园子,需请工修缮,我帮着规画规画。”

  映红还想问问是哪位朋友,净儿忽在屋外说:“姊姊,哥儿回了么?林家哥儿来家了,迎风阁内安排了酒席,老爷遣人来传话说,哥儿若回了,便让去席间陪客。”

  魏子然听说林知泉来了,也不等映红回答,自己已高声答了一声:“我就去!”

  他因是才洗过头的,满头青丝湿淋淋的。映红替他抹了又抹、拧了又拧,虽拧抹干了水分,那头青丝仍是湿稠黏糊的,不便束发去见客。

  “你这样也没法去见客,”映红建议道,“不若等席散了,请他来你这儿聚一聚吧?”

  “也好!”魏子然点头,又唤了净儿进来交代着,“你替我传个话,说我濯发未干,不便赴席见客,请林家哥儿席后来此相会,我这里再设一桌茶席来向他赔罪。”

  净儿去后,魏子然又吩咐映红在檐下摆桌设凳、焚香点炉,庭中灯火也一处处点亮,专待友人。

  林知泉此来,是因年关已近,要来接回林瑶华。本是约好了今日午时来接人的,这哥儿却于日暮时分方才赶车进城。

  城外夜路崎岖凶险,魏显昭便欲留这哥儿在魏子然院中宿一晚,林知泉倒也乐意如此。

  席散后,他先去见了林瑶华,私下里对她说:“爹娘前不久回了家,又与那个林妙妙闹了一场,娘也被气得旧病复发了。若非年关将近,我也不想将你接回去,让你在此自自在在的,也省得回了家烦心。”

  林瑶华难得见这哥哥愁眉不展的模样,知晓母亲的这一场病不比寻常,应是十分凶险,不禁对那不让人省心的大哥哥生出了许多怨恨不满之情。

  “他又为什么事在家里闹?”她恨恨问,“他要将我们一家人尽折腾死才甘心么?”

  林知泉笑叹一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娶于潜甘老先生家的两位姐儿,爹娘觉着那对姐儿成日里与男人厮混,行为不检点,不同意他将人迎进门。林妙妙自然是不听的,自己请了冰人去甘家说媒做亲,连迎亲的日子都选好了呢。”

  甘家的那对姐儿,林瑶华虽未见过,却也时常从二哥哥嘴里听到过。她并不觉得那对姊妹行为不检点,反倒十分羡慕她们能不惧世俗流言,敢随心所欲地与男子结交同游。

  林家虽不是显贵名门,在乡里,却也算得上是清介有望的耕读世家。几代家风传下来,家中男儿个个胸襟磊落、气质飒爽、志气峥嵘;女儿也丝毫不输男儿,能写能算,能耕能织,亦皆是勤敏干练、知文守礼的闺中蛾眉。

  然,女儿终究不及男儿随性自由,她们仍须安分忠贞。

  林瑶华想,若非她上头有个极不安分的大哥哥,她往常的那些行径,怕也会将父母气疯气病吧。

  林知泉恐她为此事烦恼多心,宽慰了她几句话,正逢净儿来接他,便随其往听钟小院来了。

  被净儿迎进这有山有水、松竹相映的庭院,林知泉一路行去,不得不感叹这院子的幽深静谧与独具匠心。

  穿过丛丛绿竹、垒垒青石,便见了那排水绕树遮的房屋。

  屋檐下,灯火煌煌,茶烟袅袅,香气郁郁;那炉边人,半头青丝墨簪束,半头青丝两肩垂,说不出的翩翩风流、皎皎出尘,赛过那空中明月。

  林知泉自诩一身风流气质不输他人,此时此刻,见了这位友人这样的形容,也不禁自叹弗如。

  林知泉因是吃过席来的,这会子口中正腻,魏子然特设了这桌茶席来赔罪,无疑是专为他而设的。

  这份细腻心思,让林知泉感叹赞赏不已:“瑶妹常说你心细如发,行事周到体贴,我本不以为然的,今日方知你这份心肠无人能比。”

  魏子然却道:“你若真真切切地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自然会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林知泉闻言,双目灿然,喜道:“如此说来,你待我的心是真真切切的?”

  听言,魏子然敛眉低叹:“你这人,总说些扫兴的话。你我自在启圣祠同席听了孔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我便将你引之为友,何曾是假心假意?”

  林知泉趁机道:“你既对我是真心真意的,为何不肯真心对我瑶妹?”

  魏子然怔了怔,随后笑道:“你是来与我吃茶的,还是替令妹来做说客的?”

  “一半一半!”林知泉毫不隐讳,注视着他清淡如水的目光,低声说,“她说你答应为她画一幅画,至今也不曾兑现。心斋,男儿言出必行,你总是对她食言而肥,连我都要瞧不上你了!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般避着她、防着她做什么?”

  魏子然眉眼低垂,神色自若地饮茶,又歉然笑道:“请你代我向她赔个不是,也转告她一声儿,承诺过她的画,我不曾忘,只是近来不得闲,待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便会履行承诺。”

  “你在忙何事?”林知泉道,“你莫装聋作哑推辞拖拉,给我个确切的时候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来年三月吧。正月里诸事繁忙,二月里我约了静缘兄,三月里应有闲。那时,我亲往你家为她画一幅像。”

  “成!”林知泉笑道,“切莫又以事忙不得闲推辞!”

  魏子然赧然道:“不会。”

  这桌茶席,两人直吃到半夜仍不肯罢休。

  映红恐两人吃多了茶,夜里难入睡,便前来撤了茶席,劝两人早些回屋歇着。两人嘴里虚应着,身子却不曾动一动。

  她忙完一遭再回来时,见他二人仍坐在檐下围着火盆闲谈,近前听了听,他二人谈论的却是这天上的一弯月。这个说春月清幽夏月洁,那个说秋月朦胧冬月暗。

  映红听他们为春夏秋冬里的月亮,在寒风冷露里论长论短,心里暗笑这些读书人心思奇怪,忍不住插言道:“甭管是哪个时节的月亮,它挂在天上不是让你们论长短、说好坏的,只是提醒你们该回屋歇着了。”

  林知泉被她一语说破了真相,一瞬间豁然开朗,笑问:“姊姊聪慧!那人类何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月升而起、月落而栖呢?”

  映红道:“自古以来,人类便是这样生活的,哥儿何苦抛出这样的问题为难我呢?”

  林知泉道:“不是我要为难你,是你家这哥儿痴心发作,一心要就四季之月与我论个长短,我倒被他绕进去了,是姊姊一句话道破了玄机,让我从那迷障里挣了出来。这天上日月,历经春夏秋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升落,不就是提醒我们何时该起,何时该卧么?这是天道,顺天道而行,方得长生。”又转眸看向魏子然,笑说,“好哥儿,莫背道而行。正所谓昼养阳,夜养阴,阴阳和合而万物生。熬夜背了阴阳,伤身子,该歇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年又要结束了,孩子们又长大了一岁,好希望他/她们快点长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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