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天启二年冬·竹子坡】
官塘林家与何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坡,因山坡上遍植修竹,坡叫竹子坡,林唤竹子林。
这片竹林是林家的产业,每年春日里挖出的嫩笋也能堆满林家半个粮仓,是家中三大进项之一。至于另两大进项,则是家禽场与鱼塘;也有菜蔬瓜果、木材药材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进项。
魏书婷为躲城中流言,借住林家的这些时日,日日随这庄院主人与庄客撒网捕鱼、放鸭赶鸡、挖笋修竹……虽夜里常会肩酸背疼,心里却着实喜欢这样的乡下生活,早已将城中流言抛诸脑后了。
这段时日,竹子坡常有两只通身雪白的兔子在此溜达,魏书婷颇想抓一只来自己养着。林瑶华却认得那两只兔子,说:“那兔子是有主人的,就是山坡后何县丞家的那个哥儿养的。他很小气的,我要借他一只抱来耍两日,他也不肯舍,却在我家竹林里有新笋出来的时候,他就放它们出来偷咬我家的笋!哼,终有一日,我要将他的这两只小畜生抓到锅里炖了!”
魏书婷见她气哼哼的,遂笑道:“他不肯借你耍两日,那是他吝啬。你若因此炖了他的那两只兔子,那就是你不对了。他爹是当官的,告你个偷杀生灵的罪,看你怎样为自己辩白?”
林瑶华初听这话不觉有什么,回过味来时,方知是取笑,忙赶着要挠她,笑道:“姊姊何时从二哥哥那儿学会了使坏,竟会拐着弯儿埋汰人了?”
魏书婷见她又将自己与林知泉扯到一块儿去,忙道:“妹妹莫在这儿胡攀乱扯,我何曾从他那儿学了什么?你这庄子里人多口杂的,你说的多了,保不齐那些人会胡乱传说,还真当我与令兄有什么呢!”
林瑶华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经她这一提醒,猛然想起她如今正被流言缠身,方知自己险些儿也害了这位好友。
只是,这位好友自经历了这一遭,现今对男女之间的交往变得愈发谨慎敏感,虽是借住在了这里,对这庄院中的男子皆是避之不及。即便是两位哥哥来她院中,她也要避开。
她总想,这样好的姐儿,就该配她的二哥哥。
这日,林瑶华想着要去竹子坡挖一些冬笋来炖汤喝,便备好锄头、铁铲、铁镐,拉着林知泉上山头去挖笋。
挖冬笋不同于挖春笋,两人只在向阳处的坡面去寻,又根据竹叶、竹子根节一处处去挖。
正挖得满手皆是泥时,林瑶华又见到了何东流喂养的那两只雪白兔子。这兔子许是来惯了这里的,并不怕人,见了堆在林下的冬笋,便一蹦一跳地上前咬开皮来吃。
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笋,自己还未吃上一口,就被这畜生抢了先,林瑶华恨得牙痒痒。她丢开手头的铁铲,扑上前便要去抓那两只偷吃的畜生,无奈兔子十分警觉,不等她靠近,早已撒腿跑远了。
她顺势跑下山坡去追,正遇到上山来寻兔的何东流。这一个照面打得林瑶华气不打一处来,看他抱了两只兔子便要跑,她赶紧上前挡住他去路,笑道:“偷笋的贼,这回被我逮了个正着,你这回还有何话说?”
何东流理亏,眼睛看也不敢看她,唯唯诺诺的:“它们吃了你多少笋,我……我赔你。”
“这一年到头,我也不知偷吃了多少,”林瑶华逼近两步,向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把贼交给我,我先关着,待算清这两个贼究竟偷吃了我家多少笋,再来找你讨债,你还清了,我才将这俩贼还你!”
听言,何东流忙将两只兔子往怀里藏了藏,打算就此从她身边溜走。
林知泉早已蹲在山坡上看了多时,见林瑶华为两只兔子与那哥儿纠缠,遂高声道:“瑶妹,不就是两只兔子,值得你几次三番找人索要?养兔不如养鸡,鸡会下蛋,可不比兔子有用?”
林瑶华压根不听,又与何东流打着商量:“你让我摸一摸,我就不追究它们偷我家笋的事了!”
何东流尚能接受她这样的要求,可看她伸过来的满是泥土的两只手掌,立时后悔了。他尚来不及藏起兔子,林瑶华的双手早已伸了过来,似是故意将那手上的泥往兔身上抹。不消片刻,白净净一对雪似的兔子,便被抹成了脏兮兮一双泥搓的兔子。
何东流是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地抱了兔子正要下山,林瑶华又在后头叫住了他,问了一句:“你这两只兔子很漂亮,在哪里买的?”
何东流闷闷答了一声:“这是二叔去年从四川带回来的。”
林瑶华一听,嗤鼻不已:“怪道它们不做良民,要做贼,原来是同你那个叔叔一个德行。”
说着,她也不再纠缠他,又大步爬上了山坡,林中却早已不见林知泉的身影,工具与笋却全留在了此处。
林瑶华心里恨恨,一面收拾这些工具与冬笋,一面腹诽这哥哥不知体谅她这个妹妹。
下了竹子坡,她方知魏子然到了此处,要来接回魏书婷。
她本是一肚子的怨气,听闻这样的消息,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将身后的背筐卸下,甚至来不及清洗手脸,便兴冲冲地跑回了自己院内。
院中,魏书婷已将自己的行装打点齐整,魏家前来的仆从正将那行装搬出了院子。
林瑶华大吃一惊,急急闯入院中,拉住魏书婷衣袖:“怎么走得这样急?心斋哥哥呢?”
魏书婷见她脸上脏兮兮的,用随身手绢擦了擦她的脸,笑着说:“哥哥在前头等着我呢!我其实也不想离你而去的,只因家父昨日到家了,我得回去拜见。你若不嫌我是个不干净的人,今日也可随我回去。”
林瑶华微怔,忽心中一动,扬眉笑道:“好!我随你回家!”
魏书婷未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地应下,心中自是欢喜无比,但见她这身灰头土脸的装束,躲开了她欲扑抱过来的身子,柔声提醒道:“去人家做客,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好。”
林瑶华此时方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仪容不整,忙不迭地点头:“我去收拾,姊姊等我,不许丢下我就走了!”
返程,魏家的车马会绕过竹子坡,由何家院子后经过。
魏子然赶马从那后院经过时,没防备从那扇虚掩的后门内蹿出了一只圆滚滚的雪白兔子,直冲他马蹄下。
他赶紧提缰勒马,却仍是来不及,那马的右前蹄正不偏不倚地踩住了兔子的身子。那兔子在马蹄下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挣扎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声息动静。
魏子然慌忙下马将那只兔子从马蹄下抱出,那泥地里已落下了一滩血迹,兔身上也染了污泥鲜血;而这只雪一样的白兔已没了气息。
车内的魏、林二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随从口里在说“哥儿的马踩死了一只兔子”,慌得两人忙跳下车来看。
林瑶华见这兔子眼熟,又看了一眼面前的这座农家小院子,不禁失声道:“不得了!心斋哥哥,这是那吝啬鬼何东流养的宝贝兔子,你怎么踩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魏子然心中仍是茫茫然的,只说了一句:“它自己突然蹿出来,钻到马蹄下的。”
“他才不管是不是兔子自己钻进去的!”林瑶华急道,“是你的马踩死的,你就逃不了干系!”
魏书婷道:“是我们踩死的,我们好好与他商量商量,赔他一只,他应能接受吧。”
林瑶华苦恼道:“不好说。”
魏子然看着怀中那只死兔子,暗自感慨了一声流年不利,便请求林瑶华:“你既与他比邻而居,就烦你请他出来见一见,解决了此事,我们好上路。”
几人不知,何桓早已藏身在了门后,眼看着那兔子被马蹄踩死,唇角不经意勾起,看着时候冲出院门。
他装作焦急寻找兔子的样子,一看躺在魏子然臂弯里那只沾满血渍的兔子,立时抢了过来,忿然道:“你们这几个小辈怎会这样残忍歹毒?找我家侄儿索兔不得,就要弄死么?”
林瑶华见他出言不善,忙道:“您不要诬陷人!这兔子是自己钻到马蹄下的,又不是我们故意踩死的!”
何桓道:“你不要欺负它是个畜生不会说话!总之是你们的马踩死了它!”
魏子然向来知晓何桓是个怎样的人,不欲与他多费唇舌。但,这回确是自己的马踩死他的兔子,不管那兔子是有意还是无意钻入他马下的,兔子已死,他无法为自己开脱。
“何二爷欲如何处理此事?”他笑容可掬地说,“兔死不能复生,我愿赔偿……”
话未说完,何桓便冷笑了一声:“你怎么赔偿?这是东流养了一年的宝贝,看得似自己的孩子一般,孩子被人践踏死了,你赔偿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魏子然恍似醒悟了什么,忽笑了:“何二爷要我如何呢?总不至于让我一命偿一命吧?”
“然哥儿说笑了,一条畜生怎能与哥儿相提并论?”何桓忙笑道,“不过,这兔子好歹是东流珍视的好玩伴,哥儿不若随我进屋里坐坐,与他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吧。”
魏子然恐耽误了时间,不欲与他过多纠缠此事,忽听门后传来一道弱弱的、哑哑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在说:“不……不用赔偿,二叔让他们走吧。”
何东流眼中含泪,跨过门槛,缓缓走过来接过了何桓手中的兔子。真正接触到这具已冰冷的尸体,他眼中的泪水再也藏不住,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忽抱着那只兔子蹲身哭泣了起来。
林瑶华本也喜爱他的兔子,眼下见他哭得这般伤心,眼中也不觉被他惹出了几滴眼泪。
魏书婷更是自责,上前致了歉,又说:“你别哭,我们再赔你一只。”
这样伤心难过的时刻,忽听她温柔如春风柳絮的话语,何东流只觉心跳骤然停止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哭不得,也喘不上气,险些儿窒息过去。
他那张布满泪线的脸憋得通红,好容易喘上一口气,却也只敢匆匆瞥她一眼,便埋着脑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
话未说完,他忽起身奔进了后院,没一会儿,又从里抱出了一只活泼泼的白毛兔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魏书婷面前,垂着脑袋说:“送……送你……”
魏书婷有些不知所措,笑着说:“我们该赔你一只,怎么你还要将这一只送我?”
林瑶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愤愤不平地说:“好你个何东流,我与你做了一两年邻居了,我向你讨这兔子耍两日,你死活不肯,怎么这会子这样大方,要将它送人了?”
何东流未睬她,见魏书婷不接他手中的兔子,心底有些失落,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咬着唇角,带着些乞求意味地说:“你……你收下吧!”
“你为什么要送我?”魏书婷不肯轻易收下。
何东流紧抿着唇,并不回答她,也不敢再看她,只是仍旧坚持用双手将那兔子托至她面前,乞求道:“请你收下。”
魏书婷仍是不愿收,林瑶华正要替她收下,却被魏子然用眼神制止住了。
她不解,挪到他身侧,小声埋怨着:“收下又不会怎样,你们推来推去的好没意思。他若是肯送我,我就收下了。”
魏子然瞥她一眼:“你不懂。”
“你又说我不懂!”林瑶华委屈,“你总觉着我什么都不懂,总拿我当小孩儿看!你自己都半大不大的,凭什么说我不懂呢?”
她此时也不顾魏家这对兄妹的意愿,自作主张地从何东流手中抱过那只兔子,带点赌气似的口吻说:“这兔子我替婷姊姊收下了!那只被马踩死的兔子,是魏家这位哥儿的马踩死的,你要赔偿,就找他,不干我们的事!”
“那兔子……”何东流忙道,“不要他赔!”
魏书婷不防这个姐儿半路里杀出来,正想劝她将那兔子还回去,何桓忽道:“那一只没了,让东流日日对着这一只,也是在折磨他。他既然不要你们赔偿,又愿意将这一只也送你们,姐儿肯收下这失偶的雌兔,就是做了好事。”
魏书婷拗不过,只得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对何东流说:“我只是暂时替你养一段时日,若哥儿哪一日后悔了,我会双手奉还于你。那只不幸殒命的,我再次向你致歉,也谢谢你的宽容大量。”
何东流红着脸摇头,目光清澈,语气坚定:“不后悔!”
魏书婷微微怔了怔,似从他眼里隐约明白了什么,默默垂下眼帘,低言:“告辞。”
苍茫山野里,何东流痴痴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马人从,纵使冷风刺骨,也不愿将目光收回。
何桓看他这副痴模样,不知是怜是嘲,冷不丁开口道:“人已去得远了,那只死兔子,你要怎么处理?”
何东流神色蓦地黯淡了下来,忍住泪水,悲声说:“我想为它立个坟冢。”
何桓不喜见到他这副软弱无用的模样,宽慰道:“你不要怪二叔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兔子命不值钱,但魏家欠你的这份人情却很值钱。你喜欢兔子,二叔有机会再去一趟成都,替你买一窝回来!”
何东流恹恹的,对他承诺的一窝兔子已提不起任何兴致,一声不响地绕开他,回院子抱出那只死兔子,在竹子坡下为其立了个小小的坟冢。
车上,林瑶华与那雌兔玩得不亦乐乎,见魏书婷自回了车上便一直在闭目养神,睬也不睬这只可爱的小精灵,凑近问了一句:“姊姊前些日子还想抓一只养着,这会儿怎么睬也不睬了?是不喜欢了么?”
“没有不喜欢,只是……”魏书婷摇头,因不忍败坏林瑶华的兴致,笑着说,“有些累。”
林瑶华并非毫无心思的人,默默凝视着她的眉眼,低低叹息了一声,说:“姊姊不肯领受他的这份好意,是怕沾染上是非麻烦么?那这兔子怎么办?我真不该跟心斋哥哥赌气,给姊姊招惹了这样的麻烦……”
魏书婷忙道:“妹妹别这样想,这事赖不到你身上。哥哥的马踩死他的兔子,是我们没理,这兔子,他若坚持要送,我们也推脱不了。我现今已是风口浪尖上的人了,倒不怕跌进漩涡里。我方才细想了想,看他态度挺真诚的,似乎没有恶意。”
林瑶华道:“他喜欢你,当然没有恶意,但必定有所图!”
“妹妹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林瑶华认真道,“我不说很了解他,但他的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我的。他话虽不多,还有些胆小怕羞,但说话可不结巴,方才同你说话,他简简单单一句话也说不好,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吧?姊姊当真看不出来么?”
魏书婷自然看出来了。在她的印象里,她与他不过今日才见了一面,他的这份喜欢又是因何而起的呢?
那样满含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里藏着的喜悦,虽不同于罗衡坦率大方的欢喜,但眼中的那点光却是一样带着热度的。
真是奇怪,那个远在他方的人,她明明怨他恨他,却仍是不可抑制地想他念他。
她不知,他若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谣传,是否会如同世人一样看轻她、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