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天启二年冬·丛桂坊】
朔风起处,冷雨飘摇,雪霰倾砸。
雨雪天气,六街三市行人寥寥,商铺店肆门庭冷落。然,即便再天寒地冻的天气,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依旧冒着风雪在河上行船、于街市挑担;也有平日里游手好闲酷爱闲逛的懒人闲汉不畏风霜,与人酒楼中饮酒作歌、茶楼里饮茶闲谈。
何桓自去岁随人出外跑了一趟,赚了一笔横财,回了临安,便在城中丛桂坊里置了房娶了妻。
妻子是他从外地带回来的,本是某户人家里养的家妓,被何桓言语打动,随他私奔到了此地。这妻子颇有姿色,又极有情趣,何桓爱之不尽,每日里都似蜜里调油一般,笼络得何桓再也无心去会从前的相好了。
夫妻俩恩恩爱爱了一年有余,何桓日益发现这女人善妒好醋,他只是与家中请来的女婢调笑一两句话,便能惹得她醋性大发。为此,这家中不知遣了多少女婢,到如今,家里女仆也只有一个粗蠢笨拙的老嬷嬷供使唤。
于何桓而言,日久不会情深,只会生厌。只一年时间,他便对妻子冷了心肠,重又开始在外流连,只是不敢将外头的女人领回家中,另在小东门外赁了屋子安置那些女人。
偏这人是个短情冷心的,腻了厌了便弃之不顾,那些女子皆是无钱无势的,有苦也无处去说,只能自认倒霉。
这几日,何桓日日歇在小东门外的赁屋里,又逢雨雪天气,他也懒待出门。偏巧今日有买卖上门,他只得扎挣地起了床,与藏于此处的美娇娘腻腻歪歪了许久,方才收拾着出了门。
出了门,那前来报信的闲汉便主动为他撑了伞,径直将人引到丛桂坊内的一间酒楼里。
楼有两层,楼上有雅座,那前来做买卖的早已等在了楼上左一间的阁子里,阁子内炭火烧得滋滋响。
屋外寒风朔雪,冷飕飕;室内暖炉热炭,暖融融。
何桓看到临窗而坐的罗律时,愣神了好一会儿,方才笑容满面地走了过去,坐下寒暄道:“久不见罗二哥儿的面,今日这样的天气,哥儿又是打哪儿来的?”
罗律笑了笑,吩咐酒保上酒菜,而后才回了一句:“正是有一桩轻松的好买卖要与何二爷做,特特从吴县过来的。”
“什么买卖?”何桓道,“小买卖我可不做!”
罗律道:“何二爷胃口大了,不是大买卖,我也不敢来找你。”
酒保送来酒菜,他主动烫酒,先敬了一杯酒,方道:“我们边吃边谈,二爷若看得上这桩买卖,我这里先有五十两银子酬谢!”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大锭银子放在了何桓手边。
何桓也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知晓这哥儿其实是个吝啬鬼,事尚未办成便酬谢银子,这桩买卖应不是好做的。
他出过门,见过了世面,再不会如从前那般,为些微蝇头小利便舍了自己的面子。
他笑着将银子推回去,并不胡乱应下:“哥儿不妨先说说是怎样的买卖,我还得掂量掂量做得做不得。”
明人不说暗话,罗律也知这人的性子,敞开天窗说话:“还是同从前一样的买卖,替我放个风声。”
何桓眼波微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说令兄已失了踪迹,哥儿总不会还要陷害他。这回是要陷害谁?”
罗律唇角微扬,目光阴沉沉的,笑道:“你们临安魏家的婷姐儿。”
他倾身在何桓耳边嘀嘀咕咕了许久,正色问:“何二爷敢不敢揽下这桩买卖?”
阁子里窗扉紧闭,雨雪打在窗上,噼噼啪啪响着,似要砸破窗子闯进来大展神威。
何桓的心狠狠震动了一下,内心在快速权衡着这桩买卖做不做得。
上回,他与这哥儿各怀心思地在城中散布了魏子然与罗衡的谣言,若非他兄长有所察觉,暗中替他遮掩了,魏家应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他依旧不能保证能将这事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却能肯定,兄长断然不会再替他遮掩周全。
但他又觉这是与魏家结亲的大好时机。若那姐儿的名声清白毁了,怕是难觅一门好亲事,而魏家定然也不愿委屈女儿下嫁。这时候,他那兄长再替儿子上门求娶这姐儿,魏家不但不会拒绝,反倒会感恩戴德。
权衡良久,何桓终是下定了决心,但却不愿吃亏,与对面那人商量着:“魏家与杭州官府来往颇深,要破流言谣传不费吹灰之力。哥儿既要毁掉那姐儿,恰逢他家当家的男人不在,不若趁这样的好时机将声势造得大一些。”
罗律目光一亮,笑问:“如何造势?”
何桓道:“流言似窗外这风一般,看似猛烈,实则易散。而街巷间每日都有新闻,时日久了,自会烟消云散。哥儿若肯多下些本钱,在散布这些流言之际,不若找个坊间写话本子的,照着那姐儿的相貌描形仿影,写个风流香艳的话本子出来;若再能找个说书的街头巷尾地传说,戏园子里搬演搬演,不怕人们记不住,也不怕毁不了那姐儿。”
听及,罗律喜不自禁,不住地夸口:“妙!太妙了!何二爷这主意真是妙极了!”
何桓又道:“只是这事得做得隐蔽些,写话本子的也得是个缺钱使的生人。”
罗律一时犯了难,目光炯炯地盯着气定神闲的何桓:“何二爷既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必定是能找到这样人的。”
何桓并不藏着掖着,点头道:“我这里确有这样的人,但若哥儿肯依着我,这事保管替你做成;若不肯依着我,那哥儿就得另找他人了。”
“这有何难?”罗律爽快应承,“要钱我出,要人我也出。”
何桓道:“这事无需劳动哥儿那头的人,只是要些钱财,毕竟人家不会替你白写的。再一个,印书的钱也须哥儿来出,但卖书的钱,哥儿却不能得一分一毫。哥儿可能依着我么?”
罗律不由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这既然是个回本生意,有利就该五五均分。何二爷胃口忒大了,是想独吞这笔钱,让我血本无归么?”
何桓鄙视这人的浅见短识,面上却依旧一团和气,笑着说:“哥儿果真不是个生意人。俗话说‘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舍不下老婆逮不住流氓’,哥儿要做生意,不肯舍些本钱,如何做成大买卖?
“再说,我替你兜揽的这门子买卖可是担了天大的风险,一旦事发,魏家必定要发难。哥儿身后有罗家,魏家不敢为难。我就没那样幸运了,上靠不着天,下立不着地,魏家追究起来,必定第一个拿我开刀。我如今是有妻室的人了,若真出了事,得替她留一笔钱,方不负与她结发的恩情。”
他喝了一口热酒,目光诚挚地看向罗律,假惺惺劝道:“魏家那姐儿是个好姐儿,哥儿何苦要煞费苦心地毁了她呢?你们罗家又是清白贞廉人家,若知晓哥儿背地里做下的这些事,恐会失了家中父母的欢心。这事,哥儿实在不便沾染,还请慎重!”
罗律冷笑道:“若何二爷真能替我做成此事,要我依你又有何难?但若不成,你得再倍赔我本钱!”
“成!”何桓心中一喜,遂笑道,“只要哥儿肯出钱,这事迟早替你做成。那时,哥儿只需听城中街巷风声,便知此事成与不成。”
买卖谈妥,双方又闲谈了片刻,罗律便先行离开了。
魏显昭的船于寒冬腊月里方才抵达钱塘,船上满载着当地的土仪特产,试种的土豆也装了一筐筐。
杭州将将下过一场大雪,城中积雪未消,道路街巷尚来不及清理,大道小路皆是污雪泥浆,搬挪拉运货物十分不便。
众人将船上米粮搬至涌金门外的废园里,天色已暗,魏显昭也便不进城拜访府中官老爷,只遣人送了信,信中备说了试种番邦粮食的成效。
在船上走走停停了一两月,众人皆已疲乏,只想早些回家歇一觉。家在钱塘、仁和的,魏显昭赏了钱,让他们自行回家与家人团聚;家在临安的,他便另换乘了一艘小船,带上装载着土仪的船只,由钱塘江转道运河,摇摇晃晃往苕溪荡去。
途中,一众人又下了许多,待船在临安的长桥渡口靠岸时,除了常随魏显昭身边的明灯,一船人便只剩城中几处铺子里的五六个伙计了。
此时已是半夜,城门早已关闭,魏显昭只得与众人在船上将就了半夜。
次日,城楼钟鼓方响、城门将开,魏显昭便遣明灯先回家去报个信。
早间,街上灯火稀微,偶有趁早进城的商贩从身旁经过,早食摊子也零零星星地摆了几家。
明灯是空腹进的城,入了丛桂坊时,见街边有一处卖豆花的熟人摊子,便过去与那年轻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
他走了大半年,日日不是在田间劳作,便是在海上风吹日晒,整张脸被晒得黝黑发亮,皮肤不如从前那样白净细嫩;又因在船上漂泊了这些时日,形容狼狈又憔悴,声音如石子在沙堆里磨出来的一样,与从前大不同。
那老板娘未能认出他,用招呼平常客人的笑脸语气询问他:“客人请坐,要小碗花儿,还是大碗花儿?”
明灯因要赶路,也没留意她的态度不如往日的殷勤,只道:“我不坐,也不要大碗小碗,是要在路上喝的,给我用你家的大吸杯①满满装上一杯,我回头还你。”
那老板娘这时方才仔细打量着他,细看了半晌,方才认出了他。
“你小子一走就大半年,几时回来的?”老板娘一面配料,一面同他说话。
明灯道:“我昨夜回来的,因太晚了,就在船上捱了半夜,这会子将将进城呢!姊姊快些儿,我还得赶回去报信呢!”
这老板娘忽抬头紧盯着他,讶然道:“你们将将回来呀!你家老爷回了么?”
“我就是替我们老爷回去报信的!”明灯急道,“姊姊要叙旧,日后有的是时间,快些替我做了这份豆花儿!”
老板娘却是叹息一声,帮他将豆花装入一只白瓷深颈白鹅样的吸杯里,终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家那大姐儿啊,身上沾染了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回去了小心些说话。”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吸杯,也称碧筒杯。可见徐珂·《清稗类钞》:“吸杯,做莲蓬、莲叶交互相连状,别有莲茎,茎之中有孔,可吸饮。”
注:浙江一带传统的豆花(豆腐脑)一般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