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天启二年夏·钱塘门】
做客林家期间,魏子然成日里与林知泉游山玩水、饮酒品茶、谈经说史,不觉竟在此叨扰了小半月,若非家里遣人来催,他怕是住到年底也不愿离开。
而在此期间,去年冬日于孤山放鹤亭偶遇的甘桦,也来过林家几回,却都是来寻林妙山的。这人最后一回来,没在林家待多久,便带着林妙山不声不响地离了林家,那林家大哥儿好几日都不曾回来过。
林知泉似已习以为常,丝毫不在意那人是否会安然归家,笑说:“他在这家里待不住的,恨不能肋生扶摇翅、脚踩风火轮,在这天地间任意来去呢!”
魏子然道:“早些年,曾听闻他在你舅家习武从军,为何又回来了?”
“这个人呐……”林知泉无奈笑叹,“他自恃自己武艺高强、兵法精熟,不甘于人下,常常出言顶撞他上面的人。他虽是家舅弄进营里的,可营里的关系也是错综盘杂的,他这样不老实,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若继续留他在营里,不说家舅为难,便是留住了,似他这般目中无人的,轻则被人排挤吃些苦头,重则被人害了性命还不知为何呢!
“头一年入营,家舅差他随湖广承天府守备太监护卫显陵,他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得罪了人家,被人家打得半死不活的。家舅见他在军营里存不住身,只得将人送了回来。回来后,他也不安分,不是扮作个道士去给人测字算卦,就是将外头的乞丐闲汉引进家里,教他们读书练武……”
听到这儿,魏子然似意识到了什么,心惊道:“尊兄意欲何为?”
林知泉知晓他在想什么,笑道:“他说朝廷的兵不济事,要自己训练出一支能以一挡百的军队出来。”
听言,魏子然更是骇然失色:“他无官无衔,又无朝廷许可,怎敢私自演武练兵?”
“正因如此,他才几次三番要与林家断绝关系,将这个家闹得鸡犬不宁的!”林知泉长叹一声,“好在这人还算是有点良心,见母亲几次被他气得性命难存,也便收了心。即便仍有些不着家,但也令人省心了不少。我想,只要母亲在世之日,他应也不会再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了。”
魏子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满心疑惑地问了一句:“既是有一颗杀敌护国之心,为何不应武举,而要铤而走险行此灭门之事?”
林知泉道:“我说了呀,他这人不甘居于人下,即便是中个了武状元,若无天大的恩赐,最后还不是得从小兵小将做起。他是自视过高,总得多跌几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林知泉已不耐烦再谈这个人,又见魏家遣了人来催促,便又亲自整顿了一桌午饭,来安置魏家的这对兄妹。
临行前,魏子然又将尚攸与人结社的事对林知泉说了,后道:“他们开社相聚之日,若得小先生相邀,我想请你随我一同去。”
林知泉笑道:“人家又不曾邀我,我不请自去,多大的脸啊!”
“你莫这般说笑拒我,”魏子然道,“我诚心邀你,你不肯给我几分面子么?”
林知泉为难道:“你们日子尚未定下,我也不敢胡乱应你。我不比你清闲无事,家父家母不在,家兄又不理家业,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我不能全扔给瑶妹吧?她还小,理不了许多事,总得我手把手教会了她,方能与你们自在相会。”
听他这番言语,再思及自身,魏子然不禁面目含羞,赧然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你。不过……若得清闲,还请一会。”
“是是是!”林知泉连声应答,“我知你心里爱我,舍不下我。你若肯留下来,日日都能与我相会。再不济,待我瑶妹长成,你若肯委屈些儿,来我家倒插个门,也是行的。”
魏子然倏地红了脸,低声骂道:“你好没个正形!”
说着,也不再理会他,自出门,寻着魏书婷,与她一道离了林家。
回了家,兄妹俩方知是他那小妹妹病了,这两日总是食欲不振、腹腕胀满、尸巴尸巴(上尸下巴)滑脱失禁。因病了这一场,她奶水汤粥也不曾落几滴到肚里,不是吐,便是拉,啼哭了两日,白面馒头一样的人儿竟成了个似油锅里将将捞出来的油炸桧,可怜兮兮的。
杨连枝说:“找大夫看过,说是疳积,服了些健脾消食丸,虽不怎么泻肚子了,却还是吃不下东西。娘遣人去钱塘请过仙姑,仙姑说她走不开,让我们自带了姐儿去她那医馆找她。她那里是专看小儿和妇人科的,应比我们这儿的大夫手段更高明一些,我们送去医治却也使得。但娘身上现今有些不好,怕路上照顾不来妹妹,便想让你与婷儿代替娘送妹妹去仙姑那儿。”
魏子然欣然应下;魏书婷自然不会推辞,却是盯着杨连枝,满脸关切地问了一句:“娘身子染病了么?”
杨连枝微笑摇头:“是女人身上的毛病,不妨事的。”
次日,薛鼎帮着打点好车马仆从,魏书婷将泪水汪汪的小姐儿抱上马车,魏子然骑上马,便在一众仆从的前拥后护下,缓缓离了临安。
魏子然本想抄近路前往钱塘,但因昨夜里下过一场雨,他怕小道泥泞难行,且不太平,仍是走了官道。
入了钱塘,已是午后,他不欲往莫衙营落脚,又怕车马喧杂坏了回春堂的规矩,便先行打发一众人往莫衙营去了,只留清泉驾车,随自己往回春堂去求医。
若非不得已,没人喜欢往医馆跑;而回春堂,魏子然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待医馆内的童子入院中禀过仙姑后,前来接待的不是往日的童子,却是一位年轻娇艳的妇人。
魏子然觉着似在哪儿见过般,却怎么也想不起。
而这年轻妇人在询问一番后,方道:“仙姑说,只能有一位引见人能带病人见仙姑,二位谁人带病人进去?”
魏书婷道:“我去吧。”
因魏书嫀一直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在前往后院的途中更是哭得厉害。这妇人犹豫了半晌,便道:“姐儿抱孩子的姿势不对,让我替你抱吧。”
魏书婷红着脸道了声谢,又问:“姊姊是新来不久的学徒么?”
妇人笑道:“我不是学徒,只是在仙姑身边帮忙打打杂。姐儿应听说过我,我是彩铃。”
魏书婷心脏蓦地一缩,怔怔望着她,却又慢慢垂下了脑袋。
魏子然在前头等了半个多时辰,见魏书婷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出来,还未开口,便听她笑着说:“仙姑替妹妹看过了,说没大碍,但夜里要再看看,让我们明日下半晌来接人。”
魏子然放了心,因肚中饥饿,便催她去钱塘门附近吃些东西充充饥。
钱塘门外,沿湖一带的柳荫下,一溜儿都是饮水茶食摊子,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魏子然不欲往人群里钻,就近在城墙墙根下一个卖米面铺的摊位下坐定,叫了两份片儿川来吃。在面尚未端上来之际,魏子然又在附近的摊位买来了两份桂花藕粉。
吃饭时,他见魏书婷似有些食欲不振,关切道:“嫀姐儿那病也不过人,怎么你也吃不下东西了?”
魏书婷恹恹笑道:“天气有些闷,闷得心里头难受。”
魏子然心知她在敷衍自己,激道:“今日日头不烈,风也宜人,怎么就能闷得你心里头难受了?在林家,你不觉闷,回了家,你也不说闷,与我出门却说闷,是我闷着你了?”
“哥哥怎能说这样话怄我?”魏书婷忽双眼泛泪,闷闷道,“我就是心里头难受。”
“难受与我说说,”魏子然道,“但你先把面吃了。”
魏书婷压根吃不下,心中憋得难受,也不打算再憋着了。
她轻轻抽泣了两声,又恐被过往的人看了笑话,便举袖掩了半边脸,嗡嗡道:“哥哥知晓方才在医馆接待我们的是谁么?她是从前花音坞里的彩铃,我……我还在仙姑屋里见到那个孩子了……是个乖巧可爱的男孩儿,也是六月里生的,早妹妹一年,叫罗顺,有个小名儿唤‘无忧’。”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魏子然不解,“何况,你又与年兄断了过往恩情,还在意他从前的这些事么?”
魏书婷默默垂下了眼帘,略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说:“哥哥欲娶南家屏姐儿而不得,这求而不得的心情,我能懂,哥哥难道不懂妹妹的心情么?”
魏子然被她戳了心事,神色深了深,说:“你要我懂你,何必拿刀往人心窝子里戳?你又何必自寻苦恼?你在意的是那个冠了他姓的孩子,还是彩铃?”
魏书婷并不言语,埋了头去吃面前的那碗片儿川。碗里汤汁依旧滚烫,升腾而起的热气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热汗、热泪顺着脸颊纷纷滚进了碗里。
她从未如此真真切切地看清过自己的这颗心。
原来,她从前的体贴大度都是假的,说着不会在意他的从前,会体谅他因朋友之义而认下彩铃与孩子的仗义之举,其实不是的。
没见到彩铃与那孩子之前,她觉着自己是不在意的。然而,今日见了,她才发现自己不能不在意,不能不嫉妒。即便她现今没有任何立场与身份,她还是会嫉妒、会伤心,甚至会怨恨。
她不愿这样,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这颗嫉妒怨恨之心。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生死安危担忧焦虑的心情,都是可笑又可怜的。
他有彩铃与孩子,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她什么也不是。
他招惹了她,却又处心积虑地抛弃了她。
他能不顾世俗流言,为彩铃赎身,甚而认下他人之子,却不能为她拒绝与范氏的联姻。
没有什么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不过是不曾真正放她在心上罢了。
她似头一回彻底看清了他的心,从前认为的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如今看来,都是为了哄她骗她的。
慢条斯理吞下一碗片儿川后,魏书婷的心海已慢慢平静,面对魏子然担忧询问的眼神,她唇角微抿,浅浅笑着:“我似有些没吃饱,哥哥能再请我吃些小食么?”
魏子然见她将那片儿川与桂花藕粉悉数吞进了肚里,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你的食肠何时变大了?嫀姐儿便是胡乱吃喝才受了这场病,你莫找罪受。”
魏书婷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在找罪受,是真的很想吃东西。不吃,我心里就难受。”
魏子然听她话里带着哭腔,忙道:“好,我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