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启元年冬·春明馆】
魏子然本指望着能在南家的喜宴上见到南屏,却被南春阳告知,她趁着家里忙乱,一早便出门往北关一带的妓馆去了。
魏子然震惊又困惑:“她……她狎妓?”
南春阳苦笑道:“我也是这两日才知晓她的行径的,她倒也没避讳。家里人尚不知晓她的行径,但二姊姊一向精细,若非这些时日忙着她自己与家翁的事,怕是早就知觉了。因她出入的皆是那些小倌馆①,我不便进去,也不知她在里头都结识了些什么样的人。但她毕竟是女子,怎能学男儿行这样事呢?”
魏子然在意的并不是她身为女子却狎妓的事,而是自己这颗真心无法交付出去的惆怅与悲伤。
他心中郁结难解,问了一句:“她常去的是哪家妓馆?”
南春阳猜到了他这样问的动机,想着自己既然不便进入这种地方,让他进去看看也好,便道:“那间妓馆极不起眼,是引凤轩后的一间茶馆,叫香满楼。那里的小童白日里卖的是茶,到了夜里便是卖唱卖身了。”
魏子然暗暗记下了这处地方,已是没心思在酒席间多待,早早便央求魏显昭离了南家。
他在家中煎熬了多日,日日看着阴雨绵绵的庭院,只觉心思困倦,对一切人和事皆提不起一丝兴趣。
即便父母告诉他说,南家年后许会退了他与南湘的婚事,他内心也并无多大波动,多数时候只是静坐呆想。
杨连枝瞧出他这分明是犯了痴病,又得知他在南家喜宴上只是与南家的子侄在一处说过几句话,一直规矩安分,并无任何异常,实在猜不透他这回因何犯了病。
魏显昭过来瞧了瞧他,倒没有杨连枝那样的担忧,只道:“他这是闷出来的病,让他出门走走,这病就好了。”
杨连枝道:“天这样冷,又飘风飘雨的,让他出门上哪儿走走?”
魏显昭道:“明日沈推官休沐在家,邀了我和几个朋友去北关茶楼喝茶,我将他带去。”
听及,杨连枝便知这茶喝得不简单,忙道:“你们自去喝茶,带他去做什么?这些官老爷的茶,不是他这样年纪的人能吃的。”
魏显昭听她这话说得蹊跷,怔了怔,心知她多心了,解释道:“你莫疑神疑鬼的,这次相聚是要谈一谈番邦粮食的事,没你想得那样龌蹉!”
杨连枝缓缓笑了笑,说:“即便是那样的茶,我也没说不让你去吃,只是别带孩子去就是了。那些个相公老爷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去吃茶的,我不知道,但老爷既然决定要带子然去,就别在孩子面前行差了事。”
魏显昭看着她脸上寡淡的笑容,言语之间只有对孩子的关怀,似是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借喝茶之机狎妓听曲,便有些如鲠在喉的难受。
次日,依旧天风猛烈,雨雪霏霏,街上行人零零星星,运河上的船只也较从前少了许多。
此行,魏子然与父亲、沈昭敏同乘一辆车马,到达北关一家名叫“春明馆”的清茶馆时,老板打听到是昨日便定了茶室的客人,忙着人引客人至楼上雅间里。
茶博士抹净桌子,笑着问:“几位客人吃什么茶?”
沈昭敏道:“六安瓜片拣上好的送来,我们自己煮。还有两位客人应快到了,到时候直接引他们上来便可。”
“好嘞!”茶博士应一声,又道,“敝店不提供饭食,客人若要吃饭,可差小人去附近的食肆里买。”
“我们不吃饭,”沈昭敏看一眼魏子然,笑道,“茶食多上一些。”
茶博士得了吩咐,旋即便送来了茶具、茶叶,又陆陆续续地送来了桃脯、桂圆、蜜饯、金橘饼、小天酥、云片糕、寸金糖等各色茶食。
沈昭敏将将煮沸茶汤时,那茶博士便引着陈知上了楼,魏子然忙起身恭立在一旁,候他入座后,方才陪坐在一旁。
“慧仙怎是一个人来的?”沈昭敏问道,“府尊老爷让我请你们来喝茶,怎么他老人家自己不来呢?”
陈知叹息道:“我本是要去接他老人家的,哪知他老人家夜里起夜时跌了一跤,扭了腰,来不了了,让我们别以他为念,好好谈事。”
魏显昭问:“可严重?”
陈知点头:“老人家骨头硬脆,摔得起不了身了,怕是摔断了骨头。”
几人唏嘘感叹一番,喝着茶便渐渐谈到了粮食的事上去了。
“赵府尊今日虽然来不了,关于种植番邦粮食一事,我们还是得拿个主意出来……”沈昭敏饮一口茶,顿了顿,又道,“府尊的意思是,番邦的土豆、番米这类作物,只要摸清了里头的种植门道,能很大程度上解决百姓的饥饱问题,所以想让魏兄再多添几亩田来种这些作物,不知魏兄有何高见?”
魏显昭道:“在决定是否多添几亩田种番邦粮食前,魏某尚有几句话想同二位说一说——魏某先前从那些番商手里换来的粮食,是以极高的价换来的,换来的多是他们船上烂了要扔掉的,收起来的那三四成粮食,不能与番邦人自己种出来的比。我曾见过他们吃的土豆,个个都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番米也金黄饱满;再看魏某庄里收上来的,土豆能有鸡卵大小已算是块头大的了,一根番米棒上,布满虫洞,结不了几粒米。这些收上来的粮食是做不成种子的,因此,现今不是增亩增产的问题,而是没有种子了。”
“收上来的粮食为何做不了种子?”陈知并不懂地里的事。
魏显昭笑道:“魏某曾找过京中上林苑里的某位菜农,他有多年种植番邦作物的经验,说无论是咱们自己的粮食,还是番邦的粮食,是一样的种植道理,关键是要选好种子。种子选得不好,不但没多少收成,还会坏了田里的土,日子久了,良田沃土就成了荒地瘠土,得不偿失。”
听言,沈昭敏与陈知皆陷入了沉思。
前一次,魏显昭能从番商那儿购得粮食,因朝中有人拦阻,其实并未得到朝廷的明文许可,是赵府尊动用了多方关系,才让魏显昭的船顺利抵达了杭州。
这种事,若让有心人做成文章,一口咬定他们这伙人与番邦结交、聚草屯粮、意图谋逆,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然而,即使得到了朝廷的明文许可,只从那些番商那儿高价购得这些烂种子,依旧于事无补。
“魏兄的顾虑确有道理,但……”沈昭敏不愿因此放弃,用商量的口吻说,“粮食是事关黎民社稷的事。现今多地府州县的田地里稻不结谷、麦不抽穗,饥荒严重,流民乱窜,江南一带的米价也是翻了又翻,许多百姓已吃不上大米了。若这些番邦粮食能成功在各地种植起来,让流民归乡复业,百姓都能吃口饱饭,也就没有那么多流贼乱民了。魏兄心忧家国,在海上又有了自己的船队,与番商多有交易来往,能否再多尽几分心呢?府里也会将兄长的这番为国为民之举申奏朝廷,银子的事,也无需兄长操心。”
魏显昭笑道:“我倒不是心疼银子。这事即便有朝廷的明文许可,要购得好种子,也非易事。不但我朝历来禁止粮食出口,海外番邦也是一样的。从那些番商的船上购得一些他们自己备下的口粮,只要银子给得多,其实很容易,却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除非他们肯传授我们种植技艺。”
陈知道:“番人性情难测,为利而来,未必肯真心传授我们技艺。”
“慧仙所言极是,”魏显昭拧眉道,“所以,我有个想法,二位肯听一听么?”
沈、陈二人异口同声道:“兄长但说无妨。”
魏显昭啜了两口茶水,方才道:“魏某有个族弟,这半年多来一直在福建走动,与海上番商多有接触,发现这些番人即使在船上,也时常能吃到新鲜出土的土豆。后来夜里偷偷潜到他们船上看了,方知他们会在盆里种植土豆,将这些盆种土豆用油纸罩起来后,一起放入一间封闭的船舱里。据他猜测,他们冬天里种土豆,与我们冬天种韭菜是一样的手段,就是不知这些番邦作物究竟能适应怎样的土壤、水分、阳光、温度。因此,我那族弟便想先在泉州试一试,说那儿的百姓也有种植这些作物的,还能从番商那儿偷学到些技艺,好过我们在自家地里乱琢磨……二位意下如何呢?”
沈昭敏与陈知相视一眼,似有些举棋不定。
魏显昭也知晓他二人的心思,毕竟泉州已超出了他们的权力范围,他们再无权过问此事。若成功了,他们讨不到功劳;若失败了,说不定还会落下几句埋怨。
“这事既然是魏兄与你那族弟慎重考虑过的,那便试一试吧!”最后,沈昭敏笑了笑,说,“其实,不管在哪块地试,只要最后能摸清门路种出粮食来,便是最好的——魏兄在泉州有田产么?种子还是找那些番商买么?”
魏显昭道:“租用了当地人几亩薄田,至于种子……魏某族弟说他会想办法弄到好的种子,这事便交给他来办吧!”
谈话间,沈昭敏听隔壁间有抽泣声,便唤茶博士过来询问:“隔壁谁人在哭?”
茶博士恐惊扰了这几位贵客,忙赔礼道:“就是一对趁座的兄弟,那个弟弟不知就里去了前头那家香满楼里趁座,被那儿的老板打了一个大嘴巴子,我们老板看他们可怜,就请他们到这里来避避风雪。客人若嫌聒噪,小的劝他往别处哭去。”
沈昭敏却道:“你不用赶他们走,唤他们到这儿来唱几支词。”
魏子然一直在安静吃茶,忽听这茶博士提到了“香满楼”,遂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什么楼不让他们这些趁座的进么?”
茶博士见问话的是个少年人,不与他细说,只笑道:“那是引凤轩的妈妈另开的一间茶楼,里头多的是弹唱的,怎会让外头这些赶趁的争场子呢?”
魏子然想知晓那茶楼里究竟有怎样出色的小倌能让南屏留恋不舍的,还欲再打听些具细,魏显昭忽向他看来,目光如刺。
魏子然悻悻,不敢再多打听,只寻思着日后好歹得去那儿走一遭。
如此这般想着,那茶博士已引着隔壁的那对兄弟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小倌馆,即男妓青楼,也叫南风馆、象姑(相公)馆。
注:《汉书·循吏传》记载:“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庑。”
以上说的其实就是古代的温室大棚种植技艺,但一些统治者觉着耗费人力财力,反对这种技艺。也有一些思想家认为,冬天种植出来的蔬菜违反了自然规律,不符合顺应天时的古人思想,加上这种技艺需要大量劳动力,对百姓来说是负担,且种出来的反季节蔬菜价格特别高,这时期还只是贵族阶级才吃得起的。
到了明清,农民还利用地窖和太阳来种植反季节蔬菜,温室种植的技艺就大大提高了,也得到了推广和普及。
在此,特别说明一下,文中的种植技艺都是为剧情服务的,不一定具有科学依据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