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天启元年冬·梅花-径】
虽是走了周家姊妹,亭中诸人谈兴不减,又见亭外的好山好景好风雪,众人皆觉无酒无以助兴,魏子然便让顽石、瘦石下山往平湖酒楼打几斤上好的金华酒来。
酒酣之际,亭中又有三两年轻书生引着伴当随从,担酒挑茶来此赏雪,内中却有与各人彼此相识且相好的。
这后头进来的三人打头的是于潜硕儒甘仁凤之子甘桦,另两人却是杭州府经历陈知、山东青州府落魄秀才刘玄礼。
当下,甘桦与林知泉、刘玄礼与尚攸魏子焘、陈知与魏子然彼此相见毕,众人又相互引见着通了姓名籍贯。寒暄客套了一番,魏子然便邀这伙人同席而坐,命侍女们重整杯盘,重开筵席。
亭中,众人斟酒筛茶,赏梅看雪,联诗探韵……兴浓处,座中些许人早已不知斯文为何物,得意忘形地舞之蹈之,桌为鼓,箸为器,长啸高歌;更有人不畏严寒,迎风踏雪,折梅攀枝,作鹤舞腾空之状;又有人三三两两结了伴,以梅林为屏障,在那儿塑雪狮子、垒城墙,各自为营,在各自阵营内团雪球、打雪仗。
若非腿脚不便,魏子然也颇思与那些人在白雪红梅里尽兴耍一回。
他转头见亭中随从伴当皆随罗、林、甘三人去了梅林那边观战参战,便吩咐身边伺候的琉璃、翡翠也去耍一耍。
琉璃内心只愿守着这位哥儿,可架不住翡翠和这哥儿再三的怂恿,只得去了。
许荆光这回有了几分酒意,又觉胸中一团郁气急需发泄出去,便拉了文卿也入了梅林中的那片战场。
魏子然再看身边之人,除他之外,只剩得气味相投、言语相契的魏子焘、尚攸、刘玄礼、陈知四人。他在一旁听几人谈圣贤及立身处事之道,静心听下来,竟觉这几人所推崇的竟都是“阳明先生”。
他正听得入神,罗衡、林知泉忽带着一身雪花跑进亭子,林知泉笑着邀请道:“几位哥哥老爷,两军对垒,各营中皆缺个军师,哪两位先生肯来屈就?”
魏子焘手指尚攸与刘玄礼:“小先生与刘先生胸中皆有谋略成算,林二哥哥可请他二人谋划军机。”
尚攸、刘玄礼皆来不及推脱,就被罗、林一人扯住一个,好说歹说地将两人带出了亭子。
魏子然提议道:“我们也去看看他们如何打这场雪仗吧。”
魏子焘看了看他的腿,不放心:“大哥哥的腿受得住么?”
“没事,”魏子然已先撑着手杖起了身,笑道,“我们找处避风的地方看看。”
魏子焘不好忤逆他,只得应了他;陈知却因不胜酒力的缘故,言说在这亭中歇一歇,也帮着看着炉子里的火。
魏子然想着沈潜一人游玩尚未归,若是回来见亭中无人恐会着急,觉着陈经历留下来也挺好,也不强拉他去,便穿了斗篷,戴了雪帽,登上沙棠屐与魏子焘相携着出了放鹤亭。
今日这雪下得足有两尺多厚,魏子然走来十分不便,全赖魏子焘扶持着方能平安到达“战场”。
沿湖一带的梅林处有数条小径,两人就近选了一条背风的路径,立在树下去观战。
两军对垒,双方人马各自在自己的阵营里筑墙扎寨、挖沟设堑,墙有人高,沟有人深,倒真有临阵杀敌的气氛。
魏子然去看那两方人马时,每个阵营里各八人。林知泉领头的阵营里,尚攸做军师,守城将士有文卿、甘桦、琉璃、瘦石及甘家的两名随从;罗衡领头的却是刘玄礼做军师,守城将士则是许荆光、清泉、顽石、翡翠及陈知带来的两位伴当。
这边林知泉的城墙垒得坚固,壕沟也挖得颇有法度;那头罗衡的城墙却倒了一次又一次,壕沟亦挖得毫无章法。
魏子然正与魏子焘说这场雪仗,罗衡那边必输,这人却在风雪中奔向他,拉住他的手恳求道:“小年弟,你来得正好!我这头没一个济事的,筑起来的城墙就是块豆腐,‘敌人’尚未攻击,自己就先塌了,我已连输了两阵了。你来帮我修墙挖沟。”
魏子然笑道:“我动一步都难,如何帮你修墙挖沟?”
“不需你动手,”罗衡道,“你只看看周围的地势,告诉我如何才能将城墙修得坚固些,沟挖得有门有路。”
魏子然见他说得可怜,又因方才早已看清了周围的地势,便在他耳边秘密说了该如何如何。
罗衡听后大喜,辞别他,又回到阵营中了。
他照魏子然给出的建议,让众人将残破的城墙尽数推倒,就地滚出一团团雪球,如造塔一般垒成了一堵堵可移动、可拆卸的城墙。
地下壕沟也悉数填平,只让众人再合力滚出三两个半人高的雪球,只待开战时用以攻击阻塞对方的壕沟,让对方无法通过壕沟偷渡到这头。
一切准备完毕,他遣兵调将,根据阵中诸人特长,分拨何人去缠对方阵中的某人。分拨已定,又听了刘玄礼的伏兵之计,留刘玄礼与翡翠守城。
引人登上城墙,他喊话林知泉:“林知泉,战么?”
那头的林知泉大声应道:“战啊!”
尚攸见罗衡那头的城墙变了花样,难以推倒攻破,提醒林知泉道:“这回衡哥儿主动挑战,必然有诈,恐他会趁我们出城交战时,派人袭击我们的后方。”
林知泉笑道:“怕什么?子意兄赤血冰心,只要留静缘兄守城,城便不会破。况他还不知他那城里有我们的内应呢!”
此话一出,他阵中人皆是一脸错愕,竟不知他何时在对方阵营里安插了自己人。
林知泉也不多说,只留文卿与琉璃守城,又唤来瘦石,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阵,便带着一行人出城直面罗衡的阵营。
双方并不打话,各人缠住一人便开始捉对“厮杀”。因游戏前,众人怕雪球砸伤了人,这般厮杀却只以相扑跌跤为主。只要一方能摆脱对方的纠缠,推倒对方阵营的城墙,插上自家阵营的旗子,这场战争便结束了。
先前,林知泉阵营的人皆是通过壕沟悄悄偷渡到了罗衡阵营的城墙前,不费吹灰之力便推倒了城墙。然,这回夺城,罗衡早已将林知泉方的壕沟用雪球塞住了道路,又暗中派清泉在梅林里埋伏,只待双方开始“厮杀”便偷偷潜到对方城墙下,推墙插旗。
魏子然在小径上看双方是这般厮杀,忽有些庆幸自己腿伤未愈,免了这一场不太斯文的“厮杀”。
雪雾中,他见文卿立在白雪筑成的城墙上向这边招手,便掣了手杖、扶着魏子焘的手沿着这条梅花小径走了过去。
途中,遇上滚雪球欲坏林知泉这方城墙的清泉,他向他讨了青旗,笑着说:“城墙上尚有你们罗先锋的大表哥,城墙倒了,若摔伤了他,你不好与你们罗先锋交代,只我代你去插旗便了。”
主子的话,清泉哪有不听的,交了腰间青旗便回了自己阵营。
在魏子然爬上城墙,插上青旗之际,那头的城墙上也同时插上了这方阵营的红旗。罗、林二人在下方看见,忙忙将相扑缠斗的人分开,待看清两座城墙上的插旗人分别是魏子然与罗衡自己阵营里的刘玄礼时,不由相视一笑。
两人引着众人相携相扶地登上了魏子然所在的城墙,眺望风雪里的湖光山色,只觉大地苍茫寥廓,胸中一股热血未凉。
那甘桦更是抑制不住地高声吟道:
“山河寸寸飞白雪,欲剖丹心照汗青。
多少英雄征鼓里,甲衣透血染红缨。”
众人听他这番豪气冲天的话,遥望着远近的山川河岳,也不禁感慨万千,少不得要说一些守河山、护家国的豪言壮语。说起今日这场雪中戏耍,这个说那个撒泼无赖,那个也说这个诡计多端。
说说笑笑中,许荆光忽问身边的刘玄礼:“最后那场夺城战,令仪先生为何反戈易帜了?”
刘玄礼不答,却是林知泉笑答道:“刘先生一直是我们阵营的人,非是反戈易帜。”
罗衡诧然:“他何时成了你阵营里的人了?”
林知泉笑道:“兄自思之。”
罗衡却不愿寻根究底,只喟然笑叹:“好你个诡计多端的林知泉,我们堂堂正正争战,你却偏要跟我玩这些阴谋阳谋!怪道我请来的这个‘军师’不肯给我多出点子,原是你背着我将他与小先生皆霸占了!”
“你不也找了心斋兄偷袭了我的城墙么?”
魏子然见双方将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忙撇清道:“非是我偷袭,实乃静缘兄招我上城的。”
林知泉吃了一惊:“这么说,静缘兄实是子意兄那头的人?果真‘兵者,诡道也’①,小弟甘拜下风。”
文卿道:“是我看你们在那儿摔跤相扑实在不成样子,便招来魏贤弟献了城池。”
听言,甘桦冷笑一声,道:“战场厮杀还管什么斯文么?所以啊,误国误民的都是你们这些饱食暖衣、安枕逸居的文人书生!”
他一句话将在场的人都骂了一遍,各人神思各异,只许荆光一人冷冷驳道:“方才夺城之战不过是友人间的游戏戏耍,图个新鲜好玩,甘家哥儿是不是将这游戏太当真了?我等误国误民,却不见尔辈救国救民,哥儿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
“哼!你们口舌厉害,我说不过你们!”甘桦气愤道,“既然非同道中人,我也不留下与你们争辩了!告辞!”
因林知泉与他相熟,见双方一言不合便闹成这样,也不挽留他,只道:“君子和而不同②,君非君子耶?吾非君子耶?”
甘桦道:“林二,何为‘君子’,还请仔细思量。后会有期。”
刘玄礼见他要走,也只得与众人行礼告辞,慢慢追上了带着随从飘然远去的人。
静默中,罗衡幽幽感叹了一句:“甘家儿郎的气性,今日头一回见识到了。”又转头问林知泉,“你如何与他相识结交的?”
“托家兄的福!”林知泉道,“不过,甘家一众儿女里,只有甘老先生的一双女儿素有慷慨之志,颇具英雄气概。”
话音方落,忽有官塘林家的仆从带着满身泥污寻到了此处,见了林知泉的面便跪地大哭:“哥儿,小的寻您寻得好辛苦!大哥儿今日回家来,又与老爷闹了一场,说要断绝父子关系呢!您快回去劝劝吧!”
林知泉头疼无奈,已记不清这是那对父子第几次闹着要断绝关系了。当下,他只得辞了众人,随那找来的小厮儿急急忙忙地下了山。
魏子然头回听闻林家家事,不由感慨了一句:“家家有本经,冷暖自己知。”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兵者,诡道也,出自《孙子兵法·计篇》
注释②:君子和而不同,出自《论语·子路》
迄今为止,书中出现人物的名字与表字如下:
魏子然,字心斋
罗衡,字子意
文卿,字静缘
林知泉,字乐川
林妙山,字观澜
郎清,字春白
许荆光,字留仙
尚攸,字攸之
肖基,字伯鸿
肖础,字仲元
肖本,字叔度
孔梨,字让之
王学贞,字廉泉
何深,字渊之
沈昭敏,字若愚
陈知,字慧仙
沈粲,字雪庵
朱纶,字琴台
罗明生,字刚清
刘玄礼,字令仪
甘桦,字华生
只列目前有字的,后面其他人物有字了再一一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