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启元年冬·贴沙河】
自沈昭敏一家老少仆从搬进莫衙营宅子后,原本不算大的宅院便被这家人挤得满满当当。而沈昭敏虽将家人送了过来,因路途不便,他自己平日里只在府衙歇息,鲜少在宅子这头留宿。
魏显昭极尽待客之道,尽拨后院厨房一带的房子供那家小厮儿、侍女与宅中仆从厨子同住;又将天井院子的六间屋子悉数收拾出来,用来安置那家老小十来口人。自家人则被他安置在了前一进院子的东西两厢里,贴身伺候的侍女、小厮儿或在耳房内安住,或在主子屋内支床歇息。
当初买下这所宅子,魏子然本是为了那间天井院子,如今尽数让了出去,头半个月里,他无丝毫怨言。然,后来的日子,他回回让清泉去那院中取回自己来不及收拾过来的书籍画册,那头要么拖延着不给,要么在那书册上乱涂乱画。
后来,魏子然方知他原先那屋子里,现今住的是沈推官的妾室焦氏和她两个年幼的女儿,他不便与之计较。在那头将一箱书籍悉数还给他时,他不辞辛劳地一一清点察看,凡是书上有被胡乱涂画的痕迹,便将这些书悉数打包,权且当作人情送给借住在那屋里的人了。
他想起那家哥儿沈潜前些日子找自己借过书,便又从中挑了几册适合他那年纪看的史书传记送了他,却没想到这哥儿竟郑重其事地写了一封信来感谢他的赠书之举。
魏子然觉着这小哥儿有些小题大做,因与他不熟,也便没回信过去,就此将这事抛开了。
正值十月朔,城中家家户户将早早备下的冥衣纸钱,在自家门前或墓前焚化,给在阴司的亲人送衣送钱。
杨连枝因要回一趟临安,早一日便将车马行李收拾齐整,带着魏书婷与从人侍女,乘车出了钱塘;宅中却留了两个牢靠的婆子与玉竹帮着照看大哥儿与小姐儿。
沈昭敏并非本地人,今日也休沐往莫衙营来,只留老人仆从在此,接了妻妾子女便一同往郊外焚纸烧钱祭拜祖先亲人。
前前后后走了这些人,宅子里顿时显得清净了许多。
魏子然因要替宋妈妈烧些寒衣纸钱过去,偷偷让清泉往纸肆店中买了一些,清泉买回来的却是一大扎红蓝彩衣。魏子然想着宋妈妈去阴司不久,不宜穿彩衣,便让他再跑一趟,再三叮嘱只买白纸做成的冥衣。
清泉再次买来冥衣,魏子然亲自在纸衣上填了宋妈妈的姓名籍贯,又在那些彩色冥衣上写了恩师孔老先生的姓名籍贯,当晚就于门前焚烧了。
今夜,无星无月,云卷风急。
魏子然看着火盆内燃烧跳跃的一团团火花,脑海里不由想到了这些年经历过的生离死别,一时感慨良多。
想到许氏,他便想到了南屏,连忙让映红取来纸笔,就于院中窗灯下写了一首诗:
寒天雁影过孤山,朔日风急趁夜眠。
万点清霜压碧瓦,千条烈焰照青砖。
城郭户户焚火纸,野地家家祭祖先。
莫恨人间生死异,两地尺素凭风传。
写罢,他看院中草丛里有街巷里飘落的红叶,便让映红拾了几片。他于中选了一片红艳耀目的叶子,将方才所写之诗又誊在这红叶上;待叶上墨迹干透,又从书箱内随意取了一本诗集,将红叶夹于书中,托清泉送去给太平坊南家的南屏。
清泉接过,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若那姐儿仍是不肯收信回信,如何是好?”
魏子然道:“你只说今日是为宋妈妈传话的,她会给你回信的。”
清泉将信将疑的,怀揣着那本诗集,出门骑马往太平坊去了。
映红在一旁见他仍是对那姐儿念念不忘的,好心劝道:“你收敛些吧,莫再为这姐儿惹老爷生气了。那姐儿又不曾理你,老爷也不肯成全你们,你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何苦来着?”
魏子然却笑道:“她不会一直不理我的。”
映红真不知他这痴心因何而生,欲再劝劝,又怕惹他怨怪,只能闷闷不乐地噤了声。
不到半个时辰,清泉便去而复返,进门时,脸上带着喜色。
“果真让哥儿猜着了!那姐儿不但收了信,还随小人一道过来了,就在贴沙河那儿等着与哥儿会面呢!”
魏子然喜不自禁,忙请映红替他更衣束发,映红却道:“那姐儿不知轻重,不体恤你身子,你也这样自己糟践自己么?”
魏子然无心与她解释太多,自找旁的侍女替他更衣束发。
那侍女从来只是做些端茶送水的事,并未贴身服侍过魏子然,今日得了这样一个好机会,自然想要卖弄自己的手艺,说几句他爱听的顺心话。
魏子然本不习惯让除映红之外的侍女贴身伺候,见父亲找来的这侍女手里有几分本事,又见她伶俐乖巧、活泼大方,便问了一句:“我平日只见你们在外头伺候,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叫什么?”
这侍女心中一喜,娇声道:“我们的名字都是老爷给取的。我叫琉璃,和我一起来的是翡翠。那两个小厮儿呢,高一点的是顽石,矮一点的是瘦石。”
魏子然听这名字都是些玉啊石头什么的,便知是父亲依照自己目今的喜好取的名字。
映红颇有些看不上这琉璃的心思手段,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去隔壁屋子帮着玉竹照顾小姐儿了。
莫衙营的宅子离贴沙河并不远,天气晴好的时候,魏子然早晚都会让清泉带自己出来在这河边转转。
河边绿杨黄柳夹杂两岸,与沿街一带的红枫相映成辉,在满城灯火照耀之下,愈显得粲然夺目。
红叶纷飞中,那人就静立于晚风中,风姿楚楚,体态翩翩。
今夜,她做的是男儿装扮。
魏子然心中存了几分疑,推车近了她跟前,触到她缓缓看过来的凉薄目光,心口骤凉。
这不是南屏。
她的目光掠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清泉,笑着说:“我与你们哥儿就沿着这河岸走一走,你找处避风的地方等等吧。”
清泉只看魏子然意思行事,见他朝自己点头,便将四轮车交到了这人手中,却始终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守护着。
“你是……”身后的人始终不言不语的,魏子然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声,“李屏山?”
她轻笑一声,应道:“正是。”
魏子然心下一震,低声问:“她呢?”
“她睡着呢!”李屏山推他到一处桥墩下,转到他面前,语带嘲讽地说,“我今日来呢,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我之外,没一人救得了她!你,也别妄想与她再有任何牵扯瓜葛!”
她的话虽令他不喜,可他却无法对着这张脸表示不满,只问了一句:“我想知道……你是谁?”
李屏山一手搭在四轮车的椅背后,睨着他,不答反问:“你觉着我是谁?是鬼么?”
“不,”魏子然摇头,轻声道,“你曾多次在她断念轻生的时候救了她,我倒相信你是神。”
李屏山嗤笑不已:“神鬼一途,是神是鬼有何分别?你问我是谁,我也不知我是谁,只知我是李屏山,可世人皆说我是南屏。打我有记忆起,我便是顶着这副躯壳皮囊活着的,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不认识什么南屏。直至南屏第一回投水欲死的时候,我才明白,世人为何当我是‘南屏’,而不是‘李屏山’……
“那也是我头一回在这躯壳里感知到她的存在,她让我救她。而她所谓的‘救’,不过是让我代替她活着。”
“何意?”魏子然听得晕晕乎乎的,“我不大懂……”
“本来就不需要你懂啊!”李屏山勾唇笑道,“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要你看清我与她的真面目,好教你知道——我与她,在你们这些人眼中,是鬼祟邪魅、妖异怪物,是不被世人所容的。有朝一日,若这份秘密再也藏不住了,应会被当成怪物被烧死吧。”
魏子然摇头,紧紧抓住她的衣袖,坚定道:“你们不是……不是邪祟。于我而言,她是九天神女、瑶池天仙。你能让我见她一面么?”
李屏山不为所动,从他掌中抽出衣袖,微微牵动嘴角,冷冷笑道:“我不会让她再见你的!这世上之人,也休想再伤她分毫!”
她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册诗集,书页中安静躺着一枚红叶,叶上墨迹斑斑,所书正是他亲笔写上去的那几行诗。
李屏山将这藏着红叶的诗集送还到他手中,说:“若你不想落得与那春水同样的下场,从此便死了这条心,安心与那南家湘姐儿完婚。”
魏子然内心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是你……你在背后谋划的那一切?”
李屏山粲然一笑,虽笑容温柔,眼神却冷若冰霜,贴着他的耳,低低道:“你得清楚一个事实,你能与南屏相见,是我大发慈悲让你们见面的。这副躯壳,虽是我与她的,但却是由我掌控的。
“得亏你想到了联合郎春白来替她捏造一重身份,不然,我也抓不到那样好的时机替她讨回公道。当然,若是郎春白不生出其他心思,你也不会受那几日苦,我只安心对付那个春水便够了。偏偏这哥儿想让南屏重回南家,也借机让你背上些罪名污点。他以为这样,南家会因为你这些污点罪名而退了你与南湘的亲事。如此一来,他既能撮合你与南屏,也给了他那好朋友许荆光一次迎娶南湘的机会,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我岂会让他得逞?”
魏子然自忖也算是对李屏山有几分了解,认为她应如郎清嘴里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媚世俗、胸襟不凡、才华超群的女子,何曾料到她会有如此这般的心机?
纵使她所做这一切是为了南屏,可这份心机,仍是令他心惊胆寒。
偏偏也是这样一个处处为南屏的人,却罔顾南屏心意,让他与她无法见面。
拂面而来的风,寒凉入骨,却不及此次与李屏山见面带给他的寒意深切。
漫天红叶黄柳,铺满河面,在浮光掠影中,随水流漂向远方。
他摘出诗集里的红叶诗,默默看了许久,终是放开了手,让其随风落、顺水流。
身后,清泉缓缓上前,轻声道:“哥儿,夜深了,风凉了,该回去了。”
魏子然合上诗集,垂眸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注:明代,京城一代出现了售卖、制作五彩(红黄蓝黑白)寒衣的纸肆。一般认为,死者去世不久,不宜在阴司太高调,不穿彩纸寒衣,只穿白纸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