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阳光在水面洒落一片粼粼波光, 一艘客船破开涟漪,缓缓在码头停下。
船客鱼贯而下,码头边候着不少亲属, 或是挥手致意,或是大声吆喝, 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姚映疏拉着林月桂的手依依惜别,“月桂姐, 我走啦。”
林月桂好笑般点点她鼻尖,“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这么不舍?”
说的也是。
姚映疏一下笑出来,“是呀,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月桂姐就当我出去游玩一个月好了。”
林月桂失笑, “好, 铺子里的事都交给我,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说不定等你回来,我都要张罗着开门做生意了。”
“那感情好, 月桂姐做事我当然放心。我就安安心心当个甩手掌柜,等着月桂姐日进斗金, 给我赚银子了。”
林月桂嘴角抿出笑,“好。”
一旁的谈之蕴出声,“娘子, 我们该走了。”
林月桂急忙松手,“快去吧。”
姚映疏挥挥手,与她告别,跟在谈之蕴身后,与谭承烨一道登上客船。
上了船, 她回头对林月桂招手,大声道:“月桂姐,你快回去吧!”
“好。”
林月桂同样挥手,看着客船远去,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
在心里暗暗祷告姚映疏此行一切顺利,谈之蕴成功中举,林月桂吹着江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缓步往家走。
快到巷口,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来将林月桂抱住,酒气铺在她脖颈间,醉醺醺道:“桂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桂娘,你原谅我好不好?柔姐儿还小,她还需要父亲,我们和好如初,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桂娘?”
尖叫声被林月桂咽回去,听着这熟悉不已的嗓音,眼中惊慌逐渐散去,却有冷意漫上来。
那人见她不理,动作越发大,抱着林月桂往偏僻的巷子走,将她压在墙上,低头去寻她的脖颈,喘着粗气道:“桂娘,桂娘,我真的好爱你,我是逼不得已的。姜文科是县令,他想做什么,我根本无法抵抗,为了咱们一家三口的安全,我只能出此下策。”
“现在好了,姜文科已经被押送到了府城,很快他就要被处斩,再也没有人能妨碍我们,我们和好吧桂娘,我真的很想你。”
林月桂露出笑,眼里夹杂寒霜,“我知道的夫君,你不过只是个秀才,如何能斗得过县令?”
曾名良动作一顿,眸底涌现喜意,“桂娘,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
“是啊,我们成婚多年,我怎么会不理解你?”
林月桂柔声道:“你先把我放开,柔姐儿还在家里,我们一起回去见她好不好?”
听着她一如既往的柔美声线,曾名良仿佛被鼓舞一般,轻轻松开手,动容道:“桂娘……”
“啪——”
林月桂扬手给他一巴掌,在曾名良愣神间疾速躲开,往巷口的方向一连退了四五步。
她站在阳光里,被金光浸透的眼眸充斥着冷意,满眼厌恶地看着曾名良右脸上的刺字,冷笑三声,“曾名良,你哪儿来的脸求我原谅你?”
“你看见你脸上的刺字了吗?那是你卖妻求荣的罪证!哪怕河阳县的百姓不知你具体做了什么恶心事,看见那个字,就知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还想让我原谅你?”
林月桂嘲讽一笑,“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曾名良僵住的脸颊肉猛地一跳,神色逐渐变为狰狞,“你说什么?你不过是个被姜文科糟蹋的臭婊子,我不嫌弃已是你之荣幸,你居然敢打我骂我?”
林月桂身体一颤,她攥住双拳,唇瓣被抿得发白。
下巴高高抬起,瘦弱脸颊绷出坚强的弧度,林月桂道:“那不是我的过错,是你无耻下流的行径,我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反倒是你,曾名良。”
林月桂呵笑,“你虚伪无耻,是个天理不容的畜生,往后余生,你将与你心心念念的前程再无瓜葛。曾名良,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潦倒困苦,不得好死。”
瘦弱的肩背挺直,林月桂冷漠道:“往后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林月桂,你别想甩开我!”
余光里一团影子倾轧而来,林月桂一惊正要躲开,倏地有人窜出来踢出一脚,将曾名良重重踹到墙上。
那人骂道:“无耻宵小,还不快滚?”
曾名良捂着肚子挣扎爬起,额上因疼痛暴起青筋,眼眶猩红指着来人与林月桂,“好哇,怪不得你待我如此嫌恶,原来是早就有了相好的,他知道你怎么一女侍二夫,在姜文科身下承欢吗?”
林月桂咬牙,泪光涌现。
这么恶心龌龊的人,她是瞎了眼才会与他成婚!
来人狠狠呸一声,瞪眼怒道:“满脑子只有脐下三寸的恶心东西,如此腌臜,我还怀疑你和街上的乞丐是一对呢,滚,赶紧滚,别再出现在这位娘子跟前!”
曾名良脸色铁青,那人已举着拳头大步朝他走来,他骇得脸色一变,捂着肚子掉头就走。
那人对他的背影喝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松了口气,转身时面上带上两分局促,“这位娘子,当真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转身瞧见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他脸色大变,慌乱掏出帕子递给她,“对不住对不住,我是见方才那人将你挟制,害怕你遭遇不测这才跟了上来,我当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林月桂没接他的帕子,用袖子擦擦眼泪,哑然道:“多谢相助。”
话落,她扭头就走。
男子急忙跟上,小声解释,“这位娘子,我当真不是有意的。你放心,我嘴可严实了,方才的话我就当一个字都没听过。对了,我姓汪,单字一个奇,经营着一家布庄,在咱们河阳县也算小有名气。来日若有半句关于你的闲言碎语传出,你只管来寻我麻烦。”
林月桂只当没听见,匆匆走到家门口。
汪奇下意识想跟进去,林月桂回头,脸色不太好看,声音略显冷硬,“这位公子,你是准备私闯民宅?”
“啊?哦。”
汪奇悻悻然收回腿,白净脸上浮现出尴尬笑容,摆手道:“抱歉,抱歉。”
他往后退,目光在附近一扫,忽地咦一声,“这是望舒巷?”
教养使然,林月桂哪怕因他得知自己的遭遇心中不喜,却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汪奇目光惊奇,试探性问:“娘子可是与姚娘子相熟的林娘子?”
林月桂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了。”
汪奇一拍手,笑道:“姚娘子前几日请我喝茶,道是有桩生意要与我谈,她走得急,只留下住址和名姓,我等了几日不见有人上门,便亲自来跑一趟。”
林月桂想起来了。
欢欢离开前是说过认识一个布庄的老板,她们准备卖绣面,那就少不得要与布庄打交道,只她这几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又抽空去乡下将表姑婆一家接来,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布庄,没想到这位汪老板竟然找上门来了,甚至将她的秘密听了去?
一时间,林月桂有些踯躅。
她不太愿意与得知自己私密的男子打交道。
汪奇却是一脸兴奋,“我见过林娘子的绣工,那可称得上是鬼斧神工,若能与林娘子合作,将来哪还愁没生意可做?娘子今日可有空闲,不如咱们细谈?”
林月桂心里泄出一口气,抿抿唇,终是妥协了,“进来吧。”
现成的便宜谁能不捡?
何况这人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坏心。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面上再和善的人也不能轻信,当初她可不就是被曾名良骗了这么多年?
林月桂心里暗自警惕。
锦绣布庄的汪老板?看来得去打听打听,最好握住他的什么把柄,这样她才能安心。
进了门,柔姐儿和一个半大少年在院里扎马步,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另有一对婆媳在堂屋里忙活。
见林月桂和一陌生男子进来,众人的目光纷纷变得警惕,看得汪奇心里发毛,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
林月桂:“这是来谈生意的汪老板。”
婆媳两人放下警惕,薛表姑婆连忙吩咐儿媳妇,“快去给客人倒水。”
“好。”
二人退出去,好让林月桂和汪奇详谈。
这汪奇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不似某些商人说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但一针见血,见解独特,林月桂与他谈话颇为愉快。
约好改日再会,林月桂起身送汪奇出去。
转身时蓦地被吓一跳。只见薛表姑婆一家三口齐齐站在她身后,目光隐忧,“不是去送人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月桂眼带厌恶,“回来时碰见了曾名良。”
薛表姑婆眉头紧锁,“特意来找你的?他想做什么?”
林月桂嘴角微动,嘲讽不已,“来寻我和好。”
薛表嫂大怒,“那姓曾的还有没有羞耻心?他怎么还有脸面与你和好?表妹,你可不能心软啊。”
薛表姑婆往柔姐儿的方向看一眼,提醒儿媳妇小声些。
薛表嫂肩膀下沉,一脸怒容。
林月桂安慰,“表嫂放心,我与他早就没了瓜葛,更不可能与他和好如初,倘若他再来,我就算是不要这张脸也要让他好看。”
薛表嫂还是气不过,薛表姑婆忙拉着林月桂和儿媳妇进屋,“桂娘啊,你看这东西是怎么弄的?我和你表嫂怎么也弄不明白……”
薛表哥站在原地,身形威猛如虎,面色沉肃。
趁柔姐儿不注意,薛哲快跑过来,小声道:“爹,咱们得替表姑出这口气。”
他耳尖,方才听了不少,知道是表姑那个不要脸的前夫来找她麻烦了。表姑对他们一家这么好,不仅把他们接到城里,还费心给他爹找活计,这要是不替她教训教训那畜生,往后他还怎么有脸面对表姑?
薛表哥沉声,“你说得对,姓曾的再怎么说也是男人,你表姑柔弱,他若是用强,你表姑怎么跑?”
眸色轻移,拍拍儿子的肩,薛表哥低声道:“待会儿和爹出去一趟。”
薛哲重重点头,“好。”
“阿哲哥哥,你怎么跑了?”
薛哲回道:“就来。”
落日西斜,暮色四合,黑暗将县城笼罩,两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出林家,在夜色遮挡下悄无声息来到某处住宅。
两人躲在窗下,听着里边的动静。屋内灯火已熄,偶尔传来几句醉醺醺的呓语与咒骂,薛哲隐约听见一声臭婊子之类的话,拳头紧紧握住,偏头去看他爹。
薛表哥捏捏儿子肩膀,低头轻语。
薛哲眼睛一亮,父子俩悄悄撬开窗户,小心翼翼翻进去。
片刻后,屋内响起几声闷响,这声音持续一刻钟后归于沉寂,窗户嘎吱一声轻响,再没了动静。
皎月高悬,明月光晕朦胧缥缈,清辉落于水面,仿佛一层顺滑流畅的绸缎。
听着身侧的均匀呼吸声,谈之蕴轻轻起身,推开门往外走。
待看见夹板上的姚映疏,他脚步顿了一瞬,慢慢走过去,“怎么不去睡?”
姚映疏回头,拧着眉头轻轻叹气,“睡不着。”
她略显局促道:“第一次坐船,晃来晃去的不习惯,总觉得不踏实。”
谈之蕴笑,“凡事都是第一次,往后习惯了就好。”
姚映疏托着脸,“除了不习惯,心里还挺挂念的。”
“大福跟了我们一路,这次把它丢下,我心里怪难受的。还有小福,走之前叫那么凶,肯定是生气了。”
谈之蕴:“小狗粘人,等咱们回去时它肯定都忘了,只有高兴的份。”
姚映疏:“我们回去的时候它肯定都长大一圈了。”
想到家里人,她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位御史大人想必是把咱们忙忘了。”
不等谈之蕴开口,她扬起笑,窃喜道:“幸好他忘了来问谈宾话,否则我这心里肯定突突地跳。”
谈之蕴失笑,轻轻抬了下姚映疏因兴奋上扬的手,“放心,一切有我在,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严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