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深夜的江面寂静不已, 却有延绵不绝的水声哗哗作响。
姚映疏躺在床上,回忆着谈之蕴托着她手说话时的神情,心里仿佛有个地方塌陷下去。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侧脸枕着手掌,望着漆黑木门。
自从爹爹走后, 还没人同她说过这种话。冷不丁听见,心里还怪暖的。
勾了勾唇,姚映疏含笑睡去。
水路比陆路较快, 不过三四日的工夫,客船便行到了平州城。
到达那日天阴着,细密雨丝在水面溅起无数涟漪,码头边上撑开的伞连成一片, 瞧着颇为壮观。
姚映疏没带伞, 一家三口背着包袱匆匆下船, 躲到码头支起的摊子下。
那小贩挥手驱赶,不耐道:“这儿不能躲雨,别耽误我做生意, 赶紧走赶紧走。”
谭承烨正在拍打身上雨珠,闻言脾气上来了, 眉头一拧就要与他争论。谈之蕴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问道:“这胡饼怎么卖?”
小贩懒洋洋道:“素的三文钱一个, 加肉的五文钱。”
谈之蕴温声道:“劳烦给我两个肉一个素。”
他取出铜板递过去。
小贩收起轻视,瞬间眉开眼笑,“好嘞,几位稍等。”
谈之蕴笑问:“不知我们可否在这儿吃过再走?”
小贩边忙活边笑,“自然可以。”
谭承烨瘪瘪嘴, 小声和姚映疏嘀咕,“这也太势利了。”
姚映疏赞同点头,竖起手指嘘一声。
谈之蕴付完钱接过胡饼,一人给一个,低声道:“府城的东西比河阳县要贵不少。”
一个素胡饼居然要三文钱。
姚映疏咬一口,没觉得比河阳县的好吃到哪儿去,不过府城嘛,东西贵她也能理解,朝谈之蕴道:“放心,少不了你吃喝。”
谈之蕴微怔,笑了笑,低头也咬了一口。
吃完胡饼,一家三口走出码头。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上乌云散去,除了地面潮湿,竟看不出半分有过落雨的痕迹。
姚映疏头次来府城,样样都觉得新奇,眼珠子四处转悠,险些看花了眼。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人群在往同一个方向游走,百姓们脸上的表情兴奋又急切,像是赶着去看热闹。
姚映疏唤住一名面容和善的婶子,问道:“这位婶子,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那婶子看她一眼,微皱的眉头松开,解释道:“外地来的吧?今个儿有罪犯要被砍头,我们这是去叫好呢。”
“罪犯,砍头?”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令姚映疏后颈发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却禁不住好奇,“什么罪犯?”
“前任河阳县县令,叫姜什么的。”
婶子多说一句,“听说他是个大贪官,收刮民脂民膏多年,多亏了御史大人捉住这条臭虫,否则河阳县岂不是要被他吃垮了?”
话音落下,婶子脚步匆匆,“不与你说了,去晚了该看不见贪官人头落地了。”
姜文科今个儿要被斩首了!
姚映疏大喜,抓着谈之蕴手腕,受伤的手小心穿过谭承烨臂弯,挽着他往前走,兴奋道:“走走走,天大的喜事,咱们怎么能不去看看?”
谭承烨亦是一脸欣喜,“走啊。”
那狗官终于要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谈之蕴无奈,跟上姚映疏急促步伐的同时不忘叮嘱,“慢些,你手还没好全呢。”
姚映疏心急,哪管得了这些,仓促回复,“好了,早就不疼了。”
她一边一个,拉着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越往前吵闹声越大,人群停滞不前,姚映疏三人只好停下。
前方全是人头,姚映疏的身影淹没在其中,哪怕垫着脚也看不清。她都如此,不及她高的谭承烨更看不清了,背着包裹挤到谈之蕴身后,双手努力搭上他的肩用力往上一蹦,勉勉强强看见刑台上姜文科的脸。
立即兴奋道:“我看到了,看到那狗官了!”
“哪儿呢哪儿呢?”
姚映疏焦急,“我看不见啊。”
人群拥挤,她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谈之蕴时刻关注着她,当即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身边带。
“人太多了,小心些。”
姚映疏哦哦两声。
她也想像谭承烨那样撑着谈之蕴蹦起,可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叹一口气。
这该死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啊,简直误事!
看出她的遗憾,谈之蕴却并未付诸行动,眉心微皱瞧着刑台上背着大刀的刽子手。
这会儿她是在兴奋地凑热闹,可一会儿瞧见血腥场面,晚上保不准会做噩梦。
还是别让她看了。
一手拉住一个避免走散,谈之蕴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刑台上,随着一声令下,高大壮汉搓搓手,抽出背后大刀,走到一脸惊惧,涕泗横流的姜文科身后。
寒光闪烁,人头落地,鲜血如长流在空中洒落,点点梅花于地面成形。
有胆小的当即惊叫出声。
姚映疏听见动静,急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是行刑了吗?”
谈之蕴面容平静望着姜文科少了一个头的尸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听见姚映疏的问话,低头淡笑颔首,肯定道:“嗯,行刑了。”
谭承烨激动问:“姜文科死了?”
“死了。”
谈之蕴点头,“人头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好耶!”
谭承烨没忍住,伸手与姚映疏左手相击,兴奋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狗官终于死了!”
旁边有路人听见他的话,不由笑道:“小郎君嫉恶如仇,死了个狗官这么开心。”
谭承烨嘿嘿一笑解释,“我们是从河阳县来的,今个儿刚到平州城就听说这狗官要死了,当然开心。”
路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既是河阳县城人,那自然对这位无恶不作的前任县令深恶痛绝。
眼见人群正在散开,谈之蕴立马拉着姚映疏和谭承烨离开。
谭承烨嚷嚷,“谈大哥,咱们这么快就要走了?我都没看到姜文科的惨状呢。”
谈之蕴冷静回复,“我怕到时候看到的是你的惨状。”
他凑到谭承烨耳边放低音量,快速道:“姜文科的头掉到地上,身体直挺挺地跪着,身上地面全都是血,你确定要看?”
谭承烨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一具无头尸体跪在血泊之中,身前头颅瞪大双眼流出血泪,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
他一个激灵,后背沁出冷汗,颤巍巍道:“不看,我不看了,咱们快走吧。”
谈之蕴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笑意,温声道:“那就走罢。”
平州城繁华,一家三口找了间最近的客栈入住,这一路虽算不上舟车劳顿,但在船上姚映疏没怎么睡好,进了客房把包袱一放,揉揉眼睛就往床榻走。
她睡眠好,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两眼一闭就梦周公去了。
再有意识时,耳畔响起一阵乒铃乓啷的敲门声,谭承烨的声音穿过门扉,清越稚嫩的少年音含了几分沉闷。
“姚映疏,你起来了吗?”
“姚映疏,吃饭了!一整天就吃了一个胡饼,你不饿吗?”
“快起来吃饭了!”
姚映疏烦躁地翻了个身,一只耳朵压住枕头,另一只用手捂住。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刚到河阳县那日,谭承烨这死小子也是这么敲她门的。
“起来了,快起来了姚映疏。”
“听见了!”
姚映疏猛地坐起身,左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黑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她双目呆滞,眸底还残存着睡意。
听到回话的谭承烨终于停下敲门,嚷嚷道:“那你快些,菜都快上齐了,就等你了。”
“知道了。”
姚映疏应一声,沉沉叹气,认命爬起,甩了把头发。
受伤前两日梳不了头发,念及在家里不出门,她怎么简单怎么来,将头发一通,就这么披散着。封婶子来了后看不过眼,主动接替了给她梳发的活儿,如今冷不丁的没人梳头,姚映疏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她两指翘起,艰难地给自己编了个侧边辫子,发尾缠上红绳,再往发间插一支荷花银簪,简单清新又好看。
收拾妥当后,姚映疏往楼下走。
找到谈之蕴和谭承烨的所在,她快步走过去。
谭承烨早就饿了,招手催促,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慢?”
姚映疏瞪他一眼,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我手伤了,洗漱可不得慢些?你催什么催。”
“哦。”
谭承烨撅了噘嘴。
他自知理亏,殷勤起身为姚映疏挪开凳子,“姚娘子请入座。”
语调怪模怪样的,配上那张挤眉弄眼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姚映疏乐了,下颌一抬,尾音上扬,夹带些许小傲气,“动筷吧。”
谭承烨迫不及待坐回去捏起筷子。
谈之蕴失笑,给姚映疏盛了汤,将她喜欢的菜夹起放在碗里。
“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下了,浪费了多可惜。”
谭承烨吃饭的工夫还不忘与她呛声,“就算不放到你碗里也吃不完,结局都是浪费。”
姚映疏白他一眼,熟练地拿起木勺往嘴里送饭。
这种对话谈之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面不改色低头吃饭。
就在一家三口安静用饭时,隔壁却热闹起来。
几个男人凑在一处吃饭喝酒,兴致上头,说得唾沫横飞,激动不已。
一人放下酒杯,趴在桌上打了个酒嗝,“秋闱将近,咱们平州城是越来越热闹了。”
“可不是。”另一人饮尽杯中之酒,感慨道:“光是今个儿,我就瞧见好几拨进城的学子。”
“诶,你们猜,这次平州府的解元最后会花落谁家?”
一人哈哈大笑,“还用猜,当然是咱们知州的大公子了。”
“对对对,陈知州的大公子德才兼备,温文尔雅,是这平州城里出了名的才子,除了他,解元还会是谁?”
“不错,陈公子定是解元的不二人选。”
“来来来,咱们碰一杯,提前预祝陈公子夺魁。”
“来,喝!”
一家三口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谭承烨不服气,现在在他心里,那什么陈公子程公子的完全比不过他的谈小爹,太子都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一定能当皇帝呢,秋闱还没开始就说大话,说不定是个徒有虚名的。
他不忿,低声道:“名声吹得这么响亮,这位陈公子当心肿了脸。”
姚映疏吃饭的空隙抽空问:“为什么?”
谭承烨压下激动,眼睛略略发光,“一般这种名气大的高官之子不是请人代笔宣扬出好名声,就是的确有才气,却恃才傲物,目下无尘,最终成为身份地位皆不出色的穷秀才的垫脚石。”
姚映疏:“你从哪儿知道的?”
“当然是话……”
迎上姚映疏好奇疑惑的视线,谭承烨硬生生把“本”字咽下去,抬起颧骨呵呵笑两声,“当然是听别人说的。”
姚映疏放下木勺,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一下,“少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又没见到人,怎么知道那位陈公子什么品行模样?没见面之前不许胡乱揣测别人。”
“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了没?”
谭承烨摸摸额头,丧着脸道:“知道了。”
谈之蕴笑了笑,往他碗里夹一块清炒藕片,“方才虽然说得不对,但一句话里出现了两个成语,值得表扬。”
谭承烨表情瞬间变换,得意地看了姚映疏一眼,美滋滋把藕片吃下。
他含糊道:“谈大哥,你不担心吗?”
谈之蕴反问:“担心什么?”
“那位陈公子啊。”
谭承烨小声道:“万一他真的是解元,你怎么办?”
谈之蕴失笑,“他是就是,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只要能中举,此行便算是圆满。”
“哦。”
谭承烨有些失望,没想到谈大哥完全没抱希望,看来那陈公子当真还有两下子,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心里不甘,小小声道:“谈大哥,我觉得你一定会是解元。”
重重点头,谭承烨笃定,“一定。”
看着小少年眼里的坚定与信任,谈之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姚映疏倒了三杯水,举起杯子笑,“来来来,未来的解元,我们敬你一杯。”
“对对对,咱们先敬谈大哥一杯。”
谈之蕴回神,无奈一笑,举杯与两人相碰,嗓音含笑,“那就借娘子和承烨吉言了。”
三只不同大小的手聚在一处,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吃完饭,三人相伴上楼。
姚映疏拍拍谭承烨的肩,“看不出来啊,你小子现在对你谈小爹挺崇拜信任。”
“那当然。”
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谈大哥是我的榜样,我要学着做一个向他一样聪明勇敢又有担当的男人。”
姚映疏险些没笑出声,含着笑音鼓励,“你努力。”
一家三口各要了一间客房,在房门口分道扬镳。
谭承烨站在门前,脑子里忽然回想起白日那一幕。
流着血的无头尸体,死不瞑目的脸……
腿肚子不争气地抖了两下,谭承烨僵硬地转向尚未进屋的谈之蕴,颤巍巍道:“谈大哥,今、今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谈之蕴:“怎么了?”
谭承烨快哭了,声线不稳,“我、我怕……”
谈之蕴:“……”
姚映疏憋了憋,快速开门进去,靠在门上捂嘴狂笑。
想做聪明勇敢又有担当的男人,小少爷还是再练几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