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啊!”
姚光宗重心不稳, 站得歪歪扭扭,捂着额头痛得尖叫,“娘!快把这鸡捉住, 我要宰了它!”
“光宗别怕,娘这就来。”
陈小草着急忙慌护住姚光宗, 一脸凶戾去抓作怪的母鸡。
“大福回来!”
雄赳赳气昂昂的母鸡根本不听谭承烨的话,在陈小草的手抓来之前,两只爪子在姚光宗头顶用力一蹬, 扇着翅膀飞到地面,举着鸡嘴连啄好几下姚光宗的脚背,在他的惨叫声中迈着小碎步快速回到姚映疏身边。
好样的!
虽然对大福不听话不满,但它此举深得谭承烨之心, 将大福拎回篮子, 一脸倨傲地看着姚家母子, “大福威武,专治喷粪的嘴。”
大福咯咯两声,骄傲地扬起鸡脖子。
姚映疏嘲讽的目光掠过姚家一家三口, “走吧。”
这次是真的能走了。
登上车辕,姚映疏往回看一眼, 目光从正在安慰姚光宗的陈小草、垂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姚大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人群中的姚二桃身上,嘴唇无声张阖。
“进啊, 怎么不进去?”
谭承烨催促。
姚映疏转身,钻进车厢。
等谭承烨也进去后,谈之蕴对众人一一颔首,“几位兄台,告辞。”
高文浩笑眯眯挥手, “谈兄,一路顺风,祝你喜结良缘。”
一月小病三月大病,半年卧床不起,一年魂归九天。
哪怕不说,谈之蕴也能看出他藏着坏心思,但笑不语,坐上车辕,驾马离去。
这场闹剧终于落幕,高文浩斜睨郑文瑞一眼,拉动缰绳调转马头,“走,回去。”
他得替这位好舅舅好好宣扬宣扬他做的蠢事。
为了美色强认秀才做拐子,雨山县的笑柄,他是当定了。
郑文瑞沉着脸上马,“驾”一声骑马进城。
“当家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小草凑到姚大周身边小声开口。
事没办成,反倒是住客栈花了不少银子,她动了回村的心思,毕竟那烧的都是钱啊。
姚大周面色阴沉朝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一眼。
那死丫头此行不知去向,往后是别想从她身上拿好处了。
“郑老板嘱咐的事我们已经办了,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许诺的好处,也得给咱们才行。”
姚大周小声道:“你们先回客栈,我去趟郑府。”
“诶,好。”
陈小草眼睛发亮。
姚二桃轻嘲勾唇,不再看那对正在密谋的父母。忆起姚映疏临走前说的话,她仰头望天。
明亮阳光照在眼中,刺眼酸涩。
姚二桃握拳,内心坚定。
她一定会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当事人皆已退场,看完热闹的百姓满意离开。
秀才被认成拐子,嘿,这事可真稀奇!回去定得好好与人说道说道。
……
官道上马车徐行,两侧松木缓缓后退,姚映疏阖上窗,将尘土与树叶一道关在车门外。
她舒了口气,总算是顺利离开雨山县了。
就是可惜,他们走得太过仓促,没能和雨花、吉祥吉福道个别,希望吕老爷能将他们送出雨山县好生安顿。
她已经把他们三人的身契放了,又留下一些银钱,够他们做个小本买卖了。
相信终有一日,他们会重逢。
至于大伯和大伯娘……
姚映疏嘲讽冷笑,这对贪婪的夫妻既然有与虎谋皮的胆子,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郑文瑞能是什么好人?
大伯安安分分回村还好,但若是起了别的心思,怕是没好果子吃。
大福窝在角落咯咯地叫,姚映疏瞄它一眼,“咱们事先商量好的,我同意你带大福,你负责打理它的一切。”
谭承烨或惆怅或失落的神情一顿,没好气道:“知道了知道了,这事你都说过多少遍了。”
姚映疏嗯一声,没了话。
马车内一时只有大福不时咯咯的叫声。过了片刻,她又问:“你方才为何要帮我教训姚光宗?”
谭承烨脸色瞬间通红,撇开脸干笑两声,尴尬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对着自己的亲堂姐都能骂出那样脏的话,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似是不愿再提及此事,他撩起帘子和外头的谈之蕴说话,“谈大哥,咱们要走多久啊?”
“四五日。”
“这么久啊。”
谭承烨嘟囔一声,“你家房子多大?住得下我们吗?还有你爹,他是不是也得和咱们住一起?”
谈之蕴驾车之余温和回应,“我们不去万恩县,直接去河阳县。”
“为什么?”
谈之蕴:“万恩县有我爹在,他时常去书院闹事,我容易分心。师长思虑后,推荐我去河阳县的继明书院进学。”
竖着耳朵偷听的姚映疏眉尾轻挑,原来他早就找好了退路,无论他们会不会找上门,谈之蕴都有法子摆脱困境。
不过她出银钱,谈之蕴出人,也不算谁占谁的便宜。
万恩县与河阳县对谭承烨来说都没区别,他去哪儿都一样,哦哦两声,兴奋道:“谈大哥,你今日真是太厉害了,云淡风轻的说不让那老色胚看路引就不让看。他当时憋屈的表情看得我畅快不已,太解气了!”
谈之蕴轻笑,“我也不想如此刻薄,可那郑老板着实欺人太甚。”
“哪儿刻薄了?分明就是霸气!我看那郑老色胚不爽很久了,可惜没想出法子亲自惩戒他一番。”
话落,谭承烨犹疑,小声问:“谈大哥,你是不是不喜商贾啊?”
“怎会如此问?”
谈之蕴惊讶,“每个行当都有他们存在的原因和价值,平白无故的,谈何喜厌?再者,商人手握财富,家中富庶,我该羡慕才是。”
似是想到什么,他垂睫,眼下投射一片阴影,眸里暗色浮动。
不过一瞬,谈之蕴恢复如初,笑道:“可惜郑老板为人实在令人不喜,若他能像谭老爷那般治业严明,把心思放在正途上,往后定有有一番大作为。”
谭承烨惊喜,“谈大哥知道我爹?”
“自然。谭老爷可是雨山县有名的良商。来雨山之人,十有八、九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你那日在城外,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听到这儿的姚映疏不可置信瞪大眼。
谭承烨这阵子只出过一次城,那就是被“绑架”的时候。
这小混蛋,合着是在那时候认识了谈之蕴?
气闷一阵后,姚映疏放自己放宽心。
经过今日一事,她算是看明白了。
谈之蕴这人看着是个温文尔雅的文弱书生,实则心有沟壑,是个主意大有成算的。
想拿捏他,着实不易。
但以他的敏锐,当初既然在城外撞见谭承烨,回城之后听说谭家小公子遇险一事,定能猜出其中有诈。
知道他们留了一手,却没凑到他们跟前来讨要好处,相反,还是她和谭承烨主动凑上去的,这样看来,他的人品还算不错。
而且,他对钱财也并非无动于衷。
心中有欲便好,若是无欲无求还能答应他们的条件,那姚映疏就得考虑跳车而逃了。
经过大伯和郑文瑞,姚映疏对胸有城府的男子着实是怕了。
谈之蕴虽然生得极为合她心意,但为了安稳日子,某些不该有的心思断不能生出,未来该和离就和离。
姚映疏沉沉叹气,怪可惜的。
毕竟他是真好看啊。
外头两人相谈甚欢,谭承烨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听着很是刺耳。
她心情低落,恶毒地见不得谭承烨高兴。
又听见一声“谈大哥”,姚映疏敲两下车窗,成功吸引二人注意后,懒洋洋开口,“乖儿子,叫什么谈大哥?你得改口叫爹。”
谈之蕴语塞。
虽早有准备,可听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少年叫自己爹,总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侧过脸,摸了下鼻尖。
幸好谭承烨骨子里全是叛逆,一听这话就炸了,“谁是你乖儿子?你生得出我这么大的儿子吗?”
姚映疏闷笑,“生不出来,可你就得叫我娘啊。”
“不叫不叫,我就不叫!”
“不叫我也是你娘。”
“姚映疏!你不要脸!”
“管你怎么说,我也是你娘。”
“啊啊啊你怎么这么讨厌!”
一路吵吵闹闹,终于在第五日下午到达河阳县。
听谈之蕴说快到了,歪在车壁上昏昏欲睡的谭承烨立马精神。
这几日舟车劳顿,马车还不防震,颠得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屁股痛,好在终于不用再遭受这种折磨了。
马车驶进河阳县,姚映疏和谭承烨同时撩起车帘,好奇张望。
河阳县离平州府城不算远,往来便利,很是繁华。县城门口停留许多百姓,有的排队等待入城,有的在官道两侧摆上小摊,热火朝天地卖吃食茶饮,便宜量大,极受欢迎。
进了城,谈之蕴问了行人最近的客栈在何处,道完谢,载着姚映疏和谭承烨缓缓驶去。
耳侧忽然钻出一个小脑袋,“去客栈?”
谈之蕴一惊,下意识偏头,高挺鼻梁险些和姑娘的撞上。
眸底充斥一双清澈如湖水的水润双眸,姑娘的睫毛长而浓密,黑而卷翘,似鸦羽轻轻扇动,局促尴尬。
谈之蕴正首,不动声色往一旁挪动,若无其事温声道:“正是。我们先在客栈落脚,等找到住处再搬过去。”
姚映疏无异议,“好。”
先前那事确实挺尴尬的,要是谈之蕴反应慢些,她都要亲上去了。
轻咳一声,她慢慢缩回马车,缩了一半,她小声提醒,“那马车还是得咱们搬完再还吧。”
省得到时候还得借车,麻烦。
谈之蕴笑着颔首,“好。”
到了客栈,谭承烨率先跳下马车,还不忘把大福抱下来,去与掌柜的商议能否将之养在客栈几日。
谈之蕴不解,“谭小公子为何要把一只鸡带上?”
这个问题在离开雨山县那日他就想问了,只是赶路劳累,加之与这二人终究还是不熟,一直将疑惑按捺心底。
姚映疏哼哼笑了两声,“或许是被大福折腾习惯了。”
说来也奇,谭承烨最初被大福追得满身鸡毛时,分明恨它恨得牙痒痒,后来或许是处出了感情,一日不被啄,他就心里痒,甚至在离开雨山县时也不舍得把大福送人,偏要将它带上。
这是什么心理姚映疏不懂,只觉得他可能有点子毛病。
谈之蕴摇头失笑。
这时,店小二出来引他去马厩,谈之蕴跟在身后,亲自把马匹栓好,这才和姚映疏带着大包小包走进客栈。
谭承烨要的三间客房挨在一处,安置妥当后,三人要了热水,各自在屋里梳洗。
奔波了几日,姚映疏早已疲惫不堪,等店小二送来水,她从包裹里找出一身衣物,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洗漱过后,姚映疏用帕子包住湿发,坐在屋内圆凳上慢条斯理擦头发。
她的头发分别遗传了父亲的浓密和母亲的柔顺,又多又亮,乌黑亮丽的,若是披散开来,远远看去仿佛上好丝绸,柔亮又富有光泽。
将头发擦得微微湿润,姚映疏挂好帕子,把自己重重扔进床里。
颠簸数日,她的身体困极,可一时半会儿的却有些睡不着。
这阵子忙着逃命,来不及想太多,此时此刻躺在陌生的地方,姚映疏后知后觉感到忧伤愁绪。
背井离乡来到河阳县,往后爹爹若是回去,寻不到她怎么办?
就算能在大伯家问清她到了平州,可平州这么大,爹爹怎么才能找到她?
还有娘亲,她不在,谁去给她扫墓?
往后逢年过节,爷奶墓前热热闹闹的,唯有娘亲的衣冠冢孤寂清冷,连个锄草的都没有。
光是这么一想,姚映疏就想哭了。
抹了把眼泪翻个身,她又想,当年娘亲是被河水冲走的,并不见尸首。所谓衣冠冢,不过是生人留下的念想。
她给娘亲立个牌位,清明年节给她烧香烧纸,这样她就不孤单了。
胡思乱想一通,困意逐渐上涌,姚映疏眼皮子一闭,慢慢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她爹穿着盔甲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回乡,听说大伯强行把她嫁给谭老爷,气得操起扁担把大伯打得下不来床,又带着一群军营里结交的兄弟闯进郑家,把郑家上上下下砸了一通,打得郑文瑞那不要脸的色胚跪地求饶。
姚映疏坐在上首,听着郑文瑞跪在她面前,涕泗横流哭求,直呼大小姐饶命。
她乐呵呵地看,一口一个榛子糕,吃得笑眼弯弯。
郑家的厨子站在一旁,笑容谄媚递上一盘烤鸡,恭恭敬敬道:“大小姐请用膳。”
她爹在一旁拍桌子,“就这么点东西怎么够我闺女吃,还不快去再烤十只来!”
吓得厨子两股战战,连声道是。
姚映疏心道,爹啊,一两只也罢,十只我是真吃不完啊。
但老爹高兴,她也不忍扫他兴,给老爹夹几块肉,她两眼放光握着鸡腿,舔舔嘴唇一口咬下。
“醒了吗?姚映疏,快醒醒!”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将姚映疏从睡梦中拉醒。
她睁开眼,双目直愣愣望着头顶房梁。门外的谭承烨还在砰砰敲门,“谈大哥让我叫你用晚膳,你快起来。”
与此同时,腹中传来咕咕的响声。
姚映疏扁嘴。
原来是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