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夜色沉寂,屋内的冰鉴散发着阵阵清凉,却无法驱散帐帘内的温热旖旎。
不擅丹青的指尖一寸一寸描绘出完美的肌肉线条,结实、紧致,描摹在透明紧贴的素白丝绢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发烫、微颤。
腻白小手轻柔舒缓,染上褶皱的丝绢滑落脚踏。
极致的欲糅杂在一处,晏时锦如同一个被一击即溃的败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眸光中的不甘一闪而过,他猛然起身,拂开她的手,一掌制住她的手腕扣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纪云瑟只觉整颗脑袋突然跌进了软枕中,眼前一晃,阴影笼罩下来,她被重新吻住了双唇。
从未有过的猛烈来袭,他的吻前所未有的厚重,惩罚般的带来一阵狂风骤雨。
被深吻入侵的少女没有了从前的排斥怨恼,她轻柔地探出舌尖,勾着肆意掠夺的侵略者回归了自己的领地,在对方的阵营里继续厮缠。
男子被少女的意外反击惊得睁开了眼,含着水光的眼尾,有一抹嫣红甩入视线中,透着摄人心魂的妖冶。
轻薄的寝衣愈发凌乱,纪云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挣脱开的一只手向下一勾,柔滑坠落。
男子漆黑的眼底闪入一片雪瓷,柔白晃眼,他眼眶灼热,卷起的燥意从四面八方汹涌来袭。
少女并未打算轻易放过他,在他尚在按兵观望之时,先一步贴上了唇瓣,做了原本他想做的事。
胸膛好似有两团火在烧,晏时锦忍不住把怀中的人儿推开,以牙还牙变本加厉地还了回去。
纪云瑟不再留恋这个次要战场,柔腻微凉包裹一矗炽热,如同一个热心的引路人,领着前往它最想探索的幽境。
男子的身体明显僵住,在明白她想做什么时,突然撤离,却不料少女立刻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轻语嘤咛:
“它看起来很喜欢那里。”
晏时锦:
“……”
就在他霎时头脑空白,不知如何接话之时,纪云瑟跨坐了上来。
“别委屈自己。”
“总这样,会憋坏的。”
晏时锦不知何时,二人的地位发生了逆转,他竟然丧失了主动权。
在一片怔然的混乱中,暴雨中的渡口,迎来了第一艘入驻停靠的船儿,初次航行抵岸的大船不会把握方向,总是无法找对位置,两个水手生涩地控制着船舵,步步靠近。
男子犹如绷紧的琴弦,在即将断裂的前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
不行!
如今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没有正式成礼,她不能那么快有孕!
少女倏然被抱着换了位置,她仰头看着他,目露不解,但来不及发问,已经被重新掌握了主动权的男子推入了熟悉的温柔陷阱中。
最终,还是两只嫩白的柔荑遭了罪。
到了此刻,纪云瑟有些后悔白招惹了他一场,她的手累得几近痉挛,可它就是强硬不肯服软。
男子吻住她肿胀的唇:
“该叫我什么?”
纪云瑟强忍手臂的酸痛:
“冤家!”
“你当真是我的冤家!”
月华如霜,点点落入帐帘内,缱绻遐思久久不散。
苏滢第二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她从来不是娇气的性子,从前就算是偶尔生病,也就是随意用些药,多睡一会儿就熬过去。
这回她昏迷了好几日,心知有不少事等着她去做,便要换了衣裳出门去。
纪云瑟自是不放心,盯着要她趁机好好休养,与堆金、积玉两个好说歹说地劝着。
堆金和积玉从前并不敢置喙她一句,但这次也狠下心,强行将自家主子按坐在床上,苏滢心中无奈,脸色已经阴云密布,非常不好看。
她掌管苏氏产业多年,早已养成说一不二的习惯,只有她发号施令的份儿,怎会屈从于他人的摆布?
却碰巧沈绎送药过来,门被叩响后,浅衫男子阔步进来,这位当家女主人蹙紧的蛾眉瞬间松开,换上一抹客气的笑意,道了声谢后,一口喝下药。
沈绎并未察觉屋内残余的紧张气氛,将小软枕取来放在床榻旁,道:
“二小姐,我再看看你的脉象。”
苏滢将手搁了上去,垂眸看着他修长如翠竹般的指节切在她的手腕上,有温热随着力道渗入肌肤,目光随即看向他隽润的侧脸:
“沈先生,我没事了吧?”
还未等沈绎开口,纪云瑟先一步问道:
“夫子,姨母她昏迷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多休息?”
沈绎读懂了小姑娘的眼神,但也是实话实说道:
“二小姐头部淤血虽已除,但眼下还不适于劳累,确宜多休息。”
“养精蓄锐,也算是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他收起软枕,听苏滢平静地应了一声“好”,便向她礼貌颔首,正欲立开,又被她叫住,问道:
“我还需做什么治疗么?”
沈绎顿了顿,见她的目光看向一旁的针囊,便明白了其意,多数人都不愿意针灸,看着吓人,也的确不好受,他淡笑一声:
“二小姐放心,淤血已除,不需要行针了。”
“再服两日的药即可。”
积玉还以为自家小姐会松一口气,却忽的在她眼眸中看到一丝失落之色,正有些疑窦,又见她客气道:
“有劳沈先生,再为我费心些时日。”
纪云瑟也说了几句感谢之语,送了沈绎出去后,回来向苏滢道:
“沈夫子的话,您总该听吧?”
苏滢淡笑一声,拧了拧她的小脸:
“好,我再休息两日就是!”
堆金和积玉对望了一眼,颇有种日头打西边出来的震惊,从前别说是大夫,就连在生意场上能拿捏他们的大买家,也不见得这位二小姐会把人的话当回事的,就算是面上似听进去了,背后也是阳奉阴违的不屑一顾。
真是奇了。
苏滢虽答应了好好养病,却也实在不放心手头上的事,堆金正准备将苏氏的一些近况拣重要的告诉她,纪云瑟先行一步将江州曾氏布庄的事说了一遍。
苏滢已从江州管家那边得知了消息,别的没提,只笑道:
“你别说,那位国公世子,倒是对你很是情深意重呐!”
“若是你真的想好了跟他回京城,我也不拦你。”
纪云瑟摇着她的手臂,不好意思地嗔了一句:
“姨母……”
堆金见状,也在一旁笑道:
“奴婢也瞧着,小姑爷是真心疼小小姐的。”
“这几日小姐昏迷着,对付四房
、五房和二老太爷那边,都是小姑爷在费心。”
说着,将晏时锦的出谋划策和干脆利落的行动与自家小姐细细说了一通。
苏滢挑了挑眉,先问道:
“相貌如何?”
纪云瑟:
“……”
堆金和积玉一致赞道:
“那自是把咱们府上的人都比下去了!”
苏滢遴选侍卫最重要的一条标准就是样貌要好,身高至少八尺,宽肩蜂腰,能比过他们苏府所有的人,这个评价已是极高。
苏滢知道就算有些夸张,但也八九不离十,不禁点点头,拍了拍靠在她肩膀上的小姑娘,道:
“有样貌,又有家世背景,心里还有你。”
“瑟瑟,你不亏!”
“赶紧给我生个小外孙出来!”
“咱们什么烦恼都解决了!”
纪云瑟一愣,想起昨晚自己的这番如意算盘打翻了,讪笑一声:
“姨母您自个儿生个娃娃才是正经!”
“我生的,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担下苏氏日后的重任?”
苏滢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即反驳拒绝,挑了挑眉,道:
“你生你的,我生我的,日后分担着接管苏氏,人多才好办事。岂可辜负爹爹和我辛辛苦苦拓下的这番基业?”
堆金和积玉对视了一眼,不禁感叹自家小姐此番受伤也是因祸得福,终于想通,决定怀孕生子了!
几人调笑了一番,苏滢突然想起了之前一直忙碌的事,问道:
“对了,可有再去盐茶道府问一问,咱们的牙帖何时能下来?”
堆金道:
“奴婢正要跟姑娘说呢!”
“幸好,咱们的牙帖一直因江州的文书不全而没有办下来。”
“前些时日,江州就查了好几家盐商和茶商,这两日,扬州也有几家盐商被知府大人找去了问话。”
“据奴婢打探到的消息,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苏滢一阵诧异:
“是何缘故?”
堆金放低了声量,道:
“奴婢打听了许久,才问清楚,是京城来的秘密钦差,奉陛下旨意彻查江南四州的盐茶税,其中还涉及一些不法的生意,估摸着所有的盐商和茶商都有所波及。”
盐商自古就与各级官员脱不了干系,苏滢铤而走险迈出这一步也是因为盐茶生意十分暴利。
堆金瞅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劝道:
“姑娘,奴婢觉得,咱们如今还是暂时不要涉及为妙。”
苏滢明白过来,问道:
“那咱们送到道府的申请文书呢?”
堆金道:
“前日,奴婢私自做主,已经拿回来了。”
“道府那边,奴婢也打点过,钦差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苏滢微松一口气,道:
“不做也罢。”
“盐茶生意,自古是三分靠晒盐,七分靠跪着数钱。”
“先把咱们手头上的生意做踏实了!”
她经历了这一遭,如渡了一次死劫,许多事都看开了,生意也并非是做得愈大愈好。
一旁的纪云瑟在听到她们说什么牙帖,什么钦差,和查处了一帮盐商、茶商时,已经呆愣住,再听不到几人还说了什么话,只觉得耳畔有些嗡嗡的声音。
半晌,她才怔怔地问堆金:
“你的意思是,咱们的牙帖办不下来,是好事?”
苏滢吩咐了堆金去办事,见这小姑娘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耐心地给她解释了一番:
“盐税、茶税自古就是上缴国库税的大头,既是重中之重,官府自然重视,故而想要成为盐商,需要从下到上的一路打点。”
“办牙帖只是第一步,日后还要办盐引,动辄恐怕就要数万两银子砸进去。”
“就算做了盐商,也并非高枕无忧,恐怕,随时都有可能因利益分割不均,惹上祸事。”
她揉着太阳穴,仔细思索了一番,道:
“罢了,此事容后再说。”
如今既有查盐税的苗头,她更不能碰这个了,毕竟但凡是盐商,一查一个准,没有干净的。
苏滢见纪云瑟愣了神,拍了拍她,笑道:
“你愿意回京城也好。”
“说实话,当日放弃了京城的那些铺子,我倒是十分舍不得呢!”
“如今你若要回去,咱们能在京城那个遍地富人之地东山再起,也是件好事。”
“到时,你照管着京城的生意,我守着扬州的旧产也够了,就不必我东奔西跑的。”
纪云瑟心情颇有几分复杂地点点头,一时无言。
又有田管事过来禀报:
“二小姐,原本说好,今日过来探望您的四房和二老太爷那边的二房、三房的几位小少爷,都来不了了。”
苏滢略有几分诧异:
“是何缘故?”
田管事看了一眼纪云瑟,露出一抹笑意:
“昨日,四房的老大在赌坊闹事被戍卫营的官爷抓了。”
“至于二老太爷那边,他家长孙如今被府衙传唤,涉入两年前的一桩人命案中,已查实了部分证据,被羁押在号房,恐暂时无法脱身。”
苏滢对此稍有所耳闻,那位纨绔子以好色闻名,前几年看中了自家田庄里一个佃户的媳妇,给了几两碎银就想强抢过来,却不料抢人时推搡拉拽,把佃户的老父亲推倒身亡。
那佃户是在籍的农户,并不是他家的私奴,故而此事最后花了许多银两给那家人封口,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上下打点了府衙,才揭过去,如今旧事重提,多半是……
苏滢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纪云瑟,那位世子爷做事的确狠!
从前,她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虽也被那些人所扰,但多少顾及大家同宗,只要不是太过分,她并未与他们计较太多,才导致那几房变本加厉,竟然敢做出要她性命的事来!
苏滢不禁感叹,古语说:攘外必先安内,果真是有道理的。
若不是正好纪云瑟一行人及时赶到,她多年的打拼,岂不是给那起子草包做了嫁衣裳?
田管事继续道:
“如今,已有宗族的几位长辈私下商议,说是二老太爷御下不严,养出这等败类,该退出族长之位,以正家风。”
苏滢冷笑一声:
“五房呢?怎么说?”
田管事道:
“五老爷…恐怕如今也顾不上这些事了。”
“他家……”
“罢了罢了,我不想听!”
苏滢摆了摆手,那些腌臜事听得她着实头疼,商海中的尔虞我诈她都能轻松应对,却最烦处理这些宅院内的琐碎俗事,这也是她这么多年喜欢往外跑的缘故。
她吩咐田管事:
“这几日看好大门,无关人等一概不许放进来!”
“对外,就说我刚醒,身子虚弱,谁都不见!”
田管事答应着,退出时却悄悄看了纪云瑟一眼。纪云瑟明白了几分,向苏滢道:
“姨母您刚醒来,别操心太多,好生休息。”
说罢,叮嘱了积玉几句后,步出房外,追上了特意等着她的田管事。
田管事讪讪笑了两声,纪云瑟看他露出被震慑到的神情,猜到了几分:
“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些事,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田管事面色有些复杂地点点头,向纪云瑟又详细说了一番,晏时锦已经将苏氏各房
往前推十多年的破落事全部抖露了一番,那等实在翻不起波浪的,也对症下药,精准地寻了他们的弱点,现诱现用,落实了个罪名过去。
短短两日的功夫,各房要么损兵折将,要么破财挡灾,是哀声一片,苦不堪言。
他在苏宅多年,跟着苏老爷和二小姐,皆是本分的生意人,偶尔耍滑卖奸,也是在生意场上使些不关痛痒的小手段,倒是真没见识过小姑爷的那些狠招。
他心里有些打鼓:
“老奴自然知晓,那都是他们罪有应得,但是……”
“这么做,若是来日被发现了端倪,他们恐怕不会甘休!”
苏氏在扬州盘根数百年,各房发展到如今都不是等闲之辈,说来说去,就是他们长房人脉凋零,就剩下苏滢姨甥两个弱女子。
这位老管事担心,他们长房有一日会被秋后算账。
纪云瑟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到底,还是这些年,苏滢对于那些所谓的家人太过仁慈,但她也清楚,姨母一介女流,没有根基靠山,能走到今日有多难,有时不是不想动他们,而是,一旦动了,很难善后!
她宽慰了田管事几句,让他不必焦虑后,径直回自己小院,却不料刚步出月洞门,就碰见来寻她的效猗,一脸焦急地走过来,附在她耳畔小声道:
“姑娘,姑爷刚回来。”
“……他身上都是血迹。”
纪云瑟眉心一跳:
“他又受伤了?”
效猗实话道:
“奴婢不知。”
“姑爷叫了水,吩咐奴婢们下去。”
昨晚她沐浴出来时,晏时锦就消失不见,她知他有许多公务在身,并未在意。
纪云瑟脚步快了几分,若说前些时日,她听说这厮受伤,或许还会有些幸灾乐祸,但来了扬州之后,又经历这许多事……
此刻,她的心情却有几分复杂。
苏宅很大,穿过了几道复廊,和一处花园水榭,行至她所居的小院时,纪云瑟已经气喘吁吁。
崇陶刚吩咐了几个小厮抬水换水,纪云瑟看了一眼抬出来水中有淡淡的鲜红,匆忙推门而入。
湢室传来哗啦的水声,珠帘掀起一个人影,少女径直入内,就见男子背对着,站在木桶中央。
她没想太多,绕了过去:
“你伤哪儿了?”
晏时锦拿着木勺的手顿住,眼睁睁看着她过来上下打量自己。
除了左肩处的暗器旧伤,他的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痕,纪云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直到他整个人站立不动,只有一处在悄然发生变化时,她方察觉自己冒失了。
晏时锦:
“…我没事…”
“你…”
话未说完,纪云瑟已经逃离了现场。
晏时锦冲了好几桶水才洗净身上的血腥之气,他罩上一件素白中衣,披散着乌黑长发,绕过紫檀屏风出来。
见纪云瑟尚未换衣裳,坐在窗台下的罗汉床上,问道:
“还不睡么?”
纪云瑟侧头在小几上斟了一杯茶,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道:
“不急,你坐下,我有事想要问问你。”
晏时锦坐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将杯中茶饮尽,似早有预料,却面色平静地问道:
“何事?”
他身上似犹带着鲜血的气息,纪云瑟皱了皱眉,用帕子捂着口鼻,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
“你来扬州,是查盐茶税的?”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晏时锦见她如此,抻着袖口闻了闻,道:
“已经洗的很干净了,没什么味。”
见血对他来说是常事,但他素来喜洁,每次都是第一时间冲洗干净,
“若是你厌恶这味道,我日后再多注意些,尽量不沾染。”
他说得轻松,明显是避重就轻地不想回答,纪云瑟看着他,幽幽道:
“算了,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秘密公务,但你总得告诉我,对付苏氏那起子人,你还有什么打算。”
她听了田管事报过来的事,除了心惊之外,还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晏时锦往她空出来的杯盏里斟满了茶,道: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关于那两张牙帖的事。”
见她端过茶盏,双手捧着送到唇边半晌不言语,晏时锦挑了挑眉:
“从前不与你言明,自然是因你们苏氏卷入其中,我不能在明面上偏私。”
“如今,查盐茶税一事在扬州和江州已不算秘密,你既知晓了,我就不再瞒你。”
“想必你姨母听到这些消息,会自动放弃盐茶生意,这也是我这么做的目的。”
纪云瑟已将茶水饮尽,一手托着腮,一手捏着茶盏上的青瓷纹,幽幽道:
“盐茶生意就罢了,但是对付其他几房的事,你做得如此狠的其他目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