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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帐 第35章 十五月圆夜

鹿时眠 · 历史架空 · 504 KB · 2025-03-09 19:01:56

第35章 十五月圆夜

  卯时刚过一刻, 天色还是昏暗。

  姜令檀忽然从梦中惊醒,带着疲色的视线,透过帐幔愣愣盯着屋子里那两盏睡前刻意留的灯烛。

  刚才她又梦魇了, 半睡半醒睡得并不好,好不容易睡着,再醒来, 就彻底失眠。

  已经九月初八, 距离十五月圆只剩不到七日, 就算这样日日跟在太子殿下身旁,她依旧不确定那神秘嗜血的人, 会不会趁着夜色把睡梦中的她悄无声息掠走, 就像上回在镇北侯府时那样。

  每夜入睡前, 她总习惯性想让屋子明亮一些,似乎这样才能令她安心。

  想到这里,姜令檀暗暗叹了口气。

  一直等到天色大亮外头有了动静,她才慢吞吞起床洗漱。

  ……

  马车里, 姜令檀人还迷糊着,早膳也未用。

  太子殿下斟了盏碧螺春,将那青瓷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语调隐隐含笑:“昨夜没睡好?”

  姜令檀有些羞恼,轻轻地抿了一下唇,大着胆子没有理他。

  她明明起得早,等洗漱过后无所事事,竟莫名其妙靠在床榻上睡着了, 后来伯仁在门外喊她,她睡得太死听不见,程惊墨也喊了一回, 她依旧没有反应。

  等到最后,外头破门而入,她是被那惊天动地的响声给吓醒的。

  生平头一回睡得这样死,还被太子殿下撞见了,实在丢人。

  “早晨新蒸的糯米团子。”

  “尝尝。”

  谢珩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把掌心里握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和煦的晨光透过车帘,在她和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暖晕,脂玉般的肌肤在阳光下是惊心动魄的莹润细腻。

  姜令檀指尖蜷了蜷,伸出双手接过。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做成葡萄大小的糯米丸子,还带着热气,一口一个咬在嘴里透着芝麻和花生的香气,甜丝丝的好吃。

  吃到一半,姜令檀动作不由一顿,看看糯米丸子又看看太子殿下,半天才指尖比划问:“是银矿的事有了眉目是吗?”

  谢珩笑了,视线不露声色从她沾了蜜汁润得厉害的红唇划过:“嗯。”

  “昨夜伯仁派人去查,已经得了证据。”

  姜令檀握着油纸包的手心渐渐生了冷汗,她长睫一颤,指尖谨慎比划问:“殿下会如何处置成王?”

  碧螺春的清香透过沸水散在马车里,太子殿下修长的指尖握着一柄象牙小扇,扇面在金丝楠木桌上敲了敲,发出细微的轻响。

  “成王是孤的长辈。”

  “这一切,得看陛下该如何处置成王。”

  姜令檀呼吸一窒,避开太子殿下的视线,她总隐隐觉得银矿一事,恐怕并不会这样简单。

  但她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想其它,每过一日,她就紧张一分,眼看离满月十五越来越近,那股无时无刻笼罩在她周身的恐惧,每当黑夜来临时,像是要把她一口吞没。

  转眼到了九月十四这日。

  天气不好,连绵阴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姜令檀醒来,冷眼看着窗外屋檐垂落的雨水,细软的指尖绞着袖缘。

  她站在驿站最里间天字号雅间门外,数次想要鼓起勇气敲开隔间那扇门,水润眸底深藏的不安,如同要随着水光溢出来一样,清冷中犹带无助。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明白就算自己就算求得太子殿下的庇护,但作为女子,她无法开口提出让太子同她睡在一个房间的荒唐要求。

  就算伯仁和程京墨都是厉害的侍卫,可她并不想去赌那些万分之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而眼下唯一的万全之策,就是……

  屏风后头,姜令檀垂着眼眸,冷白指尖慢慢解开身上的衣带,墨黑如云般浓密的青丝用一根玉簪子绾着,一件件衣物褪下,直到薄薄的小衣被她攥在掌心里揉成了一团。

  浴桶内有水,水是冰冷的。

  加上入秋后,一场秋雨一场寒,潮湿翻涌的寒凉像是能把人冻住。

  姜令檀深深吸口气,纤白指尖沾了沾那水,不过是细微的触碰,就冻得她玲珑有致的胸口微微起伏。

  若是把整个身体浸入浴桶内,她不敢想象会有怎么样的后果,但她确定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生病。

  姜令檀咬着唇,绷紧的足尖往前迈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屏风后头忽有水声响起,伴着透骨寒凉,冻得她不受控制溢出的呜咽声。

  一刻钟后。

  姜令檀小脸白得如同浸在月色下的宣纸,没有半点人气,冰得发紫的指尖,紧紧抠着浴桶边缘勉强站起。

  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粉色,麻木没有半点知觉,全凭着一股狠劲重新把衣服穿上,然后昏昏沉沉倒在床榻上。

  遍体生寒的冷后,姜令檀五感被火一样的滚烫取代。

  外头有敲门声,是伯仁和程京墨的声音,她指尖攥着身下的被褥想要起来,可是使不出半点力气。

  她身上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扯着,随时能把她拖入没有尽头的深渊。

  迷迷糊糊中,破门声响起。

  “殿下。”是伯仁的声音。

  姜令檀眨了眨眼,有些模糊的视线努力朝前望去。

  太子殿下身姿如玉,一袭白月色宽袍,腰间系着绯色宫绦,阴雨天昏暗的光线落在他俊美的侧脸线条上,无端透着凌厉。

  他一向克制,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姜令檀浑浑噩噩中,觉得他一向温和的眸底,好像压着很重的怒色。

  恐怕是她病糊涂了吧,姜令檀浑浑噩噩想着,烧得滚烫的指尖朝他伸出,苍白无力想要比划什么,可她才抬到半空中,又软软垂下。

  屋内的气氛,凝得死寂。

  伯仁和程京墨大气不敢喘站在屋外。

  “把药箱拿来。”

  “京墨快马加鞭回玉京,让吉喜来。”

  太子殿下的声音很沉,下颌紧绷着,冷厉视线扫过屏风后方,地上未干的水渍和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浴桶,

  他擅长审讯,城府更深得可怕,屏风后方留

  下的那些东西,她手段还是太嫩了些。

  昨夜让人送的水,放到今日清晨用来沐浴,入秋的天气,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珩冷笑一笑,她真的不会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做了什么?

  是怕过了今夜就是十五满月,怕嗜血的那个“他”有通天手段再次把她掠走,所以用了这样极端的法子把自己弄病,这样就有充足的理由能让身为太子的他顺理成章留下。

  她就这样笃定,他正人君子的品行?

  谢珩凉薄的唇抿着,嘴角含了一丝冷意。

  瞧见她病成这般模样,他觉得自己不该愤怒的,毕竟无论是什么,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

  生病也是对她的一种惩罚。

  可情绪里,却又生出一种他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愤怒。

  有时候她太聪明了也不好,因为总能想出许多惹他生气的事。

  “主子。”

  伯仁拿来药箱,十分自觉退到外间。

  谢珩面无表情从药箱内拿出一个精巧的白玉瓶,玉瓶中倒出一颗暗红的药丸。

  药丸遇水化开,然后用瓷勺一点点贴着她微张的唇喂进去,有些来不及吞咽的,从她苍白的唇边流下,然后被霜白的指尖缓缓抹去。

  半梦半醒间,姜令檀不忘伸手,紧紧扯着太子殿下的衣袖,那绣着银丝佛莲宝相花纹的袖摆,就像是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赎。

  吃了那粒药丸,姜令檀身上的高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就在谢珩暗暗松一口气的时候,高热不过一刻钟,又汹涌地席卷而来,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冰冷的掌心从她光洁无瑕的额心摩挲过,落在她烧得通红滚烫的脸颊上,明明烧得都没有意识了,攥着他袖摆的指尖却是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不放就不放吧,谢珩坐在榻旁不由想到,这样子被人攥着也挺好的。

  他养着她,她吃得少,性子又讨喜,放在东阁里藏着,每日见一见总能在无意间逗他愉悦。

  只不过,下回得多派些人暗中盯着她,以防她再自作主张弄伤自己。

  凉夜,雨停。

  皎洁的月辉,透过枝丫树丛洒入屋中,是一种苍凉的银灰色。

  子时一过,就是十五。

  谢珩深邃的凤眸深处,似有暗红色的冷光闪过。

  锦被慢慢扯开,姜令檀软软的身体,被有力的手臂抱起,缓缓搂进怀中。

  她已经退热,只是人来未醒,烧了一整日,像是把身上所有的温度都烧没了,这会子手脚冰凉。

  修长冷白的指尖,从她荏弱白皙的玉颈抚过,接着是秀致小巧的下颌,漂亮无一丝瑕疵的眉眼,最后停留在她手腕上薄似冬冰的皮肤。

  下方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流动的血液,对于今日蛊毒复发的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诱惑。

  烛光泛着冷色,犹似轻纱笼在少女薄如蝉翼的肌肤上。

  谢珩唇色很白,俊逸清隽的眉心微蹙,覆着薄茧的指腹最后在她手腕肌肤上点了点,落下一个淡粉色的印记,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身体内即将爆发的欲望。

  秋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而身体深处那些被压制上的疯狂与贪婪,随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蔓延滋生,随时能把人的理智吞噬。

  ……

  翌日清晨。

  姜令檀从昏迷中醒过来,她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身体的每一寸血肉像是被马车撵过,连动一动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醒了?”

  还未看清站在床榻旁的人,就被她脆生生的声音惊着。

  是吉喜。

  她怎么会在驿站里?

  姜令檀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不是幻觉,她依旧在驿站的客房里。

  吉喜肉乎乎的小脸上是她熟悉的表情,她眼底都是血丝,瞧着像一夜未睡,快乐的模样也掩不去脸上的疲色。

  “你怎么来了?”姜令檀指尖比划。

  吉喜端了温热的蜜水上前,语调有些哑像是凉风吹多了,风尘仆仆头发丝上还泛着潮潮的寒气。

  “姑娘病着。”吉喜避开姜令檀的视线,轻声解释。

  “殿下和伯仁、京墨都是男子,自然不好亲力亲为照顾姑娘。”

  “幸好这座驿站离玉京已经很近,殿下就派京墨快马疾行,连夜把奴婢接来伺候姑娘。”

  一场高热,让姜令檀有些恍惚,她记得高热不退时太子殿下是在的,后来记忆很是凌乱,只记得身上时冷时热,最后被人搂紧在温暖的怀里。

  窗外空气透着秋雨后泥土的芬芳,姜令檀习惯性用脸颊在被窝里蹭了蹭,这时候她才骤然发觉,身下锦被已经换过新的,身上**竟连小衣都没穿,苍白的脸颊生出些许薄红。

  吉喜来了,应该是吉喜帮她换的衣裳吧。

  姜令檀掌心扯着锦被,看向吉喜。

  吉喜喂她喝了几口蜜水,撒了个谎,小声说:“姑娘高热不退,身上衣裳全都湿透了,奴婢怕湿衣穿在身上加重病情,就做主把姑娘身上的衣裳都换了。”

  姜令檀朝吉喜笑了笑,她怕拖得太久耽误了太子殿下的要事,指尖正要比划。

  忽然她眸光一顿,食指上有一处破了的伤口。

  吉喜扫了一眼,知道那是咬痕,但她却不能明说,只能犹豫问:“姑娘昨日沐浴,可是摔了?”

  “这伤口夜里奴婢已经给姑娘涂了药,看着像是在哪里蹭伤的。”

  虽然指尖出现了莫名其妙流血的伤口,让姜令檀心底生出隐隐的不安,可经过吉喜提醒,她想到自己用冷水沐浴后整个人昏昏沉沉,也许是在哪里蹭伤也不一定。

  只要身上没有痕迹,就应该不是那嗜血的神秘人,若是他出现,定是会让她身上青紫好久,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喝完小半杯蜜水,吉喜拿了干净衣裳伺候她穿上。

  用过早膳,姜令檀都不见太子殿下的身影,她终于没忍住指尖比划问:“殿下是先回玉京了吗?”

  吉喜摇头小声道:“昨日殿下照顾姑娘许久,今儿听伯仁说,殿下今日好像是病了。”

  “不过应该是没有大碍的,只不过是怕病气传染,不许人探望。”

  病了?

  姜令檀一愣,急急比划问:“可是因为昨日被我这传染了?”

  吉喜当然不能告诉姜令檀,太子殿下因为昨日她高热不退,只能一直克制着身体里的蛊毒,虽然最后不慎咬破了她的指尖,用了鲜血压制。

  但十五月圆这日,蛊毒发作他饮血后并不能离‘血主’过近,否则这样会控制不住欲念,想要再次咬破她的肌肤,直到饮到鲜血为止。

  太子只能寻了生病的借口,把自己关在屋内。

  吉喜轻声劝道:“姑娘莫要多想。”

  “殿下只是车途劳顿受了寒气。”

  姜令檀伸手掀开锦被就要下床,指尖比划:“我想去看看殿下。”

  “姑娘。”吉喜神色一变,慌忙阻止。

  她握住姜令檀雪白手腕的掌心都没有用力,就被她红了的眼眶一烫,指尖霎时失了力气,吉喜心脏跳得厉害,慌忙追了上去。

  好在伯仁就守在门外:“令檀姑娘,殿下病着。”

  “交代属下,若姑娘来就请姑娘回去,殿下只是小病,但千万不能把姑娘传染了。”

  姜令檀心底全都是自责,她好似要哭出来,眼尾红得犹似染了胭脂,可惜她不会说话,门又关着,就连想问问他好不好都好似天方夜谭。

  就在她心底纠结要不要贸然敲门的时候,屋内传来太子殿下清润中夹着些许嘶哑的声音:“令檀姑娘。”

  姜令檀呼吸一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

  他嗓音淡淡的:“孤没事。”

  “不必担心。”

  谢珩靠在门边,鼻息急促,瞳仁隐隐发颤。

  那种对于嗜血的暴虐和渴望一直控制着他的情绪,苍白的脸颊上浮着冷汗,骨节分明的掌心撑在膝上。

  深不见底的墨黑瞳仁里,有几股情不明绪纠葛交缠,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抖,脖颈周围青筋浮现,也不知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嗯。”姜令檀站在门前,她双手交握成拳头,尽全部的力

  气,喉咙十分艰难,说了一个声音。

  生涩破碎,低得像是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就连站在门边的吉喜都没注意到这样的声音。

  屋内,谢珩听到了,他凉薄的唇抿出了笑意。

  之前想好的,等回了东阁后他得寻了借口,好好打她一次手掌心,让她记得不能拿自己身体作为筹码的教训。

  可随着姜令檀这声若不可闻的“嗯”,他像是被安抚到,心底暴虐的情绪得到安抚。

  也许自己不该同她置气,她怕嗜血的“他”,拿身体健康去赌只是被逼无奈。

  “姑娘。”

  吉喜低呼,伸手扶住姜令檀快要站不稳的身子。

  “奴婢扶你回去,你病着未好。”

  姜令檀捂着生痛如吞了刀子一样的喉咙,虚弱点头。

  到了晚间,吉喜给她把脉,脉象已经基本趋于平稳。

  她这病主要是用冷水澡折腾出来的,身体着了寒气,加上心里压着事又一路疲劳,自然来势凶猛反反复复。

  好在当时太子殿下用药及时,又照顾得细致入微。

  高热退下不久,吉喜也赶到了驿站,姜令檀醒来发现神秘嗜血贵人不在,她逃过一劫,高悬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她这病自然好得快。

  等到第二日清晨,姜令檀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她有些惊喜看着突然出现的太子殿下,指尖比划:“殿下今日可是好了?”

  谢珩颔首,朝她温和一笑时,清隽的眉眼像化开的水墨,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

  马车重新上路,姜令檀身上裹着鹤氅蜷缩在马车内,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这回她倒是乖顺懂事,太子殿下抬手她会主动给他递书,太子殿下若是渴了,视线只要不经意从茶盏扫过,她立马倒了茶水双手递给他。

  若不是男女身份有别,估计姜令檀恨不得给他捶捶肩,捏捏背才好,因为她觉得太子殿下“病”了,八成是她传染的。

  伯仁驾车,程惊墨先行回了玉京,吉喜骑马跟在马车后方。

  入秋后,玉京的天气也开始转凉,姜令檀好几次伸手挑开窗帘,指尖朝吉喜比划:“吉喜你真的不上马车吗?”

  “太子殿下同意的。”

  “殿下仁慈贤善,不会计较的。”

  吉喜小脸都给寒风吹白了,别说上马车避风了,她恨不得现在就跑马回玉京东阁,离这辆华贵无比的马车越远越好。

  在吉喜的认知里,整个东阁的侍卫婢女,包括最天真无邪好骗的侍卫程京墨在内,没有人会觉得殿下慈悲为怀,更没有人会觉得殿下待人谦逊。

  若论心思缜密,手段狠戾,这个世间就没人比得过殿下万分之一。

  吉喜驱马,越跑越快。

  她可不想当太子殿下眼中十分碍眼的小丫鬟,不然殿下一怒之下把她丢去西靖荒野求生,那才叫大事不妙。

  ……

  马车趁着夜幕,悄无声息回到玉京东阁。

  有丫鬟早早候着,簇拥着姜令檀回去洗漱用膳。

  如同乌墨笼罩,散不尽的浓夜,暗卫悄无声息退去。

  书阁二楼。

  谢珩背手站在窗前,远处荷池映着月辉波光粼粼,模糊中泛着森冷。

  “主子。”

  “武陵侯到访。”伯仁站在书楼门外请示。

  “嗯。”

  武陵侯应淮序生得高大,单看身形就知道,他恐怕是带兵打仗的厉害将军,意气风发,眉眼间透着谁也不服的孤傲。

  “藏在梁州半个月,我以为你在那里寻了宝贝,不打算回来了。”

  “程京墨已经把消息送到,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应淮序比起程京墨和伯仁,他和太子殿下相处更多了几分熟稔,自己伸手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后才似笑非笑问。

  谢珩头都不回道:“梁州退思园宝贝无数,不如孤派你去梁州见一见那些宝贝?”

  应淮序笑了笑,似早就料到:“非去不可?”

  谢珩眼睛微眯,声音清冽:“非去不可。”

  应淮序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

  “若迟了,寿安该闹着向陛下请求赐婚。”

  “你若拒绝,她可要哭的。”

  谢珩就像是无意提了寿安公主,又提了赐婚。

  应淮序闻言,端着茶盏的掌心一抖,滚烫茶水洒在他手背上,眨眼间就红了一片。

  两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最终是应淮序打破沉默:“我知道。”

  谢珩视线落在应淮序顷刻间变得有些落寞的背影,顿了顿:“早去早回。”

  “好。”

  月上枝头,夜深露重。

  玉京皇宫长秋宫寝殿,华灯璀璨。

  赵贵妃闭着眼睛趴在美人榻上,魏嬷嬷拿起一旁香膏化在掌心里,动作轻柔细细涂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秋日凉爽干燥,她莫名生出烦躁,只香膏涂在身上,一时半会难干透,就得黏腻腻地沾在肌肤上,湿冷得令她喘不上气。

  “算了,今日不涂。”赵贵妃微蹙,有些烦闷朝赵嬷嬷摆手道。

  魏嬷嬷沾满黏腻香膏的掌心一抖,赶忙温声劝道:“娘娘可还因二殿下的事烦心?”

  赵贵妃抿了下红艳艳的唇,眸色更冷了。

  “倒不是因为本宫那不争气的皇儿。”

  “只是近几日,总觉得惴惴不安。”

  魏嬷嬷笑了笑正要出言安慰,一个内侍打扮的小太监慌张跑进殿中进:“娘娘。”

  赵贵妃眼神陡然一沉:“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小太监抖着身体,小声道:“宫外传来消息,武陵侯应淮序连夜疾驰往梁州去了。”

  “梁州?”贵妃一震,声音不由尖锐起来。

  “好端端去梁州作何?”

  小太监紧张道:“奴才听说陛下身前伺候的福公公说,前些日梁州连下了许多日的雨,淹了一些山矿,矿里冲出许多红色的丹砂。”

  “梁州的官员往玉京递了奏折,说是挖出了西靖国宝——丹砂玄铁。”

  “武陵侯去梁州,会不会因为这个事,太子也想分一杯羹?”

  梁州山矿有什么,赵贵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年她与成王妃走得近,矿里的事她也插手不少,怎么可能挖出丹砂玄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丹砂哪里都有,但丹砂玄铁只有西靖十方山矿有,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忽地,站在一旁捶腿的魏嬷嬷变了脸色:“娘娘。”

  “娘娘莫要忘了,武陵侯负责探查夏猎时太子遇刺一事,据说当时太子中的箭,就是西靖国丹砂玄铁制成的。”

  “若有人要陷害娘娘,把武陵侯引去梁州。”

  赵贵妃闻言心底咯噔一声。

  梁州若不细查,暗中那些银矿总能瞒天过海,若因太子遇刺掘地三尺!

  赵贵妃根本不敢深想,背脊的衣裳转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声音干涩:“快。”

  “想办法。”

  “让成王妃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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