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五章 水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人这辈子,其实是按茬过的。
第一茬里,小小的你站在旁边,看那群大孩子玩耍;
第二茬里,你在玩耍,发现旁边有小孩子在着看你。
第三茬里,你站在远处,看着那群大孩子和小孩子。
再下一茬里,你的孩子成了那个小孩子,你告诉他,等再长大些,就能去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玩耍了。
岁月在你人生中一茬茬地割,同时也在一茬茬地重新种下去。
“笨侯哥哥!”
“笨猴儿哥哥!”
“嘻嘻,笨侯哥哥,聪聪喊你猴儿呢。”
聪聪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哗啦啦……”
一条五黑犬从河里上岸,故意朝着孩子们甩动毛发,惹得一众孩子“咯咯咯”笑着避逃。
“小黑坏。”
“小黑子!”
少年从河里走出来,按住了狗头。
已甩完毛发的小黑停下动作,笑着摇了摇尾巴。
少年开口道:“你们不要欺负聪聪,他每年都要去山城住一段时间,方言学不会很正常。”
谭辉:“可是聪聪四川话也不会说哦~”
谭耀:“就是嘛,他四川话嗦得还没我好哩!”
阴聪聪点点头,很不好意思道:“因为我笨。”
笨笨弯下腰,双手抚着聪聪那圆乎乎的脸蛋:“我们聪聪可一点都不笨,只是懒得用脑子。”
阴聪聪:“昂,所以爹说,以后什么都听笨笨哥哥的,不要费力用脑子,嘿嘿!”
谭辉和谭耀从旁边草垛里抽出干草,帮笨笨哥哥擦身子。
笨笨刚从窑厂下面借用完熔炉出来,身上熏了一层的灰。
谭辉:“笨笨哥,该去小卖部啦。”
谭耀:“对的,我们想张奶奶了。”
阴聪聪把手指放进嘴里,提前吮了起来。
笨笨:“好,走!”
四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出发。
很快,仨小孩子又跑了回来,在草垛子里扒拉,终于找到了穿着绿色小裙子躺在里头睡得正香的小澄澄。
谭辉:“唉,她又睡着了。”
谭耀:“睡醒了发现我们玩没喊她,她又要哭。”
谭辉尝试去抱,谭耀在旁边帮忙,可小澄澄年纪虽小、也一点都不胖,却很沉,那种极为扎实的分量,让俩双胞胎兄弟无可奈何。
最后,还是年岁更小的聪聪背身弯腰,把小澄澄给背起来。
仨男孩背着一个小女孩来到小卖部时,笨笨哥不在。
张婶指着柜台上的钱道:“笨笨说去桃林摘桃子去了,钱放在这儿,让你们自己挑。”
谭辉:“张奶奶,还有健力宝么?”
张婶:“有的有的,特意给你们进的货,这东西,卖得是一年比一年差喽,我都懒得外摆了。”
谭辉:“为什么啊,我爸爸每次出差,都会在包里放这个。”
谭耀:“对,爸爸说,这能疗伤。”
阴聪聪:“嗯,妈妈说喝这个能补脑子。”
大家都选好了零食。
聪聪背上的小澄澄也醒了,去抓零食。
谭辉:“小澄澄,你抓太多了。”
谭耀:“我们拿少点,等下笨笨哥挨打时也能轻一点。”
秦澄揉了揉眼,清醒了些,乖乖地把零食退掉了一大半。
谭辉:“张奶奶,算账,找钱。”
张婶:“就买这些呀?”
谭耀:“嗯,笨笨哥的钱是搬砖挣的,我们不能花太多。”
离开小卖部,四个孩子就选坐在水渠边互相分享零食吃,一双双小腿在流淌的水面上晃荡着,时而撩拨起童年的涟漪。
有大人经过时,会劝诫他们不要在水渠边玩,危险;他们齐声说好,把大人哄走后,继续我行我素。
谭辉:“我们应该淹不死的吧?”
谭耀:“哥,我们俩不会游泳。”
秦澄举起小手:“我会!”
阴聪聪:“我不会,但我不怕水。”
谭辉:“小澄澄你会游龙么?”
秦澄眨动着明亮的眼睛:“游龙?”
谭辉双手比划:“笨笨哥会,我看过,笨笨哥下水时,会有一条条水龙围绕着他飞哩!”
谭耀双眼放光:“太帅啦!”
“噗通!”
哥俩话还没说完,秦澄就滑入水渠。
下一刻,她自水里浮出,是站着的;
小女孩学着谭辉的动作比划双手,喊道:“龙来,龙来!”
除了四溅的水花,没其它效果。
秦澄叹了口气:“我不会唉。”
她一步一步地从水里走出来。
聪聪也跳入水渠中。
和小澄澄很快就浮上来不同,聪聪下去后不仅没能迅速浮上来,还被水给往下冲走了。
不一会儿,水渠那边散发出黑气,黑气逆流而上。
聪聪直挺挺地躺在水面上,脸色发白,死气沉沉。
换做其他地方的其他一群小伙伴,这一幕足以成为他们的童年最大愧疚与噩梦,伴随他们一生。
谭辉:“聪聪也不会。”
谭耀:“但有黑气,比小澄澄好看。”
秦澄点头:“对,好看!”
小澄澄虽姓秦,却对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情有独钟。
“嘿嘿嘿。”聪聪被夸得不好意思,想要起身上岸,结果一个翻身,“啪”的一声,变成换脸朝下直挺挺躺。
聪聪继续努力,却始终找不到平衡,无法像小澄澄先前那样走上来,只能一遍遍地跟个水车似地来回翻腾。
谭辉:“小澄澄,接一下人。”
秦澄再次走下水渠伸手抓住聪聪,结果没能拽回聪聪,反被聪聪带着一起模仿水车。
谭辉和谭耀对视一眼。
他们俩不能下水,是真会被淹死。
谭辉掐印,而后双手指向前方:“给我抽!”
“哗啦啦!”
水流加速聪聪和澄澄翻滚加速。
谭耀:“哥,你把水抽来了,弄反啦!”
谭辉:“不是我的问题。”
谭耀:“你这哥哥太逊啦,看我的!”
谭耀双手向四周抓取,无形中,传来风水格局变动。
“咦……”
谭耀发现问题所在,自己明明是一丝不苟的布局,结果这格局触碰到小澄澄时就发生了扭曲,等再触碰到聪聪时,更是被扭曲得他自己都不认识了。
结果,非但没能稳住水面,反倒受风水格局紊乱影响,水流乱窜,聪聪和澄澄从原本单向翻滚,变成了多角度多梯次,跟在水球里滚动似的。
“汪!”
一声狗叫传来,水面静止,巨大的狗爪探下,把聪聪和澄澄提抓了上去。
笨笨怀里抱着桃子,无可奈何地看着弟弟妹妹们。
四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好。
笨笨没责怪他们,把桃子分下去。
谭辉和谭耀咬了一口桃子,开心道:“甜!”
阴聪聪咬了口桃子,恶心地吐出来:“呕!”
小澄澄:“阿嚏!”
刘姨和阴萌坐在坝子上嗑瓜子。
嗑着嗑着,就瞧见二人的闺女和儿子被一条狗驮回来了。
两个妈妈一人一个,把自己孩子提进了西屋。
小澄澄是运岔了气,刘姨将一只蛊虫放在闺女身上,吩咐道:“来,注意小虫爬动的位置。”
聪聪是体内死气被激发出来了,阴萌拿了一根香点燃递给他:“儿子,这几天先就着香吃饭。”
刘姨看着西屋门口站着的垂头丧气的谭家兄弟,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好啦,多大点事儿,蔫吧着做什么,你们啊,还是太乖了。”
柳玉梅在喝茶,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笨笨,不禁笑道:
“他们正是淘的年纪,兼之都是身上带点特殊的,一不留神呛口水很正常,莫要往心里去,又不是你的错。”
笨笨:“太奶奶,不是因为这个。”
在村里,这么多“大人”盯着,头顶云层里还有一条黑龙俯瞰着,怎么可能出事?
笨笨知道弟弟妹妹们扮演水车时,说不定坝子上的大人们非但不着急,还被逗笑了。
笨笨:“家主来讯了。”
当笨笨不再口吃后,他对李追远的称呼也就改了。
对外都是喊家主,只有在单独二人一起时,才会喊“大哥哥”。
柳玉梅:“哦,家主想要你做什么?”
笨笨:“家主命我带着小黑,去洛阳虞家。”
柳玉梅:“嗯,也该去了结那桩承诺了,你虽还未练武,但小黑已长得壮实,也够格去江湖上走走了。怎么样,开心不?”
笨笨笑着点头:“嗯,开心!”
柳玉梅:“江湖上的景色,是在家里看不到的,但同样,江湖上也有家里遇不到的风险;出门在外,多加小心,你到底身份特殊,保不齐哪些阴沟里藏匿着的丧家之犬,会把眼珠子转向你。”
笨笨:“太奶奶,我不怕他们,我怕他们不敢冒出来。”
柳玉梅:“龙王家的孩子,是该有这份魄力,但就算是真龙,亦有潜渊之时;家主当年走江时,前期羽翼未丰,亦是谨慎低调,江上岸上皆无讯息;这一点,你要认真学。”
笨笨:“太奶奶放心,我会以家主为榜样,凡是敢冒头出来的,我一定把它们连根拔起,让小黑他们都吃进肚子里。”
柳玉梅愣了一下,只得低头喝茶,这样理解,好像也对。
阴聪聪和小澄澄很快就调理好了,孩子们再次围拢向笨笨,笨笨要去道场里演练阵法,他们高兴地一起跟进去玩耍。
秦爷爷把桌子和长凳从厅屋里搬出来,为即将开始的牌局做准备。
柳玉梅走向自己的丈夫,开口道:
“小远让笨笨独自去虞家赴约。”
秦爷爷:“嗯。”
柳玉梅:“江湖凶险,孩子终归还小,届时你偷偷跟着一起去,别让孩子发现,喊上阿力一起去。”
秦爷爷:“嗯。”
柳玉梅:“小远这个项目还得忙多久啊,这次去高原,都快小半年了吧。”
秦爷爷:“嗯。”
柳玉梅:“我以前觉得小远这孩子最是恋家;过去走江,每一浪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往家赶,后来我发现自己想错了,自打阿璃能跟着小远出门后,这家,回不回好像就没那么急了。”
秦爷爷笑了。
柳玉梅:“老狗,你笑什么?”
秦爷爷:“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柳玉梅:“呸,老不正经的东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爷爷从口袋里掏出钱,摆在妻子所坐的那一侧,方便待会儿打牌时她输。
柳玉梅:“我是担心,婚期近了,要是那边项目不能顺利结束,怕耽搁了。”
秦爷爷:“他们本就没这个打算。”
小远只是告知了他们婚礼日期,但从未说过要如何办婚礼,一点章程都没留下。
按理说,小远与阿璃的婚事,不管是高调办还是低调办,规格都会很高,甚至高到天上去。
秦爷爷:“是我们阿璃,不喜这些。”
阿璃不喜欢盖着红盖头,在亲朋见证祝福中,走这种过场仪式。
这种排斥,在参加其他人的婚礼时,她表现得很明显。
许是这种环境,会让阿璃联想到童年梦魇吧。
自己孙女是走出来了,也正因走出来了,才不用去刻意证明自己走出来、而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秦爷爷:“按孩子们的意思办吧。”
柳玉梅:“那位也同意了?”
秦爷爷:“我问过了,李大哥的意思是,工作最重要,要是因工作原因回不来,那孩子们自己在高原办,我们在家里摆酒,他要把份子钱收回来。”
道场内,阵法运转,孩子们喜欢的游乐场又营业了。
笨笨边操控阵法边拿出那封信,信中除了让自己去虞家外,还有一条吩咐,他没跟太奶奶说。
这句话是大哥哥单独留给自己的:
“到虞家前甩不开两位秦家人的跟随,你这场历练就算失败。”
笨笨将这封信送到小黑面前,小黑吐息,将这封信焚化成灰。
拍了拍手,笨笨调整了阵法运行,转变为一对一的场景幻境。
谭辉:“笨笨哥,今天是放假哦?”
谭耀:“还是法定假期。”
秦澄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笨笨。
阴聪聪很平静,上课这种事,他从来都是最认真也是最积极的。
每天都是脑袋空空开开心心地来,再脑袋空空开开心心地回家。
笨笨:“过几天我要出门,先把课时补上。”
村道口,老田头骑着三轮车,车后载着一对可爱的男女娃娃。
张礼飘出来:“赵公子赵小姐来啦。”
老田头:“是啊,我刚从火车站接回来。”
张礼:“您老又要忙了。”
老田头:“哈哈,这里孩子多,孩子们自己耍嘛。”
一年有半年时间,赵毅会把自己的一儿一女放在南通养,让笨笨带。
用赵毅的话来说就是,姓李的是“送子观音”,笨笨就是“带娃罗汉”。
不过,让赵毅破防的一点是,一次他好不容易抽空得以回庐山,想跟自己孩子们亲近亲近,结果孩子们向他跑来时,竟是一口的南通话。
可即使如此,娃该送还是得送,他给姓李的打工忙得脚不着地,那姓李的就该给他解决后顾之忧。
孩子越多越热闹,就这,还不是家里孩子最多的时候,有时外队们来村里拜访,也会带上自己孩子来提前亲近亲近、培养感情,那阵仗……得给娃娃们专开一席。
黄昏时,李三江带着弥生坐斋回来了。
“婷侯,饭做好了吗?”
刘姨:“快好了,三江叔你先去冲个澡,下来就能吃了。”
李三江:“行行行,可真是把我给饿到了。”
刘姨:“今儿个主家不管饭?”
李三江:“钱给的多,但真信佛,席面上没酒没肉全是素,吃得不得劲呐。”
洗完澡,一身清爽地下来,李三江往自己座位上一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美地砸吧一口。
虽然小远侯因为忙,和细丫头有一阵子没能回来了,但家里一点都不显冷清,坝子上摆了好多张小板凳。
李三江很享受这种热闹,人啊,就是越老越怕寂寞。
见孩子们还没出来吃饭,李三江举着筷子大喊道:
“细那康子们,吃饭了,呜嘞呜嘞呜嘞~”
被抢了活儿的刘姨端着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笑道:
“三江叔,你这是唤猪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