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六章 阿璃
天色渐暗。
小黄莺提着篮子来到村道口,把供品摆在凉亭内的石桌上。
张礼在旁笑着搓手,今晚这几道都是他喜欢的菜。
几年前,少君曾让他回酆都,允其地府高官厚禄。
他回去了。
地位尊崇,受万鬼景仰,连阎罗们都邀他同桌喝酒,以兄弟相称;
放在过去,这是无法想像的事,跟做梦一样。
但好梦易醒,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请求回来了,回到这座凉亭里,还是当这个门房。
不是为了奢求更多而继续养望,他已得到了他这个鬼差出身所能得到的极限,而且这次回来就代表着不会有第二次安排,无法再做变现。
他是真心喜欢这里,在这儿,他有当人的感觉。
一日两供,有时小黄莺忙做纸扎顾不上,就让笨笨或其他孩子来送。
他是看着笨笨这些孩子长大的,也渐渐理解起秦柳祖宅里的邪祟了。
张礼刚倒好酒、提起筷,最后一班自石港镇至小石桥的城乡巴车停在了村道口。
“嘁……吱!”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姑娘:翠翠、白糯、汀汀。
翠翠如今在京里上大学,虽然没走艺术生的路,但自幼学画的积累,也适合她目前的实习岗位。
她一身素雅衣服,头发盘起插着一根精致木簪子,一点都不前卫,有点复古;阿璃姐姐在她眼里一直都发着光,她自然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像这样的衣服,她的阿璃姐姐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穿了。
白糯也“长大”了,一袭黑裙无法压制住她身上的那股怨念,不是她身体出问题控制不住气息导致外溢,这怨念,是一次次复读出来的。
姑爷有钱,薛爸薛妈又疼爱她得很……就一直安排她复读。
汀汀身上洋溢着少女的灵动,一般在孩子长大点后这种气质就变淡了,可在她身上却仍被保留。
用太爷的话来说,就是汀汀这丫头向你跑来时,人还未到,你瞅着她,自个儿就先忍不住笑了。
汀汀打小就和翠翠学画画,这次也是出门去参加一场绘画比赛,考场就在翠翠的大学,翠翠就请假带着她一起回南通。
薛爸薛妈想让翠翠在市区家里睡一晚、明儿再回村,汀汀说翠翠姐姐想妈妈和奶奶了,其实,是汀汀想笨笨哥哥了。
笨笨哥哥很忙的,虽然她一直都不太懂笨笨哥哥究竟忙的是什么东西。
要么在窑厂弄得一身乌漆嘛黑,要么就是在屋后稻田里一躲好久,要么就是下河潜水摸蚌……
总之,你想上午来见到他,很难;早上可以,笨笨哥哥会每天早上把住在老家的弟弟妹妹都喊起来,和大家伙儿一起吃早饭。
汀汀:“也不知道笨笨哥哥睡了没有哦。”
翠翠:“应该还没有吧,等我把行李放家去后,我就带你去找他?”
汀汀:“嗯,好的呀。”
白糯:“你们先进村吧,我忽然心有所感,想在这里放空一下。”
翠翠:“小卖部还开着门,我去给你买烟?”
相处久了,翠翠当然清楚白糯的放空指的是什么。
白糯:“不急不急,你们先进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会儿。”
翠翠牵着汀汀的手走了。
白糯走进凉亭里,“哗啦啦”的折叠声后,她变回了扎着俩羊尾辫的小丫头形象。
张礼给她倒了杯黄酒。
白糯端起一饮而尽,“啪”的一声放下后,开唱:
“哎哟喂,我的命好苦啊~~~”
张礼:“不考虑学声乐?”
白糯:“尝试过,还被带着找过老师,但老师说我这天生烟嗓不合适。”
张礼:“我倒觉得挺好听的,有股沧桑味道。”
白糯:“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年纪本就比你做人做鬼加起来都大?”
张礼把手掌递出去,掌心上放着一排卷烟。
白糯马上拿了一根,就着燃香点起,美美吸了一口后问道:“你怎么也好这一口了?”
张礼:“村里有个人,喜欢路过我这亭子时,往我香炉里插几根烟,呵,忒迷信了。”
白糯:“下次你托梦给那人,告诉他一直买的是假烟。”
张礼:“假烟你还抽?”
白糯:“云霄产的,这口味款式,真厂还没出呢。”
翠翠带着汀汀回到家。
李菊香看到女儿回来很是高兴,闺女是她的骄傲,两个女人在农村撑起一个家,还能供出一个京里的大学生,任谁都得叹一声服气。
妈妈的变化倒不大,只是发梢端出现了些许白,倒是奶奶,翠翠每次回来,都能感受到奶奶又变老了。
刘金霞:“来,汀汀乖,到刘奶奶这里来,奶奶抱抱。”
汀汀乖巧地走过去,和刘金霞拥抱时,小手还会轻轻拍打老人的胳膊,像是她在哄老人。
刘金霞:“这细丫头真讨喜。”
李菊香:“和咱翠翠在这个年纪时一样。”
刘金霞白了闺女一眼,直白道:“咱翠翠太文静,可不是这样,这细丫头,像当初刚回村里时的小远侯,懂得讨人喜欢。”
李菊香问翠翠:“上次来电话说,实习岗位安排好了?”
翠翠:“嗯,妈,我觉得是李兰阿姨帮的忙,她来大学看我时我问过她,李兰阿姨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李菊香:“你得谢谢人家,要记得你李兰阿姨对你的好。”
刘金霞:“小翠侯,故宫很破么,要修这么久?”
翠翠:“奶奶,里面的文物几代人都修复不完。”
李菊香笑道:“你奶奶前天和你柳奶奶她们打牌时,说你是在故宫贴地砖呢,还说首都就是气派哈,连做瓦匠都得看文凭。”
聊了会儿天,翠翠就带着汀汀来到大胡子家。
房间里,台灯亮着,笨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支“大哥哥”送自己的钢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在规划如何完成这次历练任务。
以他的心算能力,闭眼冥想其实更方便,之所以要执拗地落于纸上,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再好的事先计划在正式开启后,都很容易被撕得粉碎。
汀汀悄悄推开房门,把可爱的小脸蛋探进来,柔声问道:
“笨笨哥哥,你在忙什么呢?”
……
薛亮亮:“小远,你还在忙什么呢?”
李追远将笔帽戴回,关闭台灯。
一旁的阿璃走来,整理办公桌。
李追远:“有几个文件要先签好字,图纸方案也要归纳存档。”
薛亮亮:“这是又要提前开溜了?”
李追远:“是现阶段工作已完成。”
薛亮亮:“后续报告会还是不参加?”
李追远:“不是有亮亮哥你么?报告文件我写好了,亮亮哥你再润色一下。”
薛亮亮:“故意留错别字了没有?”
李追远:“有。”
薛亮亮:“呵呵,我感觉自己成了你的新闻发言人。”
别人辛苦干完活儿,就盼着登台受表彰,甚至一些人活儿都不干,就盯着那最后的摘桃子。
结果自家小远是,每次项目一结束,恨不得人立刻在岗位上消失,报告、交流、分享等能露脸的会,小远基本不去。
当然,有“师门”在,该是他的成绩,也没人能抢走;虽然,李追远挺希望能被抢去些的。
自己现在的问题是,债还得越好,就会有越多的债需要还,偏偏自己还不能去故意磨洋工。
薛亮亮站在门口,看着二人在里面做整理。
台灯关了后,办公室里灯管光亮斜沉了许多,给二人拉出比真人短小的影子;恍惚间,薛亮亮像是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对少年与女孩。
怔了片刻,薛亮亮回过神来,站到办公室外。
李追远收拾好走出来时,薛亮亮正低头点烟。
“哥,你不是已经戒了么?”
薛亮亮摇摇头:“最近有点烦,也有点无奈。”
李追远:“那我还是留下来去开会吧。”
薛亮亮:“不用,我正好能去散散心。一期项目验收很顺利,小远,你这里是最能让我省心的。”
烟点了,没抽,只是夹在手里静静燃着。
薛亮亮如今所走的路,和罗工已然不同,他身上的担子很多、也很重。
深吸一口气,薛亮亮把一口未抽的烟掐灭,转而笑道:“饿了,小远,我们出去吃饭吧。”
李追远:“阿璃已经回宿舍煮了,一起去吃点。”
薛亮亮面露忐忑:“如果是那个的话……”
曾经被红糖卧鸡蛋所支配的阴影,保留到现在。
李追远:“放心,不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