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不成圣(3/4)
折腾了两个时辰,直到半夜三更,还是没有狄依依的半点消息。云济向弥心连连道歉,却因魂不守舍,连话都说错了几次。
一个矮胖福道徒道:“云教授,狄九娘若当真来了安济坊,我们自会保她周全,就怕……”
狄钟急道:“怕什么?”
“如今城外到处都是灾民,本坊连日施粥,有不少衣不蔽体的灾民聚集在本坊周围。这些灾民要么争抢救济粮,要么闲来生事,几乎没一日安生过。狄九娘若进了灾民所住的草棚林,可就不好说啦!”
“先生说得是!”
云济早就在担心坊外的灾民了。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上次郑侠试图帮助灾民,反而被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一想到狄依依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他便坐立难安。
弥心指了指身边的矮胖子,介绍道:“这位是弥志师兄。莫看他体胖,但武艺高强,乃是福道护法。他不仅掌管本坊戒律,还负责守卫本坊安全。”
云济急忙向弥志行礼。
弥心吩咐道:“劳烦弥志师兄,带云教授去灾民草棚林走一遭,打探打探情况。”
弥志领了命,当即点了八名护院,带着云、狄二人连夜离坊。
往南行不过百十丈,一座座简陋的草棚连绵成林。京师的柴火比别处贵,整个草棚林都没几堆篝火,寒风呼啸而过,零散篝火不住颤抖,一如冰冷穹顶上摇摇欲坠的星。
灾民们衣不蔽体,席地而眠。茅草搭建的棚子根本遮不住风,人人冻得鼻子耳朵通红。走在草棚间,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此起彼伏,听得云济难受至极,忍不住跟着咳嗽了两声。
“云教授,这片草棚林也是咱们安济坊帮忙盖的,别看建得简陋,但也住了上千难民。”
“安济坊诸位福道师父慈悲为怀,真是功德无量。”
眼见一个年轻汉子正倚靠着柱子打盹,云济急忙上前打听:“这位小哥儿,可曾见到个十八岁上下的小娘子?她长得高挑,穿一身白绒皮氅,相貌极美,腰间挂着个羊皮酒囊,时不时要拿出来喝上两口…”
话没说完,那汉子伸出一只手:“钱!”
云济愣了一下,掏出几文钱放在他的手心。
穷汉慌忙将铜钱贴肉藏好,向云济道:“没见过。”而后起身往草棚林深处钻去,转眼不见了人影。
狄钟气得骂道:“真是白眼狼!”
云济苦笑着摇了摇头,却见一个老汉喜滋滋凑过来:“这位官人,您可是要找个年轻姑娘。身段儿十二分的高挑,模样儿十二分的俊俏,性格儿十二分的大方……”
“对对对!她在哪里?”
“五贯钱!”
“你……”云济不由气结,往身上钱袋里摸了摸。铜钱已经花光,只摸到一卷盐钞,于是抽出一张,往那老汉手中一递。
“官人,老汉刚才说了,五贯钱!”
“这张盐钞可支一席盐,按行价……”云济说到一半,突然想起盐钞价格大跌,于是又抽出一张。
老汉顿时眉开眼笑,急忙伸手抢过盐钞,唤了一名少女过来:“玉儿,以后你便归这位官人啦!”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一般,脸色苍白一片,头发微微发黄,比狄依依低一个头,跟“身材高挑、相貌极美”简直半点儿都不沾边。
云济摇头道:“老伯,我找的不是她!”
“不碍事,不碍事!官人带她回去,保管不觉得吃亏!”那老汉高呼一声,趁黑也钻进了草棚林深处。玉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云济,惶恐道:“官人,阿叔走了奴没钱退给您。奴……奴能做饭,能洗衣,能暖脚,能生娃…”
“唉。”云济长叹一声,退后两步。正不知如何应对,狄钟却急了.怜香惜玉的毛病发作起来:“小娘子莫怕,你就跟着咱们吧!买你的这主儿人称‘救急教授’,是扶危济困的大善人。瞧你都瘦成这般模样,粗活累活岂是你能做的?应该他给你做饭,他给你洗衣,他给你暖脚,他给你生娃……嗯,生娃的本事,他这辈子是练不出来了。”
云济一时头大如斗,顾不上和狄钟分辩,只为狄依依悬心不已。众人提着羊角灯在草棚林转了一圈,也未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
此时已至深夜,他们寻人未果,只能暂回安济坊。弥心派人在保和院清理出两间客房,供云济等人居住。
半睡半醒间,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风驰电掣般在云济心头掠过,最后都化作狄依依嗔笑的模样。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她伸了个懒腰,从腰间掏出酒囊晃了一晃:“咦?酒囊空了,快给我灌满!”
“当——当——当——"”
云济猛然惊醒,在钟声中坐起身,揉了揉两只发黑的眼。
窗外天光微亮,隔着明瓦渗入屋内,又是一日清晨。
玉儿年纪虽小,倒十分乖巧,早打好了水,供云、狄二人洗漱。早餐是安济坊提供的药羹,简单却不失精致,只是云济和狄钟都吃得索然无味。用餐后,两人谢绝福道徒的陪同,打算单独在安济坊走一圈。
一到白天,大量求医的病患拥入安济坊,将一座座诊堂挤得人满为患。云济等人绕过岐黄殿、诊堂和药房,转到先贤堂前时,却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敢问小师傅,先贤堂怎么锁起来了?”云济拦住一名路过的小药童。
“回先生,前日有位师兄证道成圣,脱胎登天而去,留下的法体就在先贤堂中。坊主下令封了殿门,三日后才允许香客参拜。”
“得道?成圣?”云济不禁愕然。
“是!”小药童向先贤堂躬身为礼,满面虔诚。
玉儿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怯怯地道:“官人,前天晚上真的有人飞上天了,草棚里住着的阿叔、阿伯都知道哩!”
“都知道?”
“是哩!先是安济坊里响了一声惊雷,就像在耳朵边炸响的一样,草棚里老老少少都被吵醒啦。奴和阿叔、阿弟钻出草棚,看见安济坊那边突然闪着金光,没过多久,竟有一位仙人慢悠悠飞到了空中。”
“一声惊雷?还有仙人飞到了空中?”狄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哩!”
小药童纠正道:“那不是仙人,是福道门徒证道成了大圣,走穿了通天福道,脱下凡胎,登天去了。”
玉儿哪里明白什么仙人、大圣,连连点头称是。
云济问:“不是在晚上吗,你们怎么看得到?莫不是看错了?”
“不是的,天虽然黑,但奴瞧得很清楚!因为大圣脑后放着亮光,就跟画儿里面一样,就那种光晕……”玉儿伸手不断比画着,生怕云济不明白她的意思。
“脑后放着亮光?是了!传闻菩萨、神仙脑后会有佛光、神光?这在佛家唤作‘大光相’,又叫‘常光一寻相’,能够破除迷障。”
玉儿小脸涨得通红,连连道:“是,是!奴不知道这些哩,也不懂啥大光相,官人您说得都对!”
云济哭笑不得:“你可曾记得,当时大圣是从哪个方位登天的?”
玉儿歪着头想了想,指向先贤堂:“大概是那里吧,奴也不太清楚。”
“能分清方向,已经很难得了。”
由于先贤堂大门上锁,无法进入,他们只能绕着先贤堂走了半圈。转过一扇拱形小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触目所及是四五亩药田和两池春水,边上安置着十多架大大小小的水车。最大的两部水车从大池中车水,再由小水车往各处分流,按照不同水量,灌溉到不同药田里。
这些水车样式各异,又各司其职,分列成阵,将整座药园纳入其中。药园虽不大,药材却不下百种,各自占据一丈方圆的田地,有的密密麻麻,有的稀稀疏疏。
一架大水车边,还有一座大池,于寒风中热腾腾升起道道云气。
跟在云济身边的小药童解释道:“这叫作‘云池’。有些药材喜热,常生在温泉旁边。坊主费尽心思,请来能工巧匠,造了这座云池。一头水车车水,一头锅炉加热,使得云池边的几块药田,热度各不相同。”
“咯吱咯吱……”
循声望去,一名十三四岁的小药童,正在一条小渠边踩着水车。踏板前方的架子上,放着一本佛经,他一边踩水,一边放声朗诵:“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告八万大士:药王,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与非人,及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
他身上灰色布袍似乎略小了些,穿在身上紧绷绷的,裤脚挽起到大腿根,露出黑黢黢的皮肤,沾满污泥的赤脚,一脚一脚踩在水车踏板上。河水清冽如许,缓缓从他脚下水车流出。
听到有人过来,小药童抬头观望。云济这才看见,他有一半脸上生着青色胎记,如同鱼鳞一般,看起来甚是丑陋。
小药童见这许多人盯着他看,不由涨红了脸,脚下不慎一滑,踩进水车踏板的夹缝里。脚踝卡在两只齿轮间,竟一时拔不出来。随着流水潺潺而来,两只齿轮越合越紧,在他脚踝勒出一道深印。小药童疼痛难忍,不禁叫出声来。
“莫怕,我来帮你!”云济急忙上前,同时招呼道,“狄兄,你在那边托着水车车轮!”
狄钟应了,一脚踩进药田边的泥地里,将水车车轮往上托。原本卡着小药童脚的两个齿轮慢慢回转,只不过脚踝已然肿了一大片,整只脚往内侧歪扭着,难以拔出。云济见状蹲下身,手伸进木齿轮缝隙里,抓住小药童的脚,轻轻往外抬。
“别!脏得很,使不得!”
小药童急出一身汗,他小腿往下全是淤泥,而且前不久他刚刚给药田施过农家肥,脚又脏又臭。云济却全然不顾脏污,将他的脚从齿轮缝隙里拔了出来。小药童抬起头,满面感激道:“多……多谢这位官人!”
“没事就好。”云济淡然一笑。
小药童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得一个声音道:“恒鱼,今日念经已毕?”
众人转头看去,却见一个矮胖汉子往这边走来,灰袍芒鞋,满面笑容,正是安济坊的护法大管事弥志。
小药童立马正色道:“回弥志师叔,已念了《妙法莲华经·药王菩萨本事品》,现正在念《妙法莲华经·法师品》。”
“好,继续念,刚才声音小了些。”
“是!”这小药童恒鱼应了一声,接着前面的经文继续念,“求声闻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如是等类咸于佛前,闻妙法华经一偈一句,乃至一念随喜者,我皆与授记,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狄钟听他声音比先前更大,诧然问道:“你们修行福道,竟也念佛经?再说念经就念经,何须这么大嗓门?”
恒鱼小药童顿住了,一时不知如何说起。弥志“哈哈”笑道:“我等福道门徒,通过行善积福来修身养性,不讲究门户之见。不论佛家还是道家的经文,凡能解救世间苦难,都可为我所用。再者,这孩子念经不是给自己念的,而是给药田里的各种草药念的。”
“给草药念的?”
“不错!万物皆有灵性,佛祖尊前的灯芯听佛祖说法,能修得佛家神通;八景宫代步的青牛听老君讲经,能成为仙家尊者;药田里的药材,每日听经文,潜移默化之下,自然能生慈悲之心,增长药性。”
狄钟一脸不信:“给它们念经,它们便长得好?药效也好?要是九娘那女酒鬼在,她肯定说……”
话说到这里,想起狄依依失踪一事,不由黯然不语。
云济接口道:“若是九娘在,她必会说:‘既然念经能让草药药效倍增,那若在药田里骂天唾地,这些药在熏陶之下,岂不是要变成毒药,既臭不可闻,还见血封喉?’”
狄钟拍手道:“那女酒鬼的性子,云教授你果然一清二楚!她若在此处,必定早就开骂啦!多半还要作一堆歪诗来,念给这一院子药材听!”
云济嘴角微微拱起,一丝笑意从唇齿间露出,又转瞬消失不见。
他在药园里转了一圈,最终在那小池子前蹲下身来。这小池两丈方圆,池水清澈,却一眼看不到底,并非因为水深,而是水底飘舞着柔嫩的水草,叶子下窄上宽,一丛挨着一丛。
“官人,莫要伸手!”
正打算在池水中洗手的云济一怔:“怎么?”
“那池子其实是一片药田。”恒鱼解释道,“因为有种药就种在池子里,就是这种水草,名叫‘木鸡草’。它的汁液能让池水变成麻药,只要被泡一泡,就会浑身麻痹,肌肉瘫软。鱼虾从附近游过,纷纷呆若木鸡,动弹不得,活生生被木鸡草缠住、吞噬。木鸡草做成的麻沸剂,比洋金花、川乌、茉莉根、闹羊花加起来都管用。您若当真将手伸进池子,很快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云济不由啧啧称奇,绕着这池子转了一圈,忽而蹲下身,从旁边的田垄上,捡起一枚白色的小珠子。他放到鼻尖闻了闻,神色微微一动,掏出一块绢帕,将那珠子包了起来。又俯身在地上细细查找,终于在不远的地方寻到一丝布片,还不及指甲大小,脏兮兮的,沾满尘土,材质却是上好的丝绸。
“你在找什么?”狄钟凑过来,诧异地看着他。
云济将这丝布片也包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
几个人回到保和院,云济将狄钟拉入房间。他掏出绢帕放在桌上,面色甚是沉重:“九娘出事了。”
“你怎知道?”
“你还记得我给九娘的‘悄悄话’吗?”
狄钟当然记得,年前去陈留暗中查探高家的时候,云济曾经给狄依依一只香囊。那香囊上绣着一只黄鹂鸟,囊口缀两颗纯白珠,香味浓而不烈。香囊里装有三枚“悄悄话”,若遇到危急情况,拿一颗扔出来,就会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云济揭开绢帕,露出其中的珠子和碎布片。狄钟凑近那珠儿和布片,隐隐闻到淡淡香味混合着火药焚烧的味道。显然,这小珠子是香囊上缀着的饰物,而碎片应该是香囊炸毁后的残留布片。
香囊中的“悄悄话”共有三枚。在高家,狄依依用掉一枚,此时看来,另外两枚也已用了。
“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