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不成圣(4/4)
“不知道。”云济摇了摇头,“但肯定比上一次还要凶险。我曾嘱咐过她,若来不及将‘悄悄话’取出,就连锦囊一起扔出去。当初在高家遇到凶手杀人,她都不曾如此,这次却……前日晚上我居然不曾注意到她出门,天亮后看见留言也没及时赶来。她和介夫兄的脾性有几分相像,不拘常理,敢想敢为,我早该算到的!都怪我,都怪我!”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愧疚和悔恨像一条攀缘而上的蛇,不停噬咬着他的胸口。
狄钟宽慰他道:“都是凡夫俗子,谁又能真的算无遗策呢?百密一疏,也是难免的。”
云济捏紧了拳头:“若她有什么闪失,别说百密,就是千密万密又有何用?我是能百密一疏,可这一疏,怎能疏在她身上?”
“这安济坊真是龙潭虎穴不成?”狄钟站起身,气势汹汹道:“我去找这帮福道徒问问!”
云济急忙将他拦住:“不济事的,他们必会咬死不认。”
“可是……”
“这几件案子,到现在已渐渐明朗,但还有两件事情……需要再查一查!”即便这时,云济依旧沉稳。然而他心中远没有面上这般从容不迫:“她可是把自己输给我当长工的,我不能对不起她那酒局一输!”
云济和狄钟匆匆回城,先赶到司天监。
鲁千手一手持牵钻,一手持木锉,正在鼓捣一样物件。见云济过来,满脸兴奋道:“教授,教授!快来看看此物!”
他两手捧着个形似马辔头的物件,献宝似的呈上来。云济哪有闲情逸致去看里面的门道,正想推脱,鲁千手已叽叽喳喳道:“快看快看!张无舌那厮睡觉磨牙,半夜‘咯吱咯吱’,跟一千只耗子开堂会一般,吓得咱都不敢睡觉,生怕他把咱当馒头给嚼了。而且他每日睡醒,牙帮子都酸得难受,只怕活不到四十,牙先掉个精光!所以咱别出心裁,做了这治磨牙的辔头,两侧置有机栝,上面装一只短钳,下悬一个布袋,布袋里装果脯。睡觉时戴着这辔头,只要他一张嘴,短钳便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果脯塞进他嘴里,保管让他磨不起牙来!”
鲁千手说着,把张无舌从一边拉来,给他戴上辔头,并让张无舌试演一番。果如他所说,张无舌每一张口,辔头上的短钳便猛塞一块果脯,动作之粗暴,险些戳烂了舌头,张无舌差点真的无舌。
“如何如何?”鲁千手扯着云济的胳臂,像个讨长辈夸赞的孩童,“教授你总说咱做的东西是巧夺天工的无用之物,这物件简直是天下磨牙者的福音……”
眼见他又喋喋不休,云济当机立断,一针见血道:“这辔头又装短铁钳,又挂果脯袋,怎么看都不下五斤,这分量戴在脸上,睡得着吗?”
鲁千手表情僵直,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表情,云济也于心不忍,宽慰道:“不用丧气,虽说这辔头不能给张无舌用,给你自己用却再合适不过。”见鲁千手满面诧然,云济补充道,“你话多如痨,总抢别人话头,只消戴上这辔头,每一张口就塞喂一片果脯,还旁人一片清净,岂非大有用处?”
云济果然是安慰人的大行家,鲁千手的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往日里满满要溢出来的话匣子,瞬间变得空空如也,倒不出半个字来。
“让你查的东西如何了?”
听他发问,鲁千手抛开黯然情绪,将备好的案牍急忙呈了上来:“在这儿在这儿!那钱文轩原本是常平司的专勾官,还曾专勾过延丰仓的账目。他和鲁深、张扶老等人是旧识,去年夏天他调任襄邑主簿,拖了好久才去上任。”
“也就是说,鲁深坠入枯井,爬出来时,果然是在他家?”
“正是正是!他那两日休沐,正好在家。”
“休沐?”
“不过他家院子里并没有井,不知你让咱查这个作甚?”
“没有井?”云济先是一愣,随后恍然点了点头。
正沉吟着,张无舌也凑了过来。
“高士毅父子这两日做什么呢?”云济急忙问。
张无舌面无表情,思索片刻,只憋出几个字:“三天,老高,拜亲戚,粮食。”
鲁千手立即道:“教授,教授!无舌这厮的意思是,高家父子是三天前到的京师。高士毅拜访了几家外戚和宗室,这些权贵都是做粮食生意的。”
狄钟冷哼道:“东京城里,能将粮食生意做大的,必然背靠权贵,甚至有些宗室外戚亲自上阵。而那些高官显宦,都各有面上替他们打理生意的人。”
张无舌和鲁千手连连点头,显然对他说的颇为赞同。
“高公洁呢?”云济问道。
张无舌木着一张脸,依旧惜字如金:“昨日,东水门,无踪迹。”说罢摇了摇头。狄钟全然不知他是何意,急得抓耳挠腮。
鲁千手像是欠了张无舌一条舌头,又替他解释道:“莫急莫急!无舌这厮是说,高公洁昨日出了门,一直不曾回来。无舌千方百计打听,才得知他向东南而去,从东水门出了外城,此后便没了踪迹。”
狄钟喃喃道:“出内城,向东南而去,东水门……难道他去了安济坊?可是咱们昨晚就在安济坊,不曾见到这位高大衙内啊!”
“见不到就对了!”云济道,“昨晚咱们去安济坊寻人,整个安济坊的人都惊动了。高大衙内毕竟是咱们的老熟人,也不该躲着不见,可见……”
“可见什么?”
云济眸中精光一闪:“可见他有心虚的地方。至于高家和安济坊有甚古怪,或许真珠郡主会知道一二。九娘时时挂念真珠郡主,咱替她去探望一番。”
对云济等人的来访,郡王府显然并不欢迎,他们被拦在门外足足半个多时辰。云济终于等不及,大声喊道:“安定郡王!狄九娘为了查探郡主失踪的真相,身陷险境,危在旦夕。王爷若是感念她对郡主的情谊,还请帮帮忙!”
他不管不顾地大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王府的门子见围观者越来越多,急忙进去又通报了一遍。
过不多久,郡王府大管事带着家丁冲出门外,将他们团团围住,指斥他们造谣生事,要拿他们去开封府问罪。
云济对此早有预见,先是自报身份,又掏出一张信笺,珍而重之地让管事交给安定郡王,说是送给郡王的礼物。管事张开信笺瞥了一眼,急忙进门上报。
“教授,教授,那是什么东西?”鲁千手好奇不已,一迭声地问道。
“当然是敲门砖了。”云济苦笑一声,“听九娘说,这位郡王将子瞻先生墨宝给女儿陪葬后,又派人盗墓挖了回来,想必他爱极了子瞻先生的书法和诗文。那信笺是子瞻先生的亲笔信,指点我的书法需得脱去匠气,才能自成一家。我一直珍藏在家,谓之‘匠气帖’。”
鲁千手恍然大悟,大书家的回帖不仅是难得的墨宝,其内容更因涉及书家的私密之事,愈发让崇拜者趋之若鹜。只不过这“匠气帖”说的是云济书法中的弊端,他居然肯拿出来,也算得上是自揭其短,“献丑于人”了。
过不多久,敲门砖起了作用,众人被迎入王府。又是好一番交涉后,终于见到了真珠郡主。
果然如狄依依所说,真珠对这一年的经历全然说不清楚。她的神志就像个五六岁的孩童,对陌生人充满警惕和防备。云济的问题,她也茫然不知,被问得多了,突然焦躁起来,大呼道:“奶奶,奶奶!”直奔到王太妃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
王太妃听得真珠哭叫,顿时心肝儿般地疼惜起来:“乖女莫哭!让他们走,统统都走!奶奶念经给你听。”说罢闭目诵起经来。真珠听见祖母的诵经声,顿时安静下来,窝在王太妃怀里乖乖听着。
云、狄二人相视一眼,都是满脸尴尬。他们恭恭敬敬跟王太妃道别,转身准备离开王府。
王太妃对二人的拜别视而不见,只顾搂着自己的孙女念经,念完一篇,又念一篇:“……尔时,世尊因药王菩萨,告八万大士:药王,汝见是大众中无量诸天、龙王、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喉罗伽、人与非人……”
“啊!”
云济刚走没几步,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回身一看,却见王太妃被推倒在围子榻上,真珠连滚带爬地翻身下榻,仿佛王太妃是洪水猛兽一般。她将身子蜷缩在一张桌案下面,瘦削的香肩不住颤抖,看着王太妃时,眼睛里竟充满了畏惧。
“真珠,你怎么啦?”王太妃担心孙女,也跟着下榻来看。她去岁哭伤了眼,双目看不清三尺之外,刚走到桌前,真珠吓得两手乱抡,尖叫道:“走开,走开!”险些打到王太妃。
“小心!”云济急忙往回跑,丫环连忙将王太妃扶住。真珠却发了性儿,又是害怕,又是无助,仿佛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不让任何人靠近。
“真珠,你怎么啦?”王太妃心急如焚。
云济若有所思,叹息道:“王太妃莫急,让她自己待会儿吧。还有,以后别再给她念经了。”
从安定郡王府出来,云济脸上的神色已变得无比坚定,他边走边道:“有两件事拜托二位。张无舌,你去一趟延丰仓附近的锦林楼,帮我找一位姓陈的铛头。”他吩咐去了锦林楼之后该如何行事,张无舌立马领命而去。
云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鲁千手道:“这上面记有十四家开封府的粮行,劳烦你去打听一下它们的近况。”当下又详细嘱咐了一番。鲁千手不敢耽搁,也匆匆领命而去。
狄钟问道:“云教授,那我们呢,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几桩案子,已经豁然开朗。只是有些细节和推断,还需要张无舌和鲁千手去证实一番。本以为有的是时间去取证,但现在……依依出了事,咱们等不及,只能冒险一试了。”
“冒险一试?冒什么险?”
云济昂起头,看着光芒万丈的艳阳:“当然是秉承介夫兄的志向,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纵然位低职卑,也要登高一呼!”
来到左军巡院的时候,王旭正忙得不可开交,衙役通报后好久,他才赶来接见云济。
“义父,还请您带小侄去见大尹,并通知三司、大理寺、御史台诸位官人,以及常平司、延丰仓、三部勾院相关人等到大理寺……”
“且慢!”王旭面色郑重起来,“三司?大理寺?御史台?开封府?京师中衙门最大的几个,都要一口气叫来?这不是和介夫当日一模一样吗?”
“不错!”
王旭脸色—沉:“济儿,那日你答应我什么,全忘了吗?这几桩案子牵扯太大,实在沾染不得!”
“义父莫要生气,您的良苦用心,我岂能不明白?”云济连忙赔笑解释,“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东京城这等局面,简直是一场浩劫,所幸小侄胸中有几分成算。若小侄装作全然不知,实在于心难安。”
尽管云济义正词严,说了诸多道理,但王旭始终不允。王旭将云济视若子侄,又深知此事凶险难测,让他和嫌犯对簿公堂,必会惹来无数明枪暗箭,王旭绝不同意。
云济突然叹了口气:“义父,当年那些秘闻,您藏了十多年,是为了我;数日前又托盘而出,也是为了我,我都是知道的。”
王旭只当他终于放弃了,欣慰道:“你明白就好。”
“义父,我也告诉您一桩旧事吧,你可知我爹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王旭一怔:“你爹的遗言?你倒是从没提起过。”
“他说:‘爹每一日都在后悔,但后悔的是没把马递保护好,而不是后悔冲进火场去救人,你须记着了。’”云济低头望着地面,目光仿佛能穿透九幽,看见父亲的面容,“我时时念着这句话,以前我总以为,他是要告诉我,做人不能拘泥于规矩,而是要以人命为重。直到你告诉我当年实情,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你是说……”
“我爹既然看过信件内容,又说后悔没把马递保护好,可见他从不后悔被卷到这桩是非中。不论背后有多大风险,不论幕后有多深背景,不论马递里藏了多大秘密,他也没有退却。”
“云深兄……”王旭不由动容,但还是摇头道,“云深兄深明大义,我自然是钦佩的。但我相信,即便是他,也不会答应你冒此奇险的。他自己冒险固然不怕,让儿子冒险,怎会不怕?”
云济费了许多口舌,还是未能奏效,终于咬牙放出狠话:“义父,别的倒也罢了,狄九娘也因这案子陷在安济坊,若不能救她出来,我这病……我这不得接近女子的病症,可就终生无望了!”
王旭神色一变,他早已注意到狄依依。这些年来,云济从未将哪个女子时时带在身边,虽说他照旧不敢距离狄依依太近,但终究和对待其他女子有所不同,难道总算开窍了不成?
眼见王旭态度松动,云济正想再接再厉,却见王旭摇头道:“济儿,这么大阵仗,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啊!郑侠闹了一出大笑话,还没几天,你又来一遭。我就算报与大尹知道,他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还请义父帮帮忙!”
“济儿,你可有十足把握?此事若再成闹剧,那些高高在上的重臣,绝不可能像上次那样息事宁人。”
“怎可能有十足把握?”
“那还是再查一查,等稳妥了再说。”
“不成,等不及了。”云济固执己见,“再迟一分,九娘便多一分危险。”
王旭犹豫片刻,咬牙道:“也罢,我再帮你一次。只不过我和孙大尹关系不睦,只怕他会对你有成见,是否会再信你一遭,我也不知。”
“多谢义父!要想揭发此案,有一件事最要紧,必须立即去做。”
“什么事?”
“查封安济坊!”
“安济坊?”
“不错,要快!”
没想到王旭断然拒绝道:“不可能!”
他的态度突然转变,令云济大为不解。安济坊虽然名气极大,和诸多权贵牵扯甚深,但这几桩案子事关重大,该查还是要查的。
“你可知我方才在忙什么吗?”王旭苦笑道,“自昨日来,整个京城都在传。说是安济坊又一位修行者证道成圣,数千百姓亲眼见到他登天而去,这是天降祥瑞。官家清晨刚刚下旨,将正月二十五日的大雩改至城东,于安济坊外重设雩坛。王相公任大礼使,领衔文武百官进行各项仪程。咱们开封府孙大尹担任桥道顿递使,处理行程中各项杂务。只待良辰吉时,官家御驾亲临,祭天祈雨。”
云济和狄钟相顾愕然。
自太祖开国以来,皇帝亲自下诏祈雨的次数,每年不足一次。然而近年来,由于旱灾严重,仅熙宁六年,皇帝已连下四次诏令,命宰辅祈雨。
大宋祭礼中,郊天大典最为隆重。去岁冬日刚刚祭祀了天地及太祖太宗,大赦天下,赏赐文武官兵,花费上百万钱钞银绢。按理说近期不会再举行其他祭祀,但由于连年大旱,赵顼对灾情忧心忡忡,元日祭典一过,便吩咐司天监和太常寺择选时日,准备大雩祈雨。
雩祭有“常雩”,也有“因旱而雩”。常雩一般都在孟夏之时,由皇帝亲祀,而此次大雩定于正月,显然是因旱而雩,且不是有司摄事,而是皇帝亲为,可见何等重视。
王旭见两人神情,苦笑道:“时间紧迫,你这名司天监司历竟全然不知吗?礼部负责重设雩坛,开封府负责治安和杂务,鸿胪寺负责仪节程序,几个衙门早就忙得团团乱转了!你们想在这个时候查封安济坊,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云济连日请假,竟不知雩礼改址之事,不由黯然道:“这……还有三日,九娘可千万莫要出事。不过,这三日,正好算一笔大账。义父,还劳烦您帮我查一查各大正店卖酒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