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晨雾还没散尽, 苏轻沫的马车就已经出了城,顺着官道往南走。
车厢里,她靠着车壁, 指尖来回摸着怀里那枚护身玉符。玉符贴在心口处, 温温暖暖, 好似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脑中便浮起他站在窗边看着她的样子。晨光照着他的轮廓,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拦她, 没问她, 就那么看着她走。
她知道, 他懂她。
可就因为知道, 心里头才更酸涩。
马车颠了一下, 把她从那些念头里拽了回来。她睁开眼, 掀开车帘往车外瞧,山峦起伏,转瞬纷纷落在了马车后。
幸司衍站在窗户跟前,一直看到那辆马车彻底没了影儿, 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锦袍,上面仿若还沾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桃花香气。
他抬手, 指尖轻轻蹭过衣襟,好像还能觉着她靠在自己怀里时的温度。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手指一掐诀,眉心那儿浮出一道苍青色的灵光,眨眼工夫,他就换回了那身苍青色的道袍。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起, 眉眼间那点儿难得的温柔退了个干净,又变成了平时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
他抬手,一道传音符从袖子里飞出去,化成流光,穿过虚空消散。
传音符那头,灵力波动明显,很快就传来幸清和惊喜的声音:“师兄?您出阵了?”
“嗯。”幸司衍的声音平平的,“把五位长老叫上,马上到戒律堂议事。奕辰、景行跟云止也叫过来。其余回宗门再说。”
“是!师兄。”幸清和的声音里压着股兴奋劲儿,“我这就去请!”
话音落下,幸司衍收了灵力,传音符的光灭了。
幸司衍走出客栈,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升起来,霞光铺了满天,把夜里剩的那点儿寒气也驱散了个干净。
他身形一动,化成一道苍青色的流光,朝着合欢宗的方向飞去。
须臾,合欢宗,戒律堂。
戒律堂建在合欢宗最高之地,殿内庄严肃穆,四面墙上刻满了历代祖师的训诫。
大殿正中间挂着一块匾,其上写着四个大字“明心正己”。
幸司衍到时,包括幸清和在内的五位长老已经按顺序坐好了。
大长老幸宿怀坐在左边第一位,面相沉肃,这会儿正低着头。得知幸司衍出阵的那一刻,他心里蓦地一沉,没想到幸司衍出阵的日期比预期中提前这么多。
二长老幸清和位居右边,在幸宿怀正对面落座,其脸上藏不住兴奋,时不时就往殿门外头瞅。
三长老一张脸清爽俊逸,这会儿端着杯茶,神色淡淡的。
四长老性子急,神色已露着不耐,轻皱了皱眉。
五长老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温和,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眼里头带着几分好奇,毕竟掌门已两个多月未曾露面。
戒律堂的大门被人推开,三个人一块儿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幸奕辰,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奕辰见过各位长老。”
跟在后头的是幸景行跟云止。
“都坐吧。”幸清和摆了摆手。
几个人刚坐下,戒律堂的大门又开了。
幸司衍步履沉稳又翩翩,颇具仙风道骨。
他还是那身苍青色道袍,脸冷得像霜雪。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势,比两月前更沉了写。
“掌门师兄!”幸清和第一个站起来,满脸都是笑。
“拜见掌门。”五位长老一块儿站起来行礼。
幸司衍微微点了下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声音平平的:“都坐吧。”
等大家都坐下了,他开门见山地说:“这段时间宗门的事,辛苦各位了。”
“掌门言重了。”幸宿怀拱了拱手,“只是不知道,掌门这两个月去了何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幸司衍一眼。
幸司衍脸色不变,淡淡地说:“那日我追查到,有蒙面人故意在合欢宗抛下秽灵,引本尊至噬灵渊,这两月我便是受困阵中。”
幸宿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可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可查明黑衣人身份。”
幸司衍看着幸宿怀:“设阵的人修为很高,而且精通阵法。我和他交过手,这人功法很怪,用的灵力带着很浓的阴煞气,不像正道的路子。”
“阴煞气?”四长远皱了皱眉,“莫非是……魔道中人?”
“不一定。”三长老放下茶,声音清冷,“魔道的功法虽然也阴邪,可大多是刚猛霸道那一类的,跟掌门说的有出入。依我看。倒更像是……邪修的手段。”
“邪修?”五长老神色沉凝,“要是真是邪修,那事情就更棘手了。邪修向来行踪不定,手段又毒,防不胜防。”
幸司衍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黑衣人跟我交完手,自知不敌,便用噬灵咒自毁其身,连魂魄都没留下半点痕迹,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不想暴露身份。”
“噬灵咒……”幸宿怀的脸色变了一下,“这可是上古的禁术,早就失传多少年了。这人能使出这种手段,来历肯定不简单。”
幸清和想了想,开口问:“师兄,那个黑衣人可有透露信息?”
幸司衍的眼神沉了沉:“并未,只怕是这一切一开始就是阴谋。”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四长老重重拍了一下大腿:“最近各宗门接连出事,看来这背后,确实有人在布局!”
这话一出,幸奕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垂下眼皮,没说话。
幸宿怀开口道:“这事关系重大,确实应该查清楚。不过,眼下要紧的事,恐怕还不止这一件。”
他看向幸司衍,目光很深:“掌门既然平安回来了,那接下来,恐怕还有其他麻烦要应付。”
幸司衍抬起眼:“大长老的意思是?”
幸宿怀慢慢地说:“那设阵的人既然敢对掌门下手,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掌门被困在阵里两个月,外面肯定已经有传言,说掌门遭了不测,甚至已经死了。这样一来,那些本来忌惮掌门的势力,肯定会蠢蠢欲动。”
“大长老说得对。”五长老接过话头,“据我所知,这几天已经有几个中小宗门派人来打听消息,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暗中联系,对我们合欢宗施压。”
“哼!”四长老冷哼一声,“一群不入流的东西,也敢打我合欢宗的主意?掌门既然已经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敢怎么样!”
三长老却摇了摇头,轻声说:“四长老别大意。那些人既然敢动心思,肯定是有所倚仗。而且,那设阵的人既然能布下合欢阵对付掌门,未必就不能在其他地方动手脚。咱们还是得早点做准备才行。”
幸司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各位说的,本尊都明白了。那设阵的人的目的,绝不只是困住我这么简单。他真正的目标,恐怕是整个合欢宗。”
他续道,“几百年间,一直有流传,传言上古时期,有几件威力很大的法器流传下来,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丢了。而集齐这些法器,便能化神成仙。”
“掌门是猜测,最近牵扯的法器便是其中几样?”
“嗯。”
“要是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幸清和的脸色也凝重起来,“那些法器一旦出世,肯定会引起各方争抢。到时候,不只是合欢宗,整个修仙界都会乱起来。”
幸司衍目光沉静:“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些法器。”
“掌门的意思是……”幸云岚抬眼看他。
“我已经派人暗中查那些法器的下落了,除了已被抢夺的法器之外,余下宗门的镇宗之宝可能性最大。”幸司衍说,“不过,这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声张。不然,只会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从今天开始,加强宗门各处要地的守卫,尤其是藏经阁、丹房和灵脉所在的地方。任何人进出,都必须登记,严加盘查。”
“是!”五位长老一起应道。
“还有,”幸司衍看向幸景行和云止,“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负责巡查宗门周围一百里的范围,一旦发现可疑的人,立刻上报,不准擅自行动。”
“弟子遵命。”幸景行和云止一起拱手。
幸奕辰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平时那种温润的笑,好像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可是,当幸司衍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议事结束了,各位长老陆续站起来告辞。
幸清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幸司衍一眼,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幸景行和云止也跟着走了。
最后,戒律堂里就剩下幸司衍和幸奕辰两个人。
幸奕辰站起来,朝幸司衍拱了拱手:“掌门师叔,弟子也告退了。”
“等等。”幸司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平平的,可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气势。
幸奕辰的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掌门师叔还有什么吩咐?”
幸司衍没答话,只是抬手一挥。
戒律堂那扇厚重的门,悠悠合上。
“轰!”沉闷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日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下墙上长明灯昏黄的光。
幸奕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掌门师叔,这是……”
“跪下。”
幸司衍的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
幸奕辰的笑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幸司衍,那张清冷的脸上无一丝波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水,深不见底。
“掌门师叔,”幸奕辰的声音有点干,“弟子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
“跪下。”幸司衍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平的。可幸奕辰了解他,知道他已有怒气。
幸奕辰的喉咙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地屈膝,恭谨跪在地上。
幸司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聚起一道苍青色的灵力。
那灵力在他指尖转着,发出幽幽冷冷的光。
幸奕辰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掌门师叔,您……”
话还没说完,那道灵力就像鞭子一样抽了下来。
“啪!”一声脆响在大殿里回荡。
幸奕辰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灵力穿透了他身上的衣服,直接打在他的皮肉上,火辣辣的疼从背上蔓延开来,让他差点喘不上气。
可是,他的衣服却好好的,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啪!”又是一鞭。
幸奕辰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着牙,没出声,可两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啪!啪!啪!”连着三鞭落下来,每一鞭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地方,力气叠在一起,疼也跟着翻倍。
幸奕辰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后背,隔着完好的衣服,已经是皮开肉绽,血渗出来,把蓝色锦袍染成了深紫。
“掌门师叔……”他抬起头,满是不甘。“您要罚奕辰,弟子不敢不听。可总得给弟子一个理由吧?”
幸司衍收回手,背着手站着,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我问你,宗门第三条宗规,是什么?”
幸奕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第三条……怜悯苍生,心怀天下,修仙之人,当以济世为本。”
“很好。”幸司衍点了点头,“我再问你,第二十条宗规,是什么?”
幸奕辰的声音更低了些:“第二十条……不得以术法谋财害命,不得以修为欺压凡人,当修身养性,恪守本分。”
“第三十条呢?”
幸奕辰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第三十条……爱护妻女,善待家人,为人夫者,当有担当,为人父者,当有慈心。”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是深深的失望。
“我再问你,”他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可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你那未婚妻,在哪儿?”
幸奕辰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幸司衍。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幸司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你那未婚妻,苏家女,你是如何待她的?”
幸奕辰的脸彻底白了。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弟子……不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幸司衍冷笑了一声,“你真的不知?还是她本就被你害死了?”
幸奕辰没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幸司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做人也好,修仙也罢,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苏家,对得起苏家女吗?”
幸奕辰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可没反驳。
幸司衍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刚才的平淡:“我今天没重罚你,不是因为你犯的错不够大,只不过,这笔账,自然有当事人亲自来讨。”
他顿了顿,又说:“去寒潭洞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寒潭洞……”幸奕辰的脸彻底变了。
寒潭洞,是合欢宗最狠的禁闭之地。洞里千年寒冰不化,阴寒的气能把修士的灵力都给冻住,普通弟子进去一天就受不了,更何况他现在一身伤,修为又被封了大半,进去以后,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住。
“掌门师叔……”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哀求,“弟子……”
“怎么?”幸司衍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愿意?”
幸奕辰对上那双眼睛,浑身禁不住颤抖。他低下头,声音沉沉:“弟子……遵命。”
幸司衍没再看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石门慢慢打开,外面的光线透了进来,照亮了他苍青色的背影。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弟子吩咐道:“看好你们师兄,莫要出了差错。”
“弟子遵命!”那两名弟子虽不解,却赶紧弯腰应道。
幸司衍迈步走出戒律堂,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戒律堂外,幸宿怀正站在不远的一棵古松底下,背着手。
看见幸司衍出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幸司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掌门,”他拱了拱手。
幸司衍脚步没停,走到他前面,淡淡地说:“兄长,可是有话要问?刚好,我也有一事要同兄长说。奕辰得严加管教才行,他一再惹出事来,要是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
幸宿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掌门说的是。只是不知道,奕辰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让掌门下这么重的手?”
方才他分明感受了幸司衍巨大的灵力波动。
幸司衍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所以,兄长真的不知道,他害了苏家姑娘性命的事?”
这话一出,幸宿怀的脸彻底变了。他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竟然有这种事……”他喃喃地说,眼里满是震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幸司衍看着他,目光平静。
幸宿怀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老夫……确实不知道。”
幸司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奕辰好自为之吧。要是再犯,合欢宗,容不下他。”
说完,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幸宿怀站在原地,看着幸司衍越走越远的背影,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
看来他低估了幸司衍,这位掌门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只是据传言,合欢阵分明需阴阳交融才能出阵,他修得无情道,又是怎么出阵的?”他低声自言自语,“难道,是那个掉进噬灵渊的苏家女,恰好落入阵中?”
他眯起眼睛,目光里闪过疑虑:“怎么会这么巧……黑衣人?是他!”
两日后,苏家大宅门口。
苏玉衡正跨出门槛,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本欲出门办事。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苏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慢走下来。
苏玉衡随便瞥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兄长。”
那声音又轻又颤,带着哽咽,可还是他熟悉的音色。
“轻、轻沫?”苏玉衡瞪大了眼,声音发飘,“真的是你?你没死?”
苏轻沫站在马车旁边,一身素白的裙子,依旧眉眼如画。她看着苏玉衡震惊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笑了声:“嗯。”
苏玉衡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真的没死。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哽住了。
苏轻沫握住他的手,指尖有点凉,语气却很平静:“兄长,进府再说。”
苏玉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点头:“好,进府说。”
苏家议事厅里,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三位叔父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看见苏轻沫的那一刻,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轻沫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幸奕辰跟他师姐偷情,亲手把她推下噬灵渊,再到她怎么在阵里遇见一名修仙之人,历经千辛万苦才破阵出来……都和盘托出。
“爹爹被幸奕辰所害,小桃她……为了保护我,也被他杀了。”
话音落下,厅里一片死寂。
苏玉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畜生!幸奕辰他个畜生!”
二叔脸铁青,胡子都竖起来了:“我当初就说那个幸奕辰不是好东西!表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狼子野心!可怜大哥他……”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三叔相对稳重一些,却也是攥紧的拳头,问道:“轻沫,你有证据吗?”
苏轻沫摇了摇头:“人证……她的师姐不会站出来指证,不过,合欢宗有位德高望重之人,已然知晓他的罪行。目前,先拿回苏家产业再说。”
她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封遗嘱,上面有她父亲苏远山的亲笔印章和手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苏家所有产业,由独女苏轻沫继承,任何人不得侵占。
“这是我爹临终前交给我的。”苏轻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一直防着幸奕辰,只是来不及揭穿他。”
苏玉衡看着那封遗嘱,又惊又喜:“有这个在手,幸奕辰就没法霸占苏家的产业了。”
二叔却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话是这么说,可幸奕辰毕竟是修仙的人。我们苏家世代做生意,虽然有些家底,可没有修士坐镇。要是他恼羞成怒,动用武力,我们这些凡人怎么挡得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厅里的人脸色都凝重起来。
苏玉衡咬着牙说:“难道就让他霸占苏家家业,逍遥法外?”
苏轻沫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兄长,三位叔父,我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广发通告,把幸奕辰做的事公之于众。”苏轻沫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幸奕辰最看重名声,最在意他在仙门里的形象。要是世人都知道他谋财害命、背信弃义,他在修真界就待不下去了。”
苏玉衡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可、可这样一来,不是要跟整个合欢宗作对吗?我们苏家一个普通的凡人家族,怎么得罪得起仙门大派?”
苏轻沫摇了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兄长,叔父,幸奕辰个人德行有亏,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对不起苏家的是他幸奕辰,跟合欢宗没关系。这一点,我们必须分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说:“跟他幸奕辰作对,是跟一个人作对。要是跟整个合欢宗作对,吃亏的只会是我们苏家。”
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过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轻沫说得对。”
“这丫头,经历了一场劫难,反倒明白了很多事。”
三叔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欣慰和感慨:“那就按你说的办,先发通告,揭穿幸奕辰的真面目。”
次日,苏家便开始行动。
一封封告示从苏府发出去,送到各大城池、坊市、仙门驻地。
告示上写明了幸奕辰怎么以联姻为名骗取苏家的信任,怎么害死苏家家主,又怎么把苏轻沫推下噬灵渊,怎么侵吞苏家的产业……字字带血,详实陈述。
同时,苏家放出消息:苏家愿意用灵品宝器当报酬,招募仙门的人帮忙捉拿幸奕辰。要是谁能把他抓到送到苏家,还可以换苏家世代珍藏的一件至宝。
消息一传出去,修真界炸了锅。
五日之内,两大消息传遍了各大宗门。
其一,苏家大小姐苏轻沫死而复生,公开指认合欢宗首徒幸奕辰谋财害命,两个人正式退婚,从此恩断义绝,再也没有关系。
其二,苏家悬赏捉拿幸奕辰,用灵品宝器和至宝当报酬,广邀仙门豪杰。
一时间,议论纷纷。
有人说苏轻沫命大福大,能从噬灵渊活着回来,肯定有奇遇。
有人说幸奕辰表面温润其实心狠手辣,这些年不知道骗了多少人。
也有人冷眼看着,觉得这事还有蹊跷,不一定全是苏家说的那样。
可不管怎么说,幸奕辰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合欢宗,静室。
幸清和推门进来的时候,幸司衍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枚白玉茶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可他好像没注意到。
“掌门。”幸清和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苏家那边的消息,你收到了吧?”
幸司衍没看那玉简,只是淡淡地说:“嗯。”
幸清和看着他平静的脸色,忍不住说:“那个凡人女子倒是聪明。这一手先发制人,既撇清了合欢宗的关系,又把奕辰逼到了绝路上。现在各大宗门都在议论这事,奕辰的声望一落千丈。”
幸司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没说话。
幸清和盯着他,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奕辰做的那些事?”
幸司衍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幸清和,目光清冷:“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你……”幸清和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算了。奕辰那孩子,从小就心思深,我这个好歹当过他师傅的,也没能把他引上正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奕辰向来注重名声,这次被那个苏家女子当众揭穿,只怕他心里会有怨恨。而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苏轻沫跟他之间,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
幸司衍垂下眼,指尖轻轻摸着杯沿,声音很低:“有因就有果。他种下的因,终究要他自己去尝那个果。”
幸清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掌门师兄,好像比以前多了几分人情味。
他想了想,又问:“那个苏家女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是事后软磨硬泡,才从幸司衍口中问出,原来出现在合欢阵的那名女子,正是苏家女。
也亏得那女子本就与幸奕辰有恩怨在先,若是情深意笃,这事又该如何收场?他摇了摇头,不敢再往深处想。
幸司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他的发。他望向窗外,目光好像穿过了层层山峦,落在了远处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