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凌空而下。那人白须白发,身着素白道袍,手持一柄拂尘, 乍一看, 倒真像是从哪座仙山上下来的得道高人。
可那双眼睛里, 没有半分慈和,只有深算计和冷漠,似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沈清墨看着那人,瞳孔猛地一缩, 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师父……”
那人微微一笑, 拂尘轻轻一摆, 落在青石台上, 步履从容, 如闲庭信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落在沈清墨脸上,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乖徒儿,做得不错。”
沈清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看着那双熟悉的、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师父,您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轻蔑地笑了,“徒儿,你这是在质问为师?”
“我问你为什么?”沈清墨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张与沈清玄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满是扭曲的愤怒和痛苦,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许诺的那个上神之境。可到头来,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他嘶吼的声音在青石台上回荡。
那人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等沈清墨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徒儿,你说完了?”
沈清墨死死地盯着他。
“你说你为为师做了那么多,”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你有没有想过,为师为什么要你做这些?”
沈清墨的呼吸猛地一滞。
“为师养你近四十年,教你功法,让你从一个被藏在乡下的野孩子,拥有如今这般高深修为。你以为,为师是为了什么?”那人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让人阵阵发凉,“是因为为师心疼你,看不惯你兄长独占一切,还是因为为师真的想帮你登上上神之境?”
他笑意更深:“都不是。为师养你,不过是因为你有用罢了。”
沈清墨的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了一步。
“你……我待你如师如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却从始至终,都是在利用我?”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似看着怒其不争的孩子般:“你以为为师真的会把合欢玉的炼制之法教给你?那可是上古神物,得了它,便能窥见天道,登临上神之境。这等机缘,为师凭什么要让给你?”
沈清墨的身体晃了晃,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活得像个笑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可到头来,他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便可丢弃。
那人的目光转向幸司衍,带着几分兴趣:“本座倒想问问,幸掌门是如何查到这些的?本座自问行事周密,不留痕迹,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幸司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你漏算了一个人。”
“谁?”
“你的儿子。”
那人的眉头微微一挑,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本座的儿子?”
“是。”幸司衍的声音平静,却让议论声四起,“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你却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一个被你遗弃,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世的儿子。”
那人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沈清墨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幸司衍。
幸司衍目光掠过沈清墨,落在那人脸上:“你告诉沈清墨,他是你的徒弟,你收养他,教他功法。可你有没有告诉他,他其实是你的儿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幸司衍和那人之间,震惊、疑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沈清墨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幸司衍:“你说什么?他……他是我父亲?”
幸司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人:“前辈,你自己说吧。”
沈楚渊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看着幸司衍,目光里带着几分阴沉,几分探究,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好一个幸司衍,好一个合欢宗掌门。本座倒是小瞧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玄和沈清墨,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没错,他们是本座的名义上的儿子。可那又如何?本座从未将他们当做儿子看待。”
沈清玄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你……你是我父亲?那这些年,你为何……”
“为何不认你们?”沈楚渊冷笑了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厌恶,“因为你们根本不是本座亲生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恨意:“你们的母亲,那个贱人,背着本座与人私通,生下了这对孽子。本座发现时,她已经怀孕三月。本座本想杀了她,可她跪在地上求本座,说愿意将孩子生下后便自行了断,只求本座留孩子一条性命。可惜本座的师弟逃了。那贱人,本座没有杀她,而是将她关了起来,日日折磨,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她后来还是抑郁寡欢而死。至于那两个孽种……”
他看了沈清玄和沈清墨一眼,目光里满是厌恶:“本座本想将你们喂给野兽。”
沈清玄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脸色惨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清墨更是眼眶通红,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
沈楚渊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后来本座答应了,因为本座忽然想到,留着这两个孽种,或许有用。本座要让你们活着,互相争斗,自相残杀,让你们一辈子活在痛苦和仇恨之中。果然,你们没让本座失望。”
他伸出手,缓缓揭下脸上那层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沈清玄和沈清墨幼时见过的脸。
“本座堂堂凌虚宗的宗主。”沈楚渊的声音嘶哑,“一生醉心修炼,不问世事,只想追求大道。可那个女人,那个贱人,毁了本座的一切。”
“所以,”沈清墨的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抖,“你养我,就是为了利用我?”
“不然?”沈楚渊语气里满是快意,“这就是你们父母亲欠本座的债,你们替他们还。”
沈清墨的身体晃了晃,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凄凉和讽刺:“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笑话。一个用来复仇的工具,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沈清玄看着他,目光里闪过却一抹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沈楚渊眼底闪过满意的神色。
他转向幸司衍,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本座倒是好奇,幸掌门是如何查到这些的?”
幸司衍看着他,声音平静:“你那个师弟,他并没有死。只是隐姓埋名,躲在凡俗界,一直活着。他临死前,将所有的事情都写了下来,交给了他的后人。而那些后人,恰好与我合欢宗有些渊源。”
沈楚渊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还活着?”
“死了。”幸司衍的声音平淡,“十年前便死了。临死前,他将一切都写了下来,包括你的身份,你的计划,你的野心。他让他的后人将这些交给合欢宗,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你的野心会藏不住。”
沈楚渊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得很。本座倒是小瞧了那个废物。没想到他临死前,还给本座留了这么一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幸司衍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贪婪:“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今日,本座的目的只有一个。幸掌门,交出合欢玉和镇魂碎片,本座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若我不呢?”
“不交?”沈楚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残忍,“那便怪不得本座了。”
他的话音未落,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幸司衍眸色一暗,下意识地将苏轻沫护在身后。
可沈楚渊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他的灵识都捕捉不到轨迹。
一道黑影闪过,苏轻沫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离了地面。
“轻沫!”
幸司衍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他猛地转身,便看见沈楚渊已经站在了十丈之外,一只手扣着苏轻沫的脖颈,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
苏轻沫只是看着幸司衍,浑身止不住颤抖,面上却未露恐慌。
沈楚渊看着幸司衍那张终于变了颜色的脸,满意地笑了:“幸掌门,本座听说,你很在意这个小娘子。怎么,舍不得?”
幸司衍的拳头攥得死紧,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楚渊扣在苏轻沫脖颈上的那只手,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放开她。”
“放开她?”沈楚渊渊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可以啊。只要你交出合欢玉和镇魂碎片,本座便放了这小娘子。否则……”
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苏轻沫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幸司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目光在苏轻沫和沈楚渊之间来回游移,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合欢玉。
“夫君,”苏轻沫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平静,“不要给他。”
幸司衍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轻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坚定:“他拿到合欢玉,也不会放过我。与其如此,不如……”
“闭嘴!”沈楚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苏轻沫的呼吸顿时困难起来,脸色涨红。
幸司衍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住手!我给你!”
“夫君!”苏轻沫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可沈楚渊的手扣得太紧,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幸司衍从袖中取出那枚合欢玉,托于掌心,目光死死地盯着沈楚渊:“放开她,我便将此物给你。”
沈楚渊看着他手中的合欢玉,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却依旧没有松手:“先把东西扔过来。”
幸司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作势要将合欢玉抛出去。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沈清玄和沈清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同时出手,两道凌厉的剑气从左右两侧同时攻向沈楚渊,速度极快。
沈楚渊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没有想到二人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他不得不松开扣着苏轻沫的手,侧身避开那两道剑气。
就在这一瞬间,幸司衍动了。他的身形如一道流光,瞬间掠至沈楚渊身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揽住苏轻沫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向后疾退。
沈楚渊被那一掌逼退了数步,稳住身形时,幸司衍已经带着苏轻沫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好,好得很。”沈楚渊的目光阴沉得可怕,他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本座倒是小瞧了你们。”
沈清玄的目光冰冷,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害我凌虚宗百年基业,毁我名声,害我胞弟,此仇不共戴天。”
沈清墨的目光同样冰冷,声音却带着几分讽刺:“兄长,咱们这辈子,大概也就这会儿能同心了。”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幸司衍将苏轻沫护在身后,目光落在沈楚渊身上,并未多言。
沈楚渊忽然笑了,那笑声满是疯狂和狂妄:“就凭你们三个?想杀了本座吗?”
他猛地抬手,周身爆发出浓郁的黑色灵气,那灵气如同实质般翻涌,化作一道道黑色的剑气,朝着三人直袭而去。
幸司衍目光一凝,苍青色的灵力自体内爆发而出,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沈清玄和沈清墨也同时出手,三道灵力汇聚在一起,与那黑色锁链碰撞在一起。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青石台都在震动。
烟尘散去,幸司衍三人各自后退了数步,而沈楚渊却纹丝不动。
他的修为,远超他们的预料。
沈楚渊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现在知道,你们与本座的差距了吧?不自量力。”
幸司衍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依旧坚定。他转头看了苏轻沫一眼,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依旧稳稳地站着,眼底不由浮起一抹柔和。
“轻沫,退远些。”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轻沫看着他,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了青石台的边缘。
幸司衍转过身,看向沈清玄和沈清墨,声音平静:“两位,今天便同本尊一起替天行道罢。”
沈清玄和沈清墨对视了一眼,片刻斟酌后同时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再次袭向了沈楚渊。
幸司衍站在青石台上,手中托着那枚温润的白玉。合欢玉流光溢彩,美得不似凡物。可就是这么一件看似无害的美玉,却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掀起了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沉默了片刻。
而后抬起手,掌中凝聚出一道苍青色的灵力,毫不犹豫地将合欢玉捏碎。
“不可!”
“幸掌门!”
“那可是上古神物!”
数道惊呼声同时响起,几位掌门纷纷变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可他们的动作终究慢了一步。
只听一声脆响,那枚温润的白玉应声而裂,碎成了数块,而后变成了粉末。微弱的光芒过后,随风散去,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全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可是合欢玉!上古神物,传说中能让人窥见天道、登临上神之境的至宝。多少人为它机关算尽,多少人为它家破人亡,多少人为了得到它不惜双手沾满鲜血。
可幸司衍,就这么把它毁了。
孟沧澜率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幸掌门,你……你这是……”
“此物不祥。”幸司衍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青石台,“它引来的贪念和杀戮,已经够多了。与其让它继续祸害世间,不如毁了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了几分:“诸位道友,若有人再以此物为名,兴风作浪,便是与我合欢宗为敌。”
全场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惋惜,有人叹息,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可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合欢玉毁了,便再也没有人能借它的名头兴风作浪。那些隐藏在暗处之人,也便没有了借口。
沈楚渊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铁青,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你……你疯了。那可是合欢玉,你竟然把它毁了?”
幸司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毁了又如何?它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你……”沈楚渊气得浑身发抖,可他的修为被三人联手压制,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阻止。
周身黑色灵气已然溃散大半。他半跪在地,目光扫过幸司衍、沈清玄和沈清墨三人,嘴角却仍挂着一丝不甘。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疯狂,“你们以为,毁了合欢玉,就能终结这一切?可笑!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什么灵品宝器,而是人心。只要人心里的贪欲还在,就会有下一个合欢玉,就会有下一个。”
沈清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却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你说得不错。所以,我不会杀你。”
沈楚渊脸上的笑容僵住。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这一生,最在乎的是修为,是大道,是登临上神之境。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你毕生所求的一切,在你眼前化为泡影。”
话音未落,幸司衍抬手,一道苍青色的灵力精准地打入沈楚渊丹田。
沈楚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那股磅礴的黑色灵气如泄洪般从他体内逸散,他的修为从半步上神,跌至大乘,直至元婴、金丹,最后彻底沦为凡人。
他瘫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你竟敢废了我的修为?幸司衍!你怎么敢?”
沈清玄走上前来,声音带着恨意:“你害我凌虚宗百年基业,毁我名声,将我兄弟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笔账,自然要由凌虚宗清算。”
他转身,对身后的凌虚宗弟子吩咐道:“将此人押回凌虚宗,囚于后山禁地。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两名凌虚宗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沈楚。沈楚渊拼命挣扎,嘶吼道:“沈清玄,你敢。我是你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玄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看着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你方才说过,从未将我和清墨当做儿子看待。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认你这个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彻骨的寒意:“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
沈楚渊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两名弟子强行拖走。他那嘶哑的咒骂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山色之中。
沈清墨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凄凉:“毁了也好……毁了也好……省得再有人为了它,变成像我这样的怪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目光里满是疲惫和厌倦。
这些年,他变成了一个满手鲜血的人,自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摆脱命运的摆布。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活着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兄长。”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沈清玄的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看着他。
沈清墨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抱歉,连累了你。”
沈清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玄机阁……是我灭的。”沈清墨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岳城的人,也是我杀的。天沧宗的古籍,是我盗的。离炎珠,也是我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不是一个好弟弟。”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嫉妒你,恨你,恨不得取代你。可当我真的坐在你的位置上,接受那些人的朝拜时,我才发现,那一点都不快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兄长,我真的好累……”
沈清玄的心中猛地一痛,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沈清墨的肩膀,可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衣襟,沈清墨的身体便猛地一晃。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涌出,顺着嘴角滑落,滴在地上。
沈清玄的脸色大变:“你……”
沈清墨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解脱:“我在嘴里藏了毒……早就准备好了的……想着,若是事败,便自我了断,免得落在别人手里受辱……”
他的身体缓缓软倒,沈清玄连忙扶住他,将他抱在怀里。
“你怎么这么傻!”沈清玄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眶泛红。
沈清墨靠在他怀里,目光已经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兄长……我死后……把我的尸体烧了吧……我不想……不想顶着你这张脸下葬……”
沈清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紧紧抱着沈清墨,声音哽咽:“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回凌虚宗,我找最好的丹师给你治……”
“没用了。”沈清墨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兄长,若有来世,我不想再做你的弟弟了,也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我想做个普通人,种几亩田,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
沈清玄抱着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可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幸司衍,声音沙哑:“幸掌门,今日之恩,凌虚宗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沈某万死不辞。”
幸司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沈掌门节哀。”
沈清玄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我会把你葬在凌虚宗的后山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沈清墨听的,“那里风景好,能看到整个山门。你生前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死后……便替你补上吧。”
他抱起沈清墨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背影萧索而孤寂。
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幸司衍带着苏轻沫,回到了合欢宗。
戒律堂内,幸宿怀高居主位,那位置本该是掌门才有资格落座,他穿着长老的法袍,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当他看到幸司衍牵着苏轻沫的手走进来时,他的目光还是微微闪烁了一下。
“掌门回来了。”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恭喜掌门,大获全胜。”
幸司衍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堂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兄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幸宿怀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机会?”
“自己说出你做过的事。”幸司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当着所有长老和弟子的面,坦白你的所作所为。我可以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从轻发落。”
幸宿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掌门这是要审我?”
“我不是要审你。”幸司衍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是要给你一个体面罢了。”
幸宿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堂中,面对着闻讯赶来的诸位长老和弟子。
“好。”他的声音沙哑,“既然掌门要我坦白,那我便坦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确实与凌虚宗有过书信往来,也确实想过要取代掌门之位。我嫉妒他,嫉妒他年纪轻轻便坐上掌门之位,嫉妒他修为高深,嫉妒他受人敬仰。我不服气,凭什么?我也是长老,我也为宗门付出了一切,凭什么他就能高高在上,而我只能在他之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不甘和愤怒:“所以我联系了凌虚宗,想借他们的手,把他拉下马。可我没想到,凌虚宗背后还有那么大的阴谋。我更没想到,我的一时糊涂,会给宗门带来这么大的灾难。”
他说到这里,忽然跪了下来,朝着幸司衍重重磕了一个头:“是我错了。”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幸司衍身上,等着他做出决定。
幸司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幸宿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兄长,你可知道,我最失望的是什么?”
幸宿怀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你背叛我,也不是你想取代我。”幸司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沉重,“而是你明明有机会回头,却一错再错。”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山上练剑。你比我年长几岁,总是让着我。有一次我不小心摔伤了腿,是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把我背回宗门。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兄长,值得我一辈子敬重。”
幸宿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可后来,你变了。”幸司衍的声音带着几分惋惜,“你开始计较得失,你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你,觉得我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争什么?”
幸宿怀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罚你。”幸司衍的声音平静,“但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合欢宗的长老,你可以在宗门中养老,但不得再过问宗门事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幸宿怀脸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兄长。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牵着苏轻沫的手,走出了戒律堂。
身后,幸宿怀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欢宗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些曾经动荡不安的日子,像一场噩梦,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被人们遗忘。
幸司衍没有废去幸宿怀的修为,只是收回了他的职权。
幸宿怀从此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偶尔有人看到他,也只是远远地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坐在院中的松柏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去打扰他。
苏轻沫在合欢宗住了下来。
起初,宗内的弟子们对她还有些好奇和疏远,可渐渐地,大家发现这位掌门夫人并没有什么架子。
她会亲自下厨,给幸司衍做一些凡俗界的小点心。会在后山种一些花草,把原本冷清的院落装点得生机勃勃。也会在弟子们受伤时,亲自熬药送过去,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
慢慢地,大家都喜欢上了这位掌门夫人。
幸司衍处理完公务,便会回到后院,陪她一起弹琴、赏花、对弈。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靠着彼此,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夫君,”有一天傍晚,苏轻沫靠在他肩上,忽然开口,“我想回苏家看看。”
幸司衍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好,我陪你。”
“还有那座小院,”苏轻沫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回去住几天。”
幸司衍看着她眼底那抹期待的光芒,心中微微一动,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都依你。”
于是,他们便开始了三处奔波的日子。
有时候,苏轻沫会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他:“夫君,你说,我们这样,会不会太安逸了?”
幸司衍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缓缓滑落,停在她的下颌,微微抬起,让她的目光与自己相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撩人的温热气息:“可是觉得有些闷了?若是觉得无趣……不若我陪夫人做些更有趣的事。”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笑意,声音缠绵悱恻“譬如……生几个小家伙,陪在你身边。整日里围着你转,叫你娘亲,吵着闹着要你抱。到那时,你怕是再不会觉得无聊了。”
苏轻沫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像是被晚霞染透了天际。她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几个?您、您说什么呢?”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目光温柔得像一池春水:“一个?不行太孤单了。那就……两个?”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笑着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好。”
话音未落,她便被他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
她轻呼:“还是白天……”手却已主动环在他的后颈。
他低头看着她,眉眼含情含笑,脚步更快了些。
苏轻沫埋在他怀中,心底不禁泛起涟漪:一介凡女,又如何?她只知道,他们早已一体同心。他在哪儿,她便在哪儿。得他一人,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