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兴围图耗计释妖魂
谢玦瞳孔骤缩, 几乎是瞬间便想起论道对垒那天,花意耳中也是这样流了血。
一模一样的血色,一模一样的猝不及防。
“花意!”他快速伸手托住她的脸, 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她的痛苦,只能焦急低唤:“醒醒!”
花意混沌的意识里,耳边嗡嗡响声此起彼伏,撕裂般的痛感侵扰着她的神经,连睁眼的力气都被尽数抽走。
她想开口,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任由那股诡异戾气在识海里肆意冲撞、翻涌。
“花意!”
直到一缕温润纯粹的灵力灌入她眉心, 伴着耳畔他一遍遍不肯停歇的轻唤, 花意睫羽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艰难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间。
花意望着他紧绷的神色,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声音虚得像一缕轻烟:“你还在啊......”
谢玦仍稳稳托着她的头,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抚了一下,“方才怎么了?什么感觉?”
花意气息微乱:“头好痛......”
“现在呢?”
她静静缓了片刻,才轻声道:“......好多了。”
谢玦盯着她看了几息, 确认她神志已然清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边取出干净锦帕,动作轻柔地细细替花意擦去耳侧、颈间的血迹,一边问道:“之前那次疼吗?”
花意心知他说的是论道那次,那一回她还怪谢玦小题大做,向他发了一通脾气,现在想来, 是她只顾着争强好胜,太不把身子当回事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不疼。”
谢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血擦净,又起身换了一个干净软枕垫在她颈下,才沉声道:“我不走了。”
花意一怔:“可是你叔父......”
“等事情解决了,叔父要怎么罚都随他,现在我不能不陪着你。”
花意心底一颤,她诚然万般想让他留下,可还是咬着唇劝道:“不行,你不能——”
“没什么不行,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谢玦轻声打断她,“明日一早我便去找花宗主,一切有我,别担心。”
花意鼻尖有些发酸,她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哪怕事情再糟,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谢玦替她掖好被角,又确认了一遍她周身符带运转正常,这才起身退开,在床沿脚踏上坐下。
花意道:“坐地上干什么?”
谢玦道:“我睡这里就好。”
见他此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妥帖,不复刚才嬉闹打趣的散漫模样,花意无端有些怅然若失。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来。”她这一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谢玦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她眼中因方才的疼意而微微水润泛红,反倒衬得眸光愈发明亮,像是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娇气。
他轻声道:“不了,别碰疼你。”
花意气笑了:“我又不是瓷做的,没那么脆弱,夜里寒凉,别再睡地上。”
“放心,我也没那么脆弱。”
“快点!”花意语气一重,不由得带了点恼意,他越不来,她就偏要让他来!
她盯着他,忽然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你是怕我吃了你吗?”
这话一出,谢玦明显愣了一瞬,随后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他低低出声:“这话真该是由你来说的吗?”
不等花意应声,他已顺势起身,乖乖在她身侧躺下,留出一线分寸,“既然花少主都这样吩咐了,那我只好从命。”
花意这才满意了些,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精神一松下来,困意再度翻涌而上,花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她脑袋无意识一偏,软软靠在了谢玦肩头。
发丝柔柔蹭过他肩颈,谢玦本就全无睡意,此刻更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一动未动,静静由她靠了一整夜,直到衣襟都被她的呼吸一点点染上温度。
——
天光微亮时,谢玦才终于动了,他极轻极缓地微微侧身,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又以最轻柔的力道将她的脑袋缓缓挪回枕上。
待将人安稳放平,替她理好乱发,又将被角掖好,他这才起身下榻。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再醒来时,花意只觉神思还有些沉,意识像是从深水里一点点浮上来,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床边两道身影已率先映入眼帘。
两人显然已交谈了一阵,花祀吟道:“难怪昨夜玲珑心那边的法阵失衡震颤不已,几乎是与意儿的头痛溢血同时发作。”
谢玦道:“莫非是两者彼此牵引?”
“多半如此,她体内那一缕残魂,恐怕已经开始与玲珑心之中的主魂相互纠缠。”
“这几日我一直在密室中推演阵法,尝试将其剥离,但始终未能找到万全之策。”花祀吟沉默一瞬,他温和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会继续想办法。”
花意嗓音还带着些晨起的喑哑:“父亲。”
花祀吟闻声俯身,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沉郁,轻声应道:“爹爹在,可还觉得头痛吗?”
花意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微转,落到一旁静默伫立的谢玦身上。
心头的不安与惶然因这两道身影而稍稍落定,她本想问些什么,可迟疑片刻,又觉得没必要再问。
谢玦适时开口:“花宗主无需挂心,这几日我会守好花意,若有半点异常,我即刻禀报。”
花祀吟抬眸望向他,“你有这份心,我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你叔父那边我会去信,且看能否有转圜余地吧。”
他轻叹一声:“若衡兄的顾虑,我并非不能理解,换谁多半也会如此。不过这也就更显谢公子心之可贵了。”
“花宗主不必客气,”谢玦语气平和,“只当是我擅离玄墨山就好了,花宗主莫要为此与我叔父生出隔阂,徒增不快。”
“哎,这可不行,”花祀吟笑着拍了拍了他,“我再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岂能让小辈站出来担责,你别想那么多。”
他朝花意努了努下巴,语气松快几分:“眼下只需好好陪着她,咱们呐,能做到让她日日舒心安稳就足够了。”
花意嘟了嘟嘴:“父亲又把我当小孩子。”
花祀吟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小意儿,你不就是小丫头吗?”
眼见谢玦站在花祀吟背后对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花意又脸热起来,慌忙别开眼。
父亲现在真是半点都不避人了!
——
对话未再持续太久,数日间,云阙泽的氛围一直在发生悄然变化。
表面安静如常,弟子往来如旧,仿佛一切未曾改变,然而山门之外,以姜沈为首的十几家仙门渐渐不再遮掩,从最初的零星驻留,到后来的接连聚集,如今已隐隐形成合流之势,将云阙泽围得水泄不通。
云阙泽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随着里里外外的严防死守,花氏与姜沈的对峙已经进入到一种耐心到近乎冷酷的消耗阶段。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率先出手,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对峙的核心,从来都是姜煜。
他不急于正面交锋,只是一次次送来书信,在外围不断示威施压,像是在逼迫,又像是在等待,等待某个足以让局势彻底失衡的时机。
花意从没见过那些信件,她只听谢玦提起,有一次花祀吟看过信后,脸上的温和神色登时便有些挂不住,又在转身的那一瞬,将手中玉简捏得粉碎,那副失态,她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
她闹着让谢玦去问个仔细,可谢玦回来后只是安抚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只拿些别的温言哄慰她。
与此同时,藏珍阁密室之中,阵法昼夜运转不息,花祀吟几乎不曾离开半步,他反复推演阵纹,一次次重构阵眼,试图将那缕残魂从她体内剥离,然而密室角落里堆叠的废阵与残图,却无声昭示着事情远没有表面那般顺利。
而花意自己的状况,也在这几日间悄然恶化,她发作的次数不多,却一次比一次更重,头痛、心绞痛、溢血、噩梦、呓语......若不是谢玦日夜守在她身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撑住。
花祈岁几乎也日日都来,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围着花意说笑个不停,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替她加固符带、整理药盏,将一切做得一丝不苟。
花意看着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那份沉稳与细致,本不属于阿岁。
至于像极了谁,那个名字,她已经想都不敢再多想。
时间就这样在说不清的暗流中一日日推移,直到第十余日。
花意原本只是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甚至已经学会如何强忍着不出声,可这次,她反常地喉间一紧,一口血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她赶忙用力撑起身子,顾不上钝痛,抬起酸乏的胳膊掩唇,温热腥甜的血直接从她唇角溢出,一滴滴顺着下颚滑落。
“花意——!”
谢玦几乎是在她身子微晃的瞬间便已伸手,将她整个人稳稳揽住。
“别忍,吐出来。”
花意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呼吸乱的厉害,胸腔剧烈起伏间又是一口血咳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撕扯开来,猩红血迹溅落在他衣衫上。
谢玦抬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指尖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发颤。
他尚未开口,一阵低沉轰鸣陡然自藏珍阁方向炸开,像庞大的阵法被强行撼动,沉闷而厚重的共振顺着地脉一层层扩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