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魔族们也没敢真滚,硬着头皮逐个请示公务。
依蔓被迫困在薛砚怀里,听他懒懒散散地下达一道道简单粗暴的政令。他说话时的吐息拂过她的颈畔,让她的皮肤泛起了一层不受控制的薄红。
好在没过多久,封黎便和石雍一前一后地走进魔王殿。他们身上都带着刚刚动过手的痕迹,封黎银色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石雍倒仍旧稳稳地抱着那个水坛。
去仓库的魔族也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落满灰尘的黑色长匣。
“还真有啊!”
封黎对于盟书还存在的惊讶明显大于看到依蔓在薛砚怀里坐着的惊讶。
他接过长匣,拍开匣上的灰,把里面的空白卷轴抽出来,看了一眼:“上次用这个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石雍说, “和神族签和约的时候?”
“别废话,”薛砚不耐烦地打断他们, “写,写完之后让那什么摆渡者送到神族。”
“写啥?”封黎问。
依蔓便重新把盟约的条件说了一遍。
封黎听完那些不得追击、不得屠城、和约生效后限期撤军的条件,也没提出异议,只道:“那些弱者本来我们就没兴趣管,不过要是有什么高手,自愿和我比试比试,行不行?”
依蔓思忖了一会, 道:“如果确实是对方自愿, 就不在盟约限制之内,只是……应该没有这样的人族。”
“那云翼呢?”封黎问, “我记得那个姓奕的小子还可以, 还有鸟妖陛下你……”
他被薛砚狠狠瞪了一眼,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如果云池毁约,我会亲手夷平云池, 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薛砚说。
“这个也要写到盟约里吗?”
虽然薛砚正用一种不容质疑的目光盯着他,但封黎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依蔓只好补充:“触发这项代价的违约情形要写清楚。只有我背弃与魔王的私契,魔王才能行使这项权利;其他云翼的行为,不能触发这项条款。”
只要将违约者限定为她,她便能保证这一条永远不会生效。
她知道一位王不该拿整座城担保自己的选择,可她也明白,薛砚要的是一个她绝无可能反悔的承诺。
封黎看看她,又看看正抱着她的薛砚,道:“那我写,若云翼女王云依蔓违背与魔王薛砚的私契,魔王有权夷平云池,把所有云翼都杀了,顺便再杀点人族?”
“原样写。”薛砚冷冷地说。
“这也能叫盟约?”封黎旁边有魔族小声议论,“神族会同意见证这种条款?”
另一个魔倒无所谓:“不同意就不同意。他们要是敢找陛下麻烦,就算他们先撕毁和约,正好又可以打架了。”
盟约签得仓促又随意,但该有的条款与步骤都做全了,魔族的王和云翼的王都在盟书上留下了印记,盟书上的文字一一浮现在大殿上空。
殿中所有魔族都看见了那些约束,也见证了云翼与魔族自此结盟。
封黎收好盟书,准备将它送去银河摆渡者手中。
薛砚也没管还有没有其他魔族有事要汇报,便让他们全部退下。
依蔓等到殿门合拢,才开口询问:“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薛砚松开手,见她立刻退到了离他几尺远的距离,便冷笑了一声。
“怎么,公开盟约签完了,女王陛下就不打算执行私契了?”
魔王殿里空空荡荡,两侧的火盆翻涌着暗红色的火焰,无声地舔舐着冰冷的黑色石壁,整个大殿静得像一口深井。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依蔓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她看着他的黑色眼眸,他眼里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温情的东西,只有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没有。”
依蔓这样说着,却还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薛砚从王座上起身,依蔓便又退了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脊背抵上王座斜侧的墙壁。黑色的石壁粗糙又冰冷,寒意隔着衣料渗进她的脊背。
他一步一步走来,走得很慢,直到他在她面前停下来,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
依蔓被困在他的手臂和石壁之间。
逆着光,她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见他微微俯身,不急不缓地开口:“那你跑什么,不准备给了?”
现在?在这里?在魔王殿?
依蔓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发烫。
她攥紧了自己的外袍,勉强地给出了冷静的回复:“这一部分报酬,要等你完成契约之后才能取。”
话音落下,整个魔王殿骤然暗沉,盆中的火焰完全熄灭,只余下些微残存的火星。
杀气弥漫。
依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薛砚是真的想杀了她。
他抬手扣住了她的脖子,手指没有用力,就这样虚握着她的要害,冷笑道:“云依蔓,你还真清楚自己在拿什么和我做交易。”
依蔓脸上的热度完全褪去,攥着外袍的手开始发抖。
她当然清楚自己答应了什么。
以前,她一直以为,有些事只有在两情相悦、彼此都心甘情愿时才可以发生。如今,它却被放进一场交易里,成了她必须偿付的报酬。
那些她曾经隐约期待过的亲密,还没有发生,就已经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那个曾经拼尽全力保护她、说会一直支持她的阿砚……如今正扣着她的脖颈,冷冷地等她履约。
他的眼白已经完全化作漆黑,瞳孔中浮着火焰般的赤红。
这是黑暗中唯一的、令人战栗的光。
他又凑近一些,在她耳边低语:“后悔了?还是要我替你选?”
巨大的荒谬与悲哀淹没了她。
视线在顷刻间变得模糊,依蔓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砸在薛砚的手背上。
“……就一定要现在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像是被泪水烫到了一般,薛砚猛地松开手,烦躁地退开半步,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啧,”他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么不情愿?”
依蔓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薛砚死死盯着她,眼里的诡异颜色褪了下去,半晌才气急败坏地开口:“我说的是血契的位置!既然你不选,那就印在妖纹上!”
依蔓愣住了。
“对……对不起?误会你了?”她泪眼朦胧地说。
“为什么要道歉?”薛砚用手指粗暴地拭去她的泪水,近乎执拗地瞪着她,说,“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盟约作废,你可以现在就走。”
“我没后悔。”依蔓吸了吸鼻子,说。
薛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他拽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王座后走了几步,一把掀开那道厚重的黑色垂帘,将她拽进了寝殿,而后才松开手,冷眼看着她。
依蔓犹豫着,还是问出了从昨日就一直好奇的问题:“这是你的寝宫吗?”
“是。怎么,大小姐不满意?”薛砚语带讥诮。
依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满意他的寝宫。
“你满意就行。”她说。
薛砚像是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身上又散发出暴戾的杀意,却听见依蔓低声说:“如果是别人提这种条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这回轮到薛砚僵住了。
依蔓用那双带着水光的浅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很认真地说:“我答应做这种交易,只是因为对方是你。”
薛砚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墙上火炬的暗红色光芒,却仍是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久久地望着她,仿佛要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冷嗤。
“花言巧语。”
然后他说:“别老抓着你那破外袍了,不解开我怎么刻血契。”
依蔓伸出了右手腕,问:“我们不是已经有血契了吗?”
“那只能算一个标记,”薛砚把她的手托起,指腹摩擦过当年血圈的位置,带来微微的热度,“我当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强化,”依蔓说,“我觉得手腕的位置挺好的。”
薛砚咧开嘴笑了:“刚才让你选你不选,现在没机会了,陛下。”
他不容拒绝地拨开了她颈侧的长发,又微微拉开了她外袍的领口,云氏王族的蓝色妖纹露了出来。
“我就要印在妖纹上。”他有几分恶劣地说。
薛砚不可能不知道,对于云翼来说,妖纹有多么重要。
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他轻轻划破依蔓颈侧的皮肤,蓝色的血液瞬间渗出。
看着那道新鲜的血迹,薛砚眼神微微一暗,莫名俯下身,在尚未闭合的血痕上舔了一口,突兀地向她提问:“我会死吗?”
依蔓不知道他在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什么?”她问,“云翼的血对魔族有毒?”
“你还记得赤暮村吗。”薛砚说。
“当然记得……”
依蔓以为他忽然跳转了话题,想和她叙旧,话刚出口,她忽然想起了赤暮村村长的死状。
无数冰刃从村长的血肉中飞旋而出,把她干瘦的肢体绞成了零碎的肉块。
——是因为村长喝过楚沫的血。
他觉得她要杀他?
那为什么要舔她的血?这是血契的必要条件吗?
依蔓想不通,但她知道薛砚肯定不会这样死去。
如果说赤暮村的话,明明应该套用的是晏初阳的情况才是。
于是她说:“说不定你的法术天赋还会增加。”
“又骗我,”薛砚的脸埋在她的颈侧,发出模糊的笑声,“下次拿点我不能确认的事来骗我。”
看来他的法术天赋并没有增加。
也是,如果像他这么强的法术天赋还能再提升的话,也太恐怖了一些。
而且她还不确定云翼的血对魔族有没有效果。
依蔓还在想着,薛砚已经从她颈侧稍稍退开,咬破下唇,随即将鲜血印在那道尚未闭合的伤口上。
红色与蓝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沿着蓝色的妖纹流淌,所过之处深红色的纹路逐渐浮现。
薛砚直起身,唇畔还沾着红蓝交叠的血迹。
“念。”
“念什么?”
“从今以后,你的身体,灵魂……”他说。
“从今以后,我的身体,灵魂,爱与忠诚……”依蔓垂眸,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全部属于你。”
她颈侧的妖纹猛然灼烧起来,连同手腕上旧日的契约一起,散发出深入骨髓的热度。
就好像某种力量穿透皮肤,镌刻血肉,缠绕住她的灵魂。
依蔓知道契约完成了,可薛砚却还是不满足。
他强行抬起了她的下颌,逼她和他对视。
“不行,重新念,有感情地念。”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