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我不记得我和你的交易条件是这个。”薛砚说。
依蔓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在她身后的,因为他一直收敛着气息和威压,直到她走到渡口边才展露无疑。
也是因此,本来守在渡口附近的魔兵们都已经退去了。
她微微抬头,望着薛砚。
这还是到魔界以来,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他穿着一身近乎纯黑的长袍,领口与袖口没有多余装饰,只压着几道深红色的暗纹。
几年过去,他们都长高了许多,身量的差距却似乎和分别时没有什么不同。当他站到她面前时,投下的阴影仍将她完全笼罩。
薛砚看了一眼依蔓身后星辰闪烁的银河, 嘴角勾了勾:“怕我杀你?要逃跑了?”
依蔓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刚刚心情低落, 也并不知道该去哪,才在魔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熟悉的地方。
不过她不想对薛砚说这些,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我不知道该住哪, 准备回云池过夜。”
薛砚不笑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依蔓觉得自己还是很熟悉他,至少她现在能看出来,他虽然面无表情, 但应该是有点懊恼。
他放下手, 依然是冷漠的模样。
“女王陛下把魔界当什么了?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请问我住在哪里?”依蔓平静地问。
“麻烦。”薛砚说。
他朝她靠近一步, 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 下一刻,她又站回了魔王殿上。
这次, 是王位旁边。
还没来得及看看殿中是否有其他魔族,薛砚便拽着她的手,掀开了王座后方黑色的厚重垂帘,把她塞进了与之相连的寝殿。
他松开手, 冷冷地发号施令:“你就在这待到明天。”
“晚饭。”依蔓说。
薛砚的下颌微微绷紧了。
他那双酝酿着危险与压迫感的黑色眼睛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辨认她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毫不在意现在的处境。
但最终,魔王只咬牙切齿地问:“依大小姐以为自己是来休沐的?”
说着,他甩上垂帘大步走了出去。
依蔓站在原地,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寝殿。
殿中很黑,唯一的光源便只有墙上的火炬,是魔界常见的鲜红色。
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黑晶沙漏,漏身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依蔓循着黑沙落下的位置看去,辨认出此时已经接近戌时。
她刚刚说晚饭只是自己大概的推测,现在看来也没错。
总的来说,这个寝殿空旷得不像有谁在居住,除了一张床和几件必要的陈设,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既然和魔王的王座相连,那么这里就只能是魔王的居所。
有点荒谬了。
自己不是还没同意交易吗?
或许这里只是政务繁忙时临时用来休憩的地方,应该有更豪华的寝宫才对。
依蔓还在想着,便见几名战战兢兢的魔族端着极其丰盛的食物进了寝殿,也不敢抬眼看她,把食物放在桌上就赶紧离开了。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她往嘴里塞了几口菜,明明应该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但还是有点食不知味。
她是否愿意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交给薛砚?
她又是否应该为了拯救云池,让魔族重新踏入人界?
依蔓想,自己不能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她是否仍然爱薛砚,是否愿意把身体与灵魂交给他,是她自己的事。可要不要让魔族踏入人界,不能只由她的感情决定。
未璇预言中的黑火焚城已经是被斩断的命轨,可若她把薛砚重新带回人界,那条命轨便有可能重新接续。
可预言只是可能性,而云池要面临的进攻却是现实。
她当然可以拒绝和魔王交易,这样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至少她都不是那个主动引魔族进入人界的罪魁祸首。
可如果放弃交易,云池的平民就会面对人族的屠戮。同样不是无辜的选择。
依蔓放下了筷子。
她不能因为一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放弃眼前唯一能够挽救云池的机会;但她也不能以拯救云池为借口,把人界其他无辜性命一并置于不顾。
她决定答应交易。
条件是魔族只能守卫云池,不能越过卫海关攻击人族平民,也不能追击已经败退的军队。待云翼与人族的和平协约生效,魔军需要在约定的期限内撤离人界。所有条件都必须写入云翼与魔族的公开盟约。
如果薛砚不肯答应,她就放弃交易,回去与云池一起面对人族的进攻。
※
依蔓吃完晚饭,又寻到寝殿侧室洗漱完毕,便一直坐在桌边,直到黑晶沙漏里的细沙越过子时的刻度,才把目光投向殿中唯一的床。
床铺很宽,黑色的被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看不出最近是否有人睡过。
如果这里真是薛砚的寝宫,那这自然也是薛砚的床。
他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自己却大半夜都没有回来?难道他不应该安排一下自己睡在哪吗,还是说他觉得就给她“在这待到明天”一句话就够了。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黑色的被褥。触手只有冰凉,既没有残留的体温,也找不到任何属于昔日少年的熟悉痕迹。
依蔓又望向墙边的衣柜,犹豫了半天也没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放薛砚的衣服。
真是莫名其妙,她难道真要睡这里吗?
但是依蔓实在太过疲惫,觉得自己必须为明天的谈判养精蓄锐,只得熄灭了火炬,脱下大氅与外袍,在床榻最外侧躺下。她没有盖被子,只是扯出大氅的一角搭在身上,仿佛这样便不算真正占用了薛砚的床。
她睡得不算太好,期间醒过几次。每一次睁开眼,寝殿里都只有一片漆黑,始终不见薛砚的踪影。
第二天清晨,依蔓早早醒了过来,看了眼计时沙漏,现在才刚到卯时。
虽说在魔界,夜晚和白天也并没有区别。
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进了床的里侧,身上好好地裹着层被子。
罢了。
就当这里不是魔王的寝殿吧。
依蔓起身,没穿那件大氅,披上外袍,在侧室洗了把脸,一边想着契约的条件,一边揭开帘子走出寝宫,就听到齐齐的倒吸冷气声。
……她知道外面是魔王殿,但没想到这个时辰会碰到这么多魔族。
依蔓不确定现在是不是早朝,因为她刚刚根本没有听见外面的任何声音。
也许是处于议事之前的什么环节,总之殿上站满了魔族,还有魔族正在从殿外进来。现在他们都看着她的方向,面上满是震惊。
薛砚没有起身。
他依然懒散地坐在王座上,姿势都没变一下,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冷冷地扫向了台阶下那些瞪大眼睛的魔族。
甚至不需要他开口,仅仅是他身上溢出的一丝杀意,就让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魔族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再也没有谁敢把目光越过王座,投向他背后的那个身影。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薛砚倒是悠然自得,问:“考虑清楚了?”
依蔓走到王座侧边,面朝着王座上的魔王。
“我想好了,”她说,“魔王陛下,您的交易我接受,但是需要一定的附加条件。”
薛砚往后靠上了王座的椅背,微微仰起头,发出一声嗤笑:“想好用什么花言巧语来糊弄我了?”
“关于魔军援助云池一事,我希望签订公开盟约,”依蔓神色不变,平静地叙述想好的条件,“魔军若来到人界,只能驻守于云池防御阵覆盖范围内及双方指定的营地,不得私自越过卫海关,不得靠近人族城镇与海上民用航线,不得攻击平民、俘虏与放下武器的士兵,也不得追击败军、屠戮城镇。相应地,云池也会给魔军提供所有必要的给养与驻地。
“若云翼与人族的和平协约生效,魔军必须在一个月内撤离人界。若未能签署或者人族撕毁了和约,后续事项再议。生灭神曾警告,若魔王为人界降下灾厄,祂必降下神罚。我会请神族见证盟约,若有一方违约,神族有权裁决。”
“可以。”薛砚说。
他答应得太快,反倒让依蔓想好的说辞有点卡壳。
她其实准备了许多说服他的理由,也已经做好了谈判破裂、独自返回云池的准备。可薛砚的目光只是死死地黏在她的脸上,仿佛根本没在听那些沉重的政治条款,更不在意所谓神族的裁决。
“还有吗?”薛砚又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眸子死死盯着她。
依蔓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权衡利弊,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进行最后那项、唯一对他有意义的交易。
“没有了,”依蔓迎上他的视线,挺直了脊背,“其他条件,我全部接受。”
薛砚忽然咧开了嘴。
“云依蔓,”他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了笑声,随即骤然冷下脸,“你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依蔓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既然是做交易,那如果筹码合适,就可以完成。
“没有。”她只能这么说。
薛砚却已不再看她,那份烦躁与戾气几乎要凝成如有实质的杀意。
他的目光转向台阶之下,道:“封黎。”
魔王殿依然寂静无声。
“右使和左使大人正在比试。右使说,先前已经请示过您了……”半晌,才有个站在前头的魔战战兢兢地说。
“啧,”薛砚不耐烦地说,“你去,让他滚回来。”
随即,他又随手点了个站在台阶下方的魔:“去废弃仓库找找写盟书的那玩意还在不在。”
两位魔族领命退下。
薛砚这才侧过头重新看向依蔓,似笑非笑地问:“陛下,怎么不坐?”
坐哪?
整个魔王殿,唯一的座位只有魔王的王座。
依蔓找不到任何可以坐的地方。
满朝魔族都在盯着自己,坐地上肯定不合适。
如果用法术创造一把冰椅子,按照礼制,那椅子的位置应该在……
依蔓犹自思量着,就听薛砚道:“我没记错,你是同意了我的条件。”
条件里没有提到任何与座位有关的事情。
依蔓努力回想,并再次确认了这一点,于是只茫然地眨了眨眼。
薛砚盯着她那双甚至带着点学术探究意味的浅蓝色眼睛,耐心彻底告罄。
他站起身,猛地攥住了依蔓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扯。
依蔓猝不及防地跌撞过去,薛砚顺势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的怀抱里,然后带着她一起重新坐回了王座上。
“坐这。”他在她的耳边说。
这个姿势并不陌生。
从前薛砚也喜欢这样抱着她,理所当然地侵占她身边所有的位置。那时她只觉得他有些黏人,却从未想过同样的动作会发生在魔王的王座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纯黑长袍下紧绷的肌肉。他的臂膀比从前更加宽厚,气息也比从前更加危险。
魔王殿里更加死寂了。
群魔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依蔓对自己说,这是代价的一部分。
所以她只是抿紧了唇,竭力挺直了脊背,维持着女王的仪态。
薛砚心底的烦躁不减反增。他用手环着依蔓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垂着眸看着台阶下的魔族们。
“有什么事,”他说,“没有就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