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诡父04
水云舟刚被孩子的琐事折腾了一天,好不容易合上眼想歇口气,耳边就炸开一阵哭声。
小的那个先扯开嗓子嚎,大的那个立马跟上,二重唱一般,谁也不让谁。
两个小不点手脚并用朝他爬过来,扑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衣襟又啃又咬,口水糊了他一袖子。
他一手一个捞起来,满脸无奈:“刚吃过,怎么又饿了?”
他琢磨着不对劲。
自己刚才也吃了,这会儿还饱着,这俩小家伙明明才吃完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又闹着要吃的?
“哇……”
她们才不管他水云舟如何想,只管扯着嗓子哭。
饿,太饿了,想吃。
水云舟诡麻了,没谁告诉过他,孩子能这么折腾诡。
他索性由着她们哭,心想哭够了、哭累了,总该消停吧?
就这么放任了半个时辰,哭声果然渐渐小了。
两个小东西把下巴搁在他大腿上,仰着脑袋,四只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大的那个先开了口:“爹爹……饿……吃饭饭……”
水云舟那颗已经凉透的心,被这声“爹爹”猛地一击,瞬间柔软。
他伸手把两个小家伙从地上捞起来,腾空而起,直入夜空,眨眼间便落在了坤岳城的大街上。
十州各地大多宵禁,唯独这坤岳城,入夜后反倒活了过来。
街道两侧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如白昼。
酒楼里歌舞不断,唱腔嬉笑飘出窗外。
夜市里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叫卖声此起彼伏。
坤岳作为十州的经济之都,甚至比上京更为繁华。
水云舟带着两个孩子,循着浊气最浓的方向走去,途经坤岳伏魔壁。
伏魔壁前搭了几张四方桌,摆着酒水,一群人正坐着喝酒,边喝边欣赏上京贡士街奇门内的景象。
看到南伯温本性暴露时,有人气得拍桌大骂:
“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操心后代不肯飞升的高人,原来是能力不够,压根飞升不了!他把后代当灵力的养分,简直是畜牲不如!”
“谁说不是呢……那些书生惨啊,刀池戈惨啊,沈书言,更是惨啊!”
一名女修却重重放下酒杯:
“都骂南伯温不是东西,怎么没人骂骂魏黎之和沈沐影?若真如南伯温所说,是这对奸夫淫妇逼死素汐,死后还要抹黑她的名声,这也太冤了?”
几个男修喝醉了酒,口不择言:
“你这女修,怎么还听信南伯温的话?他那鬼话,能信?”
女修将酒杯往桌上一掷,声音清脆:
“我看不假!众所周知,傀儡素汐承袭了素汐的怨气,可她在奇门里,非但没对修士们赶尽杀绝,还帮南景昭困住南伯温,她的身体里,居然能留住南景昭的帝心灵根。这说明什么,尔等修士,当真不知?”
一位书生接话:“是啊。南帝的灵根,只在心中剔透的百姓中游走。那傀儡素汐能留得住帝心,还能与其交流,说明她本性纯良。都传傀儡继承了素汐的怨气,我倒觉得,更像是继承了素汐残留的灵气。”
“扯犊子,”喝醉的男修嗤笑,“炉鼎体质的女修,怎可能纯善?我看是南景昭与诡异合作,致使灵根也沾染了诡气,这才让帝心灵根不再纯净,腌臜之人也能留住罢了。”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那喝醉的男修越说越激动,竟一巴掌扇在女修脸上,骂道:“你们这些女子,就是欠收拾!把你打服了就知道闭嘴了!这么崇拜素汐,把你练成炉鼎就老实了!”
女修灵力低微,刚要反抗,已被他一脚踩在地上。
她愤恨难当,却又无能为力。
此时只恨自己早些年灵力充沛时,嫁了人,竟浪费了灵根资质,没有好好修炼。
因几年未曾生出孩子被夫家卖进烟花之地。
若非师尊赏识,将自己救下,她早已坠入魔窟,成为权贵手里的玩物。
此间世道灵力稀薄,即便她有灵根,也追不上从前修炼者的修为。
那男修用脚踩着她的脸。
她挣扎间,竟瞥见他宽大衣袍下露出的一截……尾巴。
她瞪大眼睛,惊叫道:“你是异修!”
“异什么修?打不过就搞污蔑?”
男修眉头一拧,正要一脚踩碎她的脑袋灭口。
突然,他的脚被一只小手死死抓住。
那小手仿佛有千钧之力,任他如何用力,脚都落不下去。
男修低头,不知从哪儿爬来一个小女孩,一手抓着他的脚,同时仰头看他,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小女孩冲他咯咯笑:“烤烤烤~香喷喷~”
男修骂道:“谁家的小孩!?”
他掌心凝起灵力,想一掌拍碎她的脑袋,可手还没落下,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女孩突然腾空而起,挂在他身上,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啊——”
男修疼得惨叫。
女修立刻翻身爬起。
她没顾自己逃,抄起地上的刀对准男修,对两个小姑娘喊道:“小孩,谢谢你们!你们快走!此人绝非善类,他是异修,会吃人!”
老幺闻言,扭头看向女修,一脸懵懂:“吃?吃?”
她以为女修是让她多吃点,一口咬住男修的小腿。
只咬了一口,觉得涩口,嫌弃地别开脸,吐了吐口水:“呜呜呜,想吃烤,烤……”
男修暴怒,浑身筋肉虬结,宽大衣袍被撑裂:“找死!”
他露出粗大的尾巴和衣袍下浓密的兽毛。
众人见状吓得四散而逃:
“异……异修!是异修……!”
“快!快去报官!”
“快跑!报什么官?官府的人都快被异修吃光了!如今府尹府都成异修的巢穴了!得去找坤岳府的人!”
转眼间,偌大的伏魔广场只剩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两个咬在男修身上的小女孩,以及方才被救下的女修。
女修看清白衣男子的面容,一眼认出:
“你……你是诡异书生!你快离开这里!这群异人最近蠢蠢欲动,暗中发榜要抓你们,夺你们身上的奇门机缘!”
素汐在上京奇门里救下了那么多人,女修认定这诡异书生必是与刀池戈一样的良善义气之辈,实在不忍他们死在异修手里。
“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男修大笑,“老子还愁不够资格出去抓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水云舟走过来,慢条斯理从女修手里接过刀:“借用一下。”
女修递给他。
水云舟:“麻烦你先走。”
女修愣了一下,看了眼地上的两个小姑娘:“可是她们……”
话音未落,水云舟一刀斩下男修的尾巴。
男修疼得暴怒,一拳朝水云舟砸来。
“回来。”
水云舟声音很轻,两个小姑娘瞬间跳回父亲怀中,都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他:
“爹爹……”
“爹爹饿饿……”
那男修周身突然燃起一簇火焰。
他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皮肉一点点被烤焦。
很快,焦香四溢。
方才还肌肉贲张的男修,此刻已变成一只烤焦的……巨大老虎。
不,准确说是半人半虎。
女修眼睁睁看着水云舟撕下虎腿,递给两个孩子,她们接过来美滋滋地啃了起来。
女修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
等她醒过神来,水云舟已带着孩子离开。
坤岳府的人赶到。
温舟刚从上京回来,听闻城中有异修作乱,立刻赶来。
看见女修,他问:“小十七,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温十七这才将方才的事详细道来,末了又怕大师兄误会,补充道:“大师兄,刚才若不是他们,我已经被异修杀死了!他们行事虽然诡异,但似乎……并不坏。比起那些伪装的异修,倒更像是人。”
温舟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亲身经历了犁沙镇和上京城的种种,如今也分不清,到底谁是真正的恶人了。
“我知道了,先回去吧。”
回坤岳府的路上,温十七告诉温舟:
“自从师尊闭关、你去了上京,这坤岳城内的异修越来越多。我还查到他们暗中发榜,召集金丹期以上的异修,去围剿素汐和诡异书生,抢夺机缘。”
温舟震怒:“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诡异书生已是人族皇帝亲封的坤岳府尹,他们真不怕遭天谴吗?”
温十七问:“大师兄,那诡异书生既是来坤岳赴任的,此时应该去了府尹府,我们要不要——”
“嗯,去看看。”
两人还未抵达城中的府尹府,便见一道黑色浓雾自天穹垂落,将整座府尹府笼罩其中。
温十七诧异道:“大师兄,那是——”
温舟蹙眉:“奇门,又降临了!”
话音刚落,温十七手中便多了一枚邀请牌。
她确认是奇门邀请牌后,激动地对温舟道:“大师兄!是奇门邀请牌!我也能进去了!”
温舟眉头紧锁:“你可知甲级奇门是什么地方?受邀进去的修士,九死一生!”
“这不重要,”温十七攥紧拳头,“重要的是,越是凶险的奇门,越有了不得的机缘。我才开始修仙,天地灵气稀薄,我要超越从前的修仙者,就必须获取强大的机缘!师兄,我若不强大,迟早也会死掉,不是吗?奇门九日后开启,九日之后,我便可进去一搏!”
温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佩剑解下交给她:“这个你拿着。”
“师兄!这是你的佩剑,这如何使得?”
温十七立刻推辞。
温舟把剑塞进她手里,又取出师尊金算盘的一枚残片:“这个你也拿着。”
温十七捧着金算盘残片,眼眶发热:“这是……师尊的法器残片?这……”
“莫要有压力,”温舟宽慰道,“师尊闭关前交代过,若门中弟子有人受邀进入奇门,便将此物交付,关键时刻,可救一命。”
温十七眼睛湿润,把东西收进乾坤袋,抬手抹了一把泪:“我知道了师兄,我一定竭尽全力,拿到机缘!”
“不,”温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竭尽全力,活着出来。”
坤岳的青年才俊,几乎都死在了犁沙镇奇门。
眼下的温十七虽有灵根资质,却是近几年才入宗的,即便有灵根,可天地灵气稀薄,如今也才刚刚破境筑基。
温舟恨不得替她去,可这奇门局,不是谁想进便能进、想出便能出的。
素汐抵达坤岳,找了家酒楼吃饭。
不久之前,她又收到系统提示。
女儿们又吃饱了,她又获得三日寿命。
这不得好好庆祝一番?
从奇门出来后,她都还没好好吃口美味佳肴,就被小皇帝给赶来了坤岳。
这一路,又是带娃,又是逃命的,可累死她了。
她刚坐下,便听旁桌的修士议论:“你们知道吗?咱们坤岳的新府尹,来赴任了……”
“啊?咱们坤岳的新府尹,不是那个水云舟?”
“嘘。别提这名字,晦气!小心你被拉进奇门!别忘了南伯温什么下场,太惨了。”
“那咱们那位新府尹在何处?”
“不知道,有人看见往府尹府去了。”
听者震惊:“府尹府?那些异修不是放狠话,谁敢进府尹府,见一个吃一个吗?他几个胆子,敢去府尹府?”
“嗨。这你就别管了,尽管看狗咬狗就是了。”
……
素汐听了个大概,小声和雷霆云嘀咕:“我就说吧,我夫君是幸运之人,居然没被那群怪物给抓走。他们嘴里的异修,应该就是我们遇到的怪物。这十年,修仙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已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她啃了一口香喷喷的鸡腿,又道:“如今世道,妖魔去了何处?怎么就变成了灵妖当道、异修遍地了?怪,太怪了。”
这世间透着古怪,她像是个与世隔绝的老人,很多都不明白。
雷霆云说:“表妹,我也不明白。我死的时候,这世间就没有妖魔了,都是修士当道的。”
素汐迅速吃完东西,一路打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抵达府尹府。
门庭冷落,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素汐正要进去,却被一个女子叫住:“喂!不要靠近!这门还未开启,普通人靠近,会死的!”
她回头,看见叫她的温十七,疑惑道:“里头可是有异修吃人?”
温十七看清素汐的脸,激动地冲上去:“你!你!你是素汐!你是素汐!”
素汐:“?我们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傀儡素汐!”温十七激动道,“都说你是承袭了灵剑宗素汐怨气的傀儡,可我觉得不是。”
“哦?”素汐问她,“你刚才说,为何不能进去?”
温十七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条长尾突然横扫而来,将地面抽出一道裂缝。
若非素汐和温十七及时避开,这一尾抽在身上,身体定是成了两截。
人头兽身的男修张扬着尾巴,哈哈大笑道:
“我还正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倒主动送上门来了。怎么?想逃到里面去?这门还未开启,你想进也进不去。我劝你,乖乖交出奇门机缘,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交了你也得让我生不如死啊。”
素汐拔刀,还未出手,温十七却率先挡在她跟前。
温十七道:“妖孽,胆敢出现在我坤岳府地界,就别想活着出去!”
男修轻蔑道:“就是温舟来了,我也不放在眼里。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女修,也敢大放厥词?”
两人交手。
温十七有了大师兄的灵剑相助,竟也能与那男修纠缠一二。
素汐转身去推门,却发现这门怎么也推不开。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不到四周萦绕的浓郁浊气,却能感受到这道门被某种强大的灵力封存着。
温舟很快带人赶到支援,异修遁走。
素汐也趁乱离开了。
温十七拽着温舟的袖口说:“大师兄!我刚才看见素汐了!真的是她!若她也进奇门,那我是不是能活着出来了?”
温舟想起傀儡素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素汐离开后不久,那府尹府的门,竟缓缓开了!
里面传出孩子的啼哭声。
这是怎么回事?明明离奇门开启还有九日,为何此时开门?
众修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温舟将小师妹护在身后。
而后,他们看见他们的坤岳府尹水云舟,拉着一辆栏车,从门内走出。
栏车上放着两个八九个月大的小婴儿。
栏车如马车般有四轮,一头较高可挡风,另一头设有扶把,并配了两条安全格挡拦过车身,防止婴儿爬出。
水云舟用栏车把两个婴儿推出了门。
他身后,一个样貌俊秀的管家往他怀里塞了一些烘干的异修肉干,低声交代:
“姐夫。这孩子正在萌牙阶段,若是出牙疼、不舒服,您便拿这个给她们磨牙。”
水云舟点点头,推着栏车下了阶梯,来到街上,旁若无人地往前走,开始遛娃。
门即将关闭前,温十七望着那年轻管家的背影,嘀咕道:“那管家,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清通!”温舟脱口而出,“灵剑宗的弟子!他不是死了吗?为何在此处!?”
还当起了诡异奇门里的管家!?
温十七望着水云舟的背影,疑惑道:“大师兄,这会儿已是深夜,他为何推着孩子出门?”
身后一个当过爹的弟子小声说:“大概是出来遛孩儿的?”
温十七不解:“何为遛孩儿?”
那弟子压低声音解释:
“就是孩子半夜不睡觉,哭闹不止,但一出门就好了。我有孩子那会儿,也是通常三更半夜带出来溜达,得亏咱们坤岳没有宵禁,否则孩子不睡觉,能在家里哭个通宵!”
他望着水云舟推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竟是共情上了:
“这当爹的,哪儿有容易的?诡异也是如此。”
温十七吓得一哆嗦:
“等我破境金丹,我定要修无情道,才不要找伴侣,更不要生孩子!这也太可怕了。生儿育女,简直是比撞见诡异还要可怕啊!”